「小胖子,你現在就去問他朱雄英一句——這絕戶買賣,他到底接不接!」
朱高熾這顆裝滿金銀帳本的精算大腦袋,前一刻還在盤算著怎麼刮乾淨外洋商賈的底褲,這會兒卻被兩位親王的大手筆震得短了路。
交出兵權!上繳封地祖產!帶著舊部和流民出海建國!
這哪叫什麼變賣祖產,這分明是一場大明開國以來最野蠻、最徹底,卻偏偏兵不血刃的削藩!
「接!肯定接!」朱高熾胖手在官袍上胡亂抹著冷汗,連連作揖:「二伯三伯發話,侄兒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得把這筆帳在內務府做平了!給長輩換最硬的炮,造最大的船!」
話音剛落,朱高熾一把拽住旁邊發呆的夏原吉,轉身就往馬車方向奪路狂奔,三百斤的肥肉跑出躲債避難的架勢。
兩人鑽進寬體大馬車。
車夫狠狠揚鞭,兩匹北地重種馬狂飆而出,鐵包木的車輪在平整的水泥直道上碾出沉悶的轟響。
車廂里顛簸不堪。
朱高熾死死抓著扶手,渾身肥肉隨著車身左右亂晃。
夏原吉被顛得胃裡翻江倒海,臉色煞白,雙手死命撐著車廂壁。
「老夏!」朱高熾一把揪住夏原吉的袖子:「你這算盤腦袋轉明白沒有!三伯和二伯這手操作,等於拿幾十年的身家性命,去給太孫填坑!」
夏原吉把喉嚨里泛酸的胃液硬生生咽下去,借著提燈那點昏黃的亮光死盯眼前的胖子。
「世子爺,臣算透了!」夏原吉大口喘著粗氣,老眼灼灼發亮:「太孫當初費盡心機想削藩,九邊諸王手裡握著重兵,若是朝廷強行削權,這天下必定血流成河。可現在呢!」
夏原吉越說調門越高:「太孫拿海外那片無主之地畫了個吞天大餅!拿工部流水線造出來的不值錢的鐵疙瘩、火藥、爛水泥,直接換走了兩位親王在西北盤根錯節的幾十年基業!」
「啪!」朱高熾胖手猛拍大腿,激起一片肉浪:「對啊!兩位大伯不是被逼走的,是他們自己眼紅求著要走的!這叫奉旨開海,異地分封!大明沒見一滴血,太孫就把西北的肥田、商鋪全部收歸中樞!不僅如此,他們帶兵走,還能順帶把大明各地流竄的饑民、光棍漢全帶走當苦力!」
兩人在顛簸的車廂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底看出了極致的駭然。
太孫當初下令鋪設水泥路、造大福船、搞火器量產,天下儒生全罵他窮兵黷武、勞民傷財。
原來這走的每一步,全在為了今天這場不流血的絕世削藩局做鋪墊!
……
東宮。
朱雄英脫了外面那身繡著金線的繁瑣常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裡衣,整個人顯得極為疲憊,仰靠在鋪著軟狐皮的寬大臥榻上。
白天跟夏原吉和朱高熾盤算完大明物價的死局,心力消耗極大,他的太陽穴正突突亂跳。
一陣輕巧的腳步聲響起。
太孫妃王淑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進來,上面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百合蓮子羹。
她揮退周圍候著的太監宮女,親自將碗盞放在小几上。
「殿下,三更天了,吃口熱乎的歇歇吧。」王淑拿木勺攪了攪碗裡的羹湯,遞過去。
朱雄英坐直身子,接過碗,連勺子都懶得用,直接湊在嘴邊大口灌個乾淨。瓷碗放回托盤,磕出一聲脆響。
王淑轉過身,將一條絞乾溫水的熟毛巾敷在他臉上,動作極輕地替他擦去額角的墨灰。
順手走到他身後,兩隻手搭在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朱雄英往後一靠,閉上眼,任由她捏。
王淑手底下的力道加重了兩分,聲音里透著心疼與不解:「我這幾天瞧著殿下,天天跟底下人盤算銀子、火器、出海。連大婚後都沒歇過一天。這東宮的弦,要是天天拉這麼緊,弓胎早晚得斷。」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低頭看著自家男人那張透著老辣與陰沉的臉:「大明如今國庫滿得裝不下,太倉里的銀子堆成了山,外洋的商賈也被您拿捏得死死的。前頭有藍大將軍鎮場子,後頭有兵工廠日夜造槍炮。幾個手握重兵的叔伯如今對您也是服服帖帖。」
王淑問出了心底壓了很久的話:「這天下的局勢全捏在您手裡,您就算天天躺在這張榻上睡覺,萬國也得跑來金陵給您磕頭。您到底在怕什麼?」
這幾句平平淡淡的家常話,若是放在平時,朱雄英會隨便找個話頭糊弄過去。
可今天,連日來的極致算計耗盡了他的心力。
工業暴兵流的藍圖剛剛拉開帷幕,他的精神亢奮早已逼近臨界點。
這幾句輕言細語,偏偏化作了最利的針,直截了當扎穿了他最隱秘的死穴。
朱雄英先是哼哧笑了一聲。接著笑聲變大。
他肩膀開始抖動,笑得彎下腰。
笑聲越來越大,震得胸膛都在劇烈起伏,沉悶的回聲在空曠的後殿裡來回撞擊。
王淑嚇住了,手停在半空:「殿下?」
就在這一秒,朱雄英的笑聲猛地停止。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聲嘶力竭的咆哮。
一行溫熱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砸下來,連成了線,滑進鬢角的髮絲里。
這個把全天下權謀玩弄於股掌之間、視人命如草芥的修羅儲君,此刻臉上全是狼狽的水光。
王淑僵在原地。她甚至忘了去拿絹帕,慌亂地扯起錦緞袖口去擦拭他下頜的水漬。
