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
城牆外圍的黃土地上,黑壓壓全是人。
人頭挨著人頭,根本望不到邊際。
這是從陝甘各地聞著信兒趕來的流民。
拖家帶口。皮包骨頭。
十幾萬張乾癟起皮的嘴唇,在這漫天黃沙里無力地喘著粗氣。
冷空氣里,全是餓透了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胃酸味和腐臭味。
底下的破落戶們正擠成一團。
一雙雙眼眶深陷、餓得冒出綠光的眼珠子,全死死盯著城牆正中央懸掛出來的那張黃底黑字大寬榜。
那榜文太大了,字比人臉還要大一圈。
底下的人不認字,只能互相指指點點,扯著破鑼般的嗓子亂吵。
「吃肉?這榜上畫了個大肥豬,底下寫的是啥?官府要殺豬?」
人群前排,一個餓得直打晃的窮酸秀才踮起滿是爛泥的腳尖。
他半張著嘴,拿枯瘦的手指著上頭的字,連吞了三大口乾沫子,這才扯開干啞的嗓門。
「上頭寫了……大明秦王有令!凡願離鄉過海者,頓頓管吃白面大餅!敞開肚皮吃油水大肉!」
「到了那地界,不收皇糧國稅!一人按人頭,白分一百畝水澆地!」
這話一出,底下的饑民方陣像掉進油鍋里的水滴,徹底炸了。
「做他娘的春秋大夢!天下哪有這等好差事!」
一個漢子急眼了,腳底下的爛草鞋直跳。
「老天爺三年沒下過透雨了!這黃土坑裡,連觀音土都快被大夥挖絕戶了!去哪分一百畝水澆地?」
「你懂個屁!」旁邊有人反駁,「這是王府出面的告示,上頭蓋著方方正正的大紅印信呢!」
「蓋印信就管用?官府的嘴騙人的鬼!怕不是又要拉咱們這群叫花子去修邊牆、填死人坑當炮灰!」
「對!上個月隔壁縣還說發粥呢,去了全給綁走當力工了,活活累死大半!」
吵鬧聲越來越大。
質問聲、孩童餓極了的哭嚎聲,混著西北的烈風,一波波往城樓上倒灌。
老百姓實在是被餓怕了,也被騙怕了。
不管上頭畫多大的餅,他們骨子裡的第一反應就是防備。天上掉餡餅,地下必定是個要命的深坑。
就在這時,城牆的石梯通道處傳來沉悶的震響。
那是純生鐵撞擊石板的動靜。
一步。兩步。
聲音極重。
朱樉大步跨上丈高的木台。
他沒穿親王那身講究體統的四爪龍袍。
全身上下,套著一件早就磨掉了一層厚漆的精鐵黑扎甲。頭冠沒戴,頭髮隨意用一根粗麻布條扎在腦後。
滿臉濃密的絡腮鬍子茬,透著西北邊陲熬出來的狠厲。
他粗壯的戰靴踩在松木台上,木板被壓得「咯吱」直響,搖搖欲墜。
跟在朱樉側後方的,是趙鐵骨。
這漢子光著上身,胸口全是橫七豎八的舊刀疤。
他領著整整齊齊兩列斷指、少耳的百戰老兵。手裡沒拿刀,各自拎著一面比鍋蓋還大的實心大銅鑼。
他們走到垛口邊沿,一字排開。
趙鐵骨高舉纏著粗布的木槌,卯足了全身的蠻力,對著大銅鑼狠狠砸了下去。
「哐——!!」
「哐!哐!哐!」
幾十面大鑼同時敲響。
鑼聲比夏季的滾雷還要暴烈,震得城牆底下的流民兩耳發麻,腦袋裡嗡嗡直叫。
十幾萬人被這刺耳的響動硬生生壓下了吵鬧。
幾萬道夾雜著恐懼的視線齊刷刷抬起。
老兵們手中的斬馬刀半出鞘,冷光在日頭下一閃。
底下的饑民本能地縮起脖子,兩腿發軟。整個城樓前,剛才還沸反盈天的聲浪,此刻退潮般消失。
除了嗚嗚刮過的風聲,再聽不見半句閒言碎語。
朱樉懶得用文臣定下的那套斯文詞令。
他粗紅著脖頸子,兩手撐在垛口的青磚上,直接衝著底下無邊無際的爛命鬼咆哮。
「都特娘的把耳朵豎直了!」
「老子是朱樉!你們頭頂上的秦王!」
他喊出一句,左右兩邊排開的幾十名老兵就扯開大嗓門,齊聲大吼複述。
