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單手勒住韁繩,由著戰馬停在長城隘口的最高處。
他沒戴那笨重的生鐵頭盔,銀絲髮帶束起長發。
那一身極其惹眼的純銀鎖子甲,在暗沉的天光下泛著死神般的冷芒。
俯瞰下去。
鴨綠江灘涂上像爬滿密密麻麻的黑蟲,十萬高麗大軍正在爛泥地里推擠踩踏。
再往遠處的江面看。
那十幾艘掛著大明商局旗號的沙船主桅杆上,三十多顆大明商賈的腦袋被麻繩串著,在風中來回搖擺撞擊。
李景隆淡淡收回視線,連眼皮都沒多夾一下。
右手抬起,在半空隨口往前一壓。
「繼續走。」
軍令一落。
五萬京營精銳順著斜坡馬道,如黑色的鐵流般往下碾壓。
全軍鴉雀無聲。沒有半句戰前喊話,沒有粗野的叫罵。
天地間,只能聽見五萬雙牛皮軍靴整齊踩碎青磚的沉悶踏步聲。
「咵!咵!咵!」
三萬名火槍步卒跑在最前端。
他們不需要停下腳步列陣,更不需要立定用通條去一點點搗實火藥。
傳令千戶跨在前頭,扯開嗓子狂吼出聲。
「火器營!備彈!」
只聽整齊劃一的摩擦聲爆起,三萬隻手同時拉開右肩斜挎的洪武定遼銃後膛。
「咔噠。」
三萬道純生鐵打造的鋼栓被強行拉開。
手指熟練地掏進腰間油紙袋,捏出黃澄澄的黃銅底火子彈,直接暴躁地塞進槍膛。
鋼栓向前,死死推平。
後膛鎖死。
三萬把槍幾乎在同一彈指間完成這套動作。
純粹的金屬機件碰撞聲橫掃江岸,連成一片足以碾碎人心的鋼鐵巨浪。
聽見這要命的動靜,死守在鎮江堡缺口處的郭震,他那條被狼牙箭生生貫穿的小腿骨還在往外滋血。
他雙手死死攥著豁口的橫刀往下拄著地,全憑一口戾氣硬挺著沒倒下。
郭震轉過頭,衝著身後那群正在拿命填坑的異族僱傭兵嘶吼。
「大明的主力軍來了。」
「都把狗眼給老子睜大點!好好看清楚,在大明,什麼叫沒法還嘴的鐵規矩!」
南門缺口外。
正瘋狂往裡擠的十萬高麗步兵齊刷刷仰起頭,死盯著從長城斜坡上壓下來的黑色長龍。
前排的高麗將領哪裡見過這種連刀槍都不帶的怪陣。
「放箭!往山坡上放箭!射死他們!」高麗將領舉著破爛鐵刀扯嗓子叫囂。
幾千支軟綿綿的羽箭破空而起。
相隔足足兩百步開外,箭矢輕飄飄地划過半空,一根沒扎著,全數一頭栽進了爛泥潭裡。
李景隆端坐在馬背上,慢條斯理地伸手拍了拍馬頸。
副將打馬上前,屏息等候軍令。
「大帥。江面上是咱大明商賈的大沙船,上頭那三十多口子,全掛著咱們人的腦袋。」
副將死咬著牙關,火氣在在壓抑。
李景隆微微側過臉。
「看到了。」
「高麗人玩這齣,不叫造反。他們是把髒刀子架在了太孫殿下的錢袋子上,當眾刮咱們大明朝廷的臉皮。」
李景隆伸手扯掉左手沾了星點泥巴的生絲手套,滿眼嫌棄地隨手扔在爛泥里。
「放他們進一百五十步死線射程。」
「傳本帥的將令。這場仗不納降,不抓俘虜,底下人也不需要算什麼狗屁人頭攢軍功。」
他伸手朝下一點。
「底下那十萬高麗雜碎,還有那兩萬光著屁股的倭寇,全給本帥填進鴨綠江里去。」
「今兒這鴨綠江要是沒被死屍堵到斷流。負責填線的千戶,提著自己的腦袋來見我。」
副將大吼領命。
「全軍推進!」
悽厲的銅號聲轟然衝破暗沉的雲霄。
馬道盡頭,三萬名端著定遼銃的大明步卒在緩坡上橫向切開。
極度訓練有素的六路線列成型。
第一排大明軍卒重重單膝砸跪在泥地里,粗糙的槍托死死頂牢右肩胛骨。
第二排岔開雙腿,生鐵槍管從前排頭頂的縫隙平端探出。
第三排錯步側身,槍口下壓,準備錯位補漏。
壓根沒有戰前叫陣,大明這邊根本沒打算招降半句。
李景隆手裡的令旗,毫不遲疑地重重劈下。
「開火。」
「砰砰砰砰砰!」