沒有猶豫,她張開雙臂,用力將這個在外界看來冷血如鐵的男人死死按進自己懷裡。
朱雄英一把抓住王淑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倒抽一口涼氣。
他把臉埋在王淑的衣襟上,壓抑的哭聲在安靜的後殿裡響起來。
「淑兒。」朱雄英的聲音悶在衣料里,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做了個夢。一個長得看不到頭的噩夢。不是一次兩次,是夜夜都在做。」
王淑拍著他的後背:「只是個夢,醒了就好了。我在呢。」
「可那夢太真了!」
朱雄英直起腰板,兩眼赤紅,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軟墊。
「真得我天天晚上閉上眼,就能聞見沖天刺鼻的血腥味!我夢見,幾百年後的華夏,沒太平日子,全是一片爛肉塘!」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外的黑夜怒吼:「咱們的大明沒了!不是被咱們漢人自己推翻的!是從無數的異族,跑進來一群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的野人、畜生!他們騎著瘦馬,拿著長刀,使用瘟疫,無數的漢人屍骨遍野,無數的家園被燒毀!」
王淑聽得發毛,身體不受控制地打起寒顫。
朱雄英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手背青筋暴突如怒龍:「那群畜生殺進江南!他們下令,全天下的漢人,必須剃光頭髮!頭頂上只准留那麼銅錢大的一小撮毛,編成一根細長細長的辮子!像豬尾巴!像耗子尾巴!丑得連鬼都不如!」
「咱們穿了幾千年的漢家衣冠,被他們扒下來一把火燒個乾淨!逼著所有人穿那種跟死人壽衣一樣的對襟馬褂!誰不穿就砍頭,誰不剃就屠城!」
朱雄英吼得破了音,嗓音撕裂:「江南的揚州城,整整殺了十天!刀砍卷了就換斧頭!地上的血流成河,走在路上,血漿能沒過腳脖子!嘉定城,連屠三次!幾千萬的漢家兒郎,就因為不肯剃那撮屈辱的頭髮,全被他們砍了腦袋,人頭堆得比城牆還要高啊!」
他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狂躁地拿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
這種跨越時空、深入骨髓的屈辱與痛,他沒法跟這世上任何一個人說,只能託詞於一個荒誕的夢境。
「砍到最後,咱們漢人的骨氣被徹底殺絕了。」
朱雄英盯著地上的金磚,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我夢裡的那些人,全跪著!幾萬萬人,全跪在泥地里給那些無數的異族磕頭!張口閉口喊主子,喊奴才!主子拿鞭子抽他們的臉,他們連躲都不敢躲,還要磕頭謝恩!」
「咱們現在跟著藍大將軍出塞打仗的關中漢子,各個能長到七尺,腰杆筆直。可我夢裡頭,放眼望去,全是一米五高矮的佝僂侏儒病鬼!」
朱雄英拿手在自己腰眼處比劃:「就這麼高!背全部佝僂著,直不起來!天天抽著大煙,瘦骨嶙峋!肋骨一條條看得清清楚楚!他們不識字,不認理,就像是被圈養的兩腳羊,轉過頭就把自家閨女賣了去換一口糙米!」
王淑不敢插話,只能用力走過去抱住這個渾身發抖的男人。
「再往後,海那邊的洋鬼子開著冒黑煙的鐵船打過來!」朱雄英反手攥住妻子,眼底爆出刻骨銘心的絕望:
「人家拿著會連發噴火的快槍鐵管子。咱們幾萬大軍,拿著生鏽的破大刀往上沖。砰砰幾下,全被人家當野草一樣割乾淨了!」
「朝廷還要跟人家籤條約,賠幾萬萬兩白銀!把祖宗留下的地全割出去給人家當租界!大街上掛著木牌,寫著華人與狗不得入內!」
這些話在如今的大明聽起來,何其荒謬絕倫。但朱雄英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真實感。
他一把扯開自己的領口,指著自己的胸膛。
剛才那種極度的脆弱與哀痛,在此刻徹底逆轉,化為令人膽寒的平靜與霸絕天下的暴戾。
「淑兒,那根本不是夢!」
「我不把這天下全搶過來!我不把大明的火炮造得比天高、比海闊!咱們的子孫後代就要去給別人當奴隸,當豬狗!」
「我要修路!要給退伍老兵發快槍大炮,把他們放去海外搶劫!要剝干外洋商賈的底褲!誰敢擋大明的路,我就殺他全家!誰敢讓華夏退半步,我就滅他九族!」
朱雄英身軀挺得筆直,剩下的全是不顧一切的瘋魔與戾氣:
「我寧可讓大明這頭猛獸出籠去禍害全世界!寧可背上千古暴君的罵名,遺臭萬年!我也絕不讓那個扎著辮子、磕頭做奴才的慘樣,落到咱們後代的頭上!」
王淑眼眶全紅了。她現在徹底明白了。
自家男人背負的,根本不是什麼皇位之爭,也不是什麼國庫充盈。
他是在跟冥冥中那個吃人的老天爺搶命。
她走過去,拿過那件繡著金龍的厚外套給他披上。大戶將門出來的女子,沒有哭哭啼啼的勸解,語氣乾脆利落。
「殿下既然夢見有惡鬼要吃人,那咱們就趕在鬼投胎之前,先挖了鬼的祖墳。」
王淑替他撫平衣領:「這全天下的人不懂您,罵您是個暴君,我王淑陪您背著。您想殺誰就去殺,您要是下地獄,我給您提燈籠。」
這個時候突然一個聲音傳來:「大孫子,孫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