粗獷的聲音接力傳盪,清清楚楚砸進幾里外每一個災民的耳朵里。
流民隊伍集體往後瑟縮了半步。
在西北這塊地界,秦王朱樉的名頭能止小兒夜啼。
殺人不眨眼,脾氣臭過茅坑裡的石頭。他們真怕這位爺脾氣上來,下令放箭射殺叫花子。
「老子在上面看著你們這群軟腳蝦,氣就不打一處來!」
朱樉抬手指著底下那些面黃肌瘦的臉。
「你們看看你們自己!肚子裡沒二兩食!餓得兩眼發綠!大腿乾癟得連老子的馬鞭子都不如!這叫人嗎!這叫喘氣的骷髏!」
沒一個人敢吭聲。
被罵得最難聽,也是實情。他們連生氣的心思都沒了,只想求一口吃的。
「老子知道你們苦!」
朱樉語氣里的戾氣變了,轉成了一股發自肺腑的怒氣和不甘。
「西北這破地方,老天爺成心瞎了眼!三年沒下一場透雨!」
「你們祖祖輩輩刨這黃土坑!水土流失,乾旱缺水!下一場小雨,黃泥湯子全進溝里了!」
他回身一腳,把旁邊半截攔路的護欄踹得粉碎,木屑濺出老遠。
「你們一年到頭累斷腰,種下去一把好麥種,秋天連兩把乾癟穀子都收不回來!」
「朝廷在金陵!離這十萬八千里!發下點救命的賑災糧,走到你們嘴邊上,早被路上的黑心官吏貪沒了一多半!」
「你們沒活路!沒飯吃!賣兒賣女都沒人肯多看一眼!連山腳下的樹皮、白面土都讓你們挖光了!」
這段連打帶罵的粗話,沒有任何掩飾,直接扯開了大明盛世下最不堪入目的爛瘡疤。
底下十幾萬人聽得眼圈發紅。
有的粗漢子低頭看著身邊餓得皮包骨頭的娃,沒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朱樉重重拍打著胸前的鐵甲。
「咣!咣!」
「我朱樉!就藩西安二十幾年!」
「天下人都罵老子脾氣臭、手段黑、好殺人!」
他瞪圓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可你們摸著心口窩講句實話!」
「老子帶兵出塞,去北元韃子的地盤吃雪水、咽乾糧!老子砍死無數個異族!老子的兵在你們村頭過路,有沒有搶過你們家裡最後一口糙米!」
「有沒有拉你們的老漢去給軍營扛包當苦力!」
全場死寂。
過了好半晌。
剛才擠在人群前面的那個缺了門牙的白須老漢,身子直打哆嗦。
他拄著一根燒火棍,大著膽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聲。
「王爺沒搶過咱們!」
「當年韃子繞道打過來!是王爺帶的鐵騎,在城外五十里生生把他們殺退的!」
「咱們村的命,是王爺手底下的軍爺拿血換回來的!」
「王爺的兵從來不踏麥苗!去年旱得最厲害的時候,王爺府里還開倉,讓咱們喝了三天吊命的稀粥!」
「王爺是個好王爺!咱們認!」
這幾句話像一顆火星子丟進了乾柴堆。
「對!打北邊的韃子,秦王爺是頭等好漢!沒他鎮著,咱們早成韃子的刀下鬼了!」
「王爺沒欺負過窮苦人!」
一陣高過一陣的吶喊在人潮中涌動。底下的漢子們骨子裡還是分得清好歹。
朱樉對他們粗暴,卻給了他們最硬的庇護。
聽著城下的回音,朱樉咬緊了後槽牙,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粗壯的胳膊,在半空中猛地向下一壓。
剛才還激憤的人群,立刻懂規矩地收了聲。
「算你們關中漢子還有點良心!」
朱樉兩手握住冰涼的青石垛口。
「這西安府,漢唐時候那是全天下最闊氣的地方!隨便拉出個關中老爺們,腰杆子都是筆直的!」
「現在呢?混成了只會在牆根底下等爛粥喝的叫花子!」
朱樉提高了嗓門,音量蓋過風聲。
「老子今天給你們交底了!」
「老子也過夠這吃黃沙的憋屈日子了!」
「皇上和太孫殿下發了明旨!大明朝廷不用你們去修邊牆了!也不讓你們在這繼續熬日子!」
他一把抽出腰間的厚背斬馬刀。
手臂輪圓,刀光在空中劈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咔嚓」一聲重響。
斬馬刀的刀鋒死死楔進腳下的厚木板里。入木三分,刀柄猶在嗡嗡震顫。
「順著大明往南走!大洋底下的正南邊!」
朱樉雙臂大張,做了一個往懷裡攬的狂放動作。
「那地界!有一塊大得沒邊沒沿的無主地盤!太孫管那叫澳洲!」
「比大明關內十三個省全加起來還要野,還要大!」
下面的流民豎直了耳朵。
「那邊的土全是黑的、紅的!捏一把能攥出滿手的肥油!隨便灑一把麥種子,不用你澆水施肥,秋天能結出幾十倍的糧!」
「那地方沒開墾!滿地跑的全是野牛野羊,肉多得抓不過來!」
「不用挖井去山裡挑水,隨便一鋤頭刨下去,土裡藏著的是亮閃閃的金沙子!是能打大錢的紅銅礦!」
咕咚。咕咚。
城樓下連著響起吞咽口水的聲音。
那可是肉啊,是連官老爺都捨不得天天造的好東西。也是滿地的金沙。
餓瘋了的人聽到這些詞,理智開始出現裂痕。
趙鐵骨看準火候,拎著銅鑼大喝一句。
「去了澳洲!天天管飽!頓頓大白麵餅子配紅燒肥肉!一人分田一百畝!」
這聲音傳開,底下終於有人扛不住了。
一個餓得雙眼發黑的光棍後生拼命擠開人群,連滾帶爬衝到最前面的空地上。
他不管不顧地仰著頭,扯破嗓子吼。
「王爺!您這餅畫得比天大!」
「那好地方遠在天邊!咱們這群爛命鬼,腳上沒鞋,兜里沒一文錢!連這西安城頭都跨不出去!怎麼去!」
後生用力捶著發乾的胸口。
「天底下官府發榜,說話從來沒作數過!您說分田就分田?您說管大肉就管大肉?萬一您是哄咱們去海上送死當靶子呢!」
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防備心又提了起來。這話說出了所有人的顧慮。
「放你娘的連環大響屁!」
朱樉指著那個後生破口大罵。
「老子用得著編出瞎話來騙你一個連破爛單褲都穿不起的光腳漢?你身上有哪兩肉值得老子圖謀!」
朱樉站直身子,轉頭衝著身後怒吼一聲。
「抬上來!」
十幾個精壯到極點的重甲老兵,兩人一組。
沉重的號子聲中。
四個一人多高、紅漆裹邊的黃花梨大木箱,被硬生生抬上了高台。
箱子太沉,落在木板上時,整個台子都猛地下沉了兩寸。
箱子上,扣著銅鏽斑斑的巨型重鎖。
那是西安秦王府最核心的底蘊。
朱樉大跨步走過去,連鑰匙都懶得要。
他抬起厚底戰靴,照著第一個箱子的銅鎖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爆踹。
「砰!」
黃銅大鎖被這股蠻力硬生生崩飛,砸在石板上噹啷作響。
箱蓋被一把掀開。
裡面沒有流民想像中金光閃閃的元寶碎銀。
滿滿當當,全是一沓沓蓋著官府大紅印泥的白麻紙,還有一摞摞硬黃皮的摺子。
「老子今天把話給你們撂這!」
朱樉雙手探進箱子裡,直接抓出兩大把紙卷。
他舉過頭頂,迎著西北的狂風。兩手猛地一揚。
漫天紙片順著大風,像一場慘白的大雪,呼啦啦飄落進城牆下的流民人群里。
紙張飛舞。
底下識字的人搶到一張,只看了一眼,腿都軟了。
「老天爺!這……這是西安府南街,十二家綢緞布莊的地契底本!」
「這上頭寫著!沿河三十里,三萬畝最好水澆田的田契本子!」
「這個蓋著紅印!是太原府晉王爺名下的大鹽引紅契!憑這一張紙,一年能換上萬兩白銀啊!」
懂行的秀才直接嚇得一屁股癱在爛泥地里,兩眼發直。
這是什麼概念?
這是兩位大明頂級藩王在西北經營了幾十年的血汗老本。
是他們子子孫孫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也是大明朝最核心的財富憑證!
今天,全像撒草紙一樣揚了!
「都看清沒有!」
朱樉不管底下人嚇得沒血色的臉。
他轉身,一把奪過插在欄杆鐵環里的粗大牛油火把。
火苗在風中呼啦作響,散發著刺鼻的油脂味。
他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粗壯的手臂一揮,冒著黑煙的粗大火把,硬生生順著木箱邊緣扎進了滿箱的地契摺子里。
「轟——!」
紙張本就發乾,牛油滴落,遇火即燃。
烈焰借著西北大風,只在眨眼間就躥起兩丈多高的恐怖火柱。
黑煙滾滾直衝半空。逼人的熱浪逼得旁邊的人連連倒退。
「王爺!使不得啊!」
跟在旁邊隨行的三個西安府文官,嚇得頭皮全炸開了。
這是幾千萬兩白銀的基業!
文官們發了瘋一樣撲上去,想拿官服去蓋住箱子滅火。
趙鐵骨冷哼一聲,帶著老兵抬腿就是幾腳,直接把文官踹翻在地,順著木台滾下去幾個台階,跌得鼻青臉腫。
文官捶胸頓足,嚎啕大哭。這燒的不僅是王府的底本,這是大明原有的土地秩序!
十幾個老兵堵在火箱前,手握刀柄,連眼皮都沒眨。
城牆下十幾萬流民徹底看傻了眼。
他們張大的嘴巴能直接塞進一個拳頭。心臟劇烈狂跳。
那是能買下他們幾十萬人性命的金山銀海!就這麼一把火點了!
「心疼個屁!」
朱樉把火把往烈焰里深處一頂,由著火光映紅了他那張滿是絡腮鬍的臉。
他仰起脖子,放肆且狂暴地大笑起來。
「老子的三萬畝良田!」
「老子的日進斗金商鋪!」
「老子在西安城修了幾十年的親王府底契!甚至老子這大明親王的頭銜!」
「今天全賣給朝廷換火炮了!帶不走的死物,老子全當劈柴燒了!」
他張開雙臂,吼聲如同重錘,一下下夯擊在十幾萬流民的心臟上。
「老子換來了六十艘能在海里壓大浪的三層鐵甲大福船!」
「換來了五萬條殺人不眨眼的新式鐵槍、紅夷大炮!」
「從現在起,大明再也沒有西北秦王了!沒有朱樉!」
「老子現在就是個要去大洋彼岸搶金山、奪地盤的光杆莽漢頭子!」
火焰的噼啪聲在風中爆響。
朱樉死死盯著底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聲嘶力竭。
「這大明關內給不了你們活路!連老子也嫌憋屈!」
「老子現在要帶頭出去!在這天地間給咱們西北人搶一條不缺吃穿的活路出來!」
「朝廷不掏一文錢不管你們死活!」
「老子帶你們走!到了澳洲,老子拿金磚蓋房子,帶你們一起翻身當人上人!」
朱樉猛地抽出木板上的斬馬刀,刀尖直指南方。
「江南的大碼頭上,幾十艘如山的大船正靠在岸邊等咱們!」
「幾十萬斤活殺的生豬肉!十幾萬張能啃崩牙的死面大餅!現在就踏踏實實堆在船艙里等咱們去吃!」
「這就是給你們上路的糧票!」
他瞪著那群餓肚子的流民。
「現在!想留在這爛黃土坑裡等餓死的慫包軟蛋,趕緊給老子滾出視線!」
「骨頭裡還有幾兩血氣、想跟老子去外頭掙命當爺爺的爺們!」
「跟老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