連綿不絕的死亡爆鳴聲,五萬人的大戰場上,刺目的槍口焰火直接連成一條長達兩里的橘紅色死亡火牆。
壓根聽不見羽箭破空的雜音。
這幫高麗人的肉眼,根本抓不住出膛速度快到殘影的鉛芯銅甲彈。
最前頭那兩千多名嘴裡還在叫罵、舉著大盾往前沖的高麗重甲步卒,硬生生迎頭撞上了這道死亡火牆。
整整一百五十步。
黃銅子彈裹挾著極其恐怖的動能,像撕窗戶紙一樣,活生生擊穿了他們引以為傲的三寸包鐵大木盾。
子彈貫穿鐵皮,砸透劣質的生鐵頭盔,在內部把腦漿和骨頭攪成一鍋爛粥。
前排的高麗兵連一聲痛呼都沒來得及喊出,胸口當即炸開拳頭大小的穿透血洞。
前一秒還在叫囂的兩千號壯漢,下一秒就像被割斷引線的木偶,直挺挺往後倒栽進泥水裡。
「換彈!繼續放!」千戶站在刺鼻的白煙後頭嘶吼。
第一排士兵整齊劃一拉開槍栓,退出滾燙的空彈殼。
黃澄澄的銅殼雨點般砸落在青磚泥地里,叮噹作響。
第二排的槍聲根本沒給敵人喘氣的功夫,緊跟著瘋狂爆開。
這是毫無間隙的火力交叉大網。
高麗人橫行半島的人海戰術,在純粹的工業機器面前,成了底褲都被扯掉的驚天笑話。
沖得越密集,這子彈穿葫蘆死得就越透徹。
一發子彈高速穿爛前面那人的脾臟,餘威不減,還能把背後之人的大腿骨生生撞折。
爛肉和屍塊,在陣地前層層疊疊堆起了半截肉牆。
極致的恐懼,終於將高麗主將的軍令徹底碾個稀碎。
「跑!這是明狗的妖術!」
「老天爺降天罰了!快往後跑啊!」
僥倖站在後排沒死絕的高麗兵瘋了,不管不顧地扔掉手裡的刀槍鐵盾,調頭就往江邊水寨的方向亡命狂奔。
後頭不知情的人還在往前死擠,逃兵和督戰隊直接撞撞在一處。
十萬大軍,全線潰崩。
自相踐踏,刀斧互砍,為的只是踩著同袍的屍體往後躲一步。
李景隆高坐在戰馬之上,冷眼旁觀這齣滑稽的鬧劇。
「左右兩翼,重甲騎兵出擊。」
「把通往老林子的活路全給本帥堵死。趕這群豬下河洗澡。」
一萬名連人帶馬裹在鐵殼子裡的京營重裝騎兵,齊刷刷抽出狹長厚重的斬馬刀,從兩側山坡以鉗形陣勢包抄而下。
他們不往人堆里沖陣,只是如鐵壁般逼近驅趕。
哪個不知死活的殘兵敢往兩側岸上跑,斬馬刀連人帶頭盔,一刀橫切成兩半。
十萬高麗殘軍,被硬生生像趕鴨子一樣,壓迫進了冰冷刺骨的鴨綠江灘涂。
江面上。
高麗水軍統領李蕣死死抓著實木船幫,他身上那件搶來的蘇繡錦袍,被江風吹得像一塊破爛抹布般胡亂翻飛。
岸上摧枯拉朽的潰敗,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窟,僵在原地連眼皮都不敢眨。
十萬生力軍,連大明要塞的城門洞都沒摸進去,被人連一柱香的功夫都沒用到,全給打成碎肉爛泥。
「不准退!水寨的兵誰敢退半步,老子活剮了他!」
李蕣扯著嗓門歇斯底里地大吼,
可聲音全被震天的火槍爆鳴蓋得嚴嚴實實。
他猛地轉過頭,死盯著甲板上那十幾門從明人手裡搶來的大炮。
這是他敢於反叛的最大底牌,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翻盤救命稻草。
「調轉炮口!給老子塞火藥裝填!」
李蕣雙眼充血,一把粗暴地推開旁邊雙手打顫的炮手,親自從火盆里扯過一根燒紅的火把。
「明人的火槍再邪門,能扛得住這十二磅的實心重炮轟嗎!」
「給本將算準仰角!瞄準長城山坡上那個穿銀甲的主將!」
「一炮開過去,老子要看他炸成滿地碎肉!」
十幾個高麗水軍連滾帶爬,死命去推沉重的炮車轉向。
大袋火藥灌入,將那沉甸甸的實心鐵球硬砸進粗壯的銅炮膛里。
粗麻引信被點燃,引燃的火星子滋滋作響,瘋狂向內吞噬。
李蕣死咬著後槽牙盯著半山腰的李景隆,眼底透出極致的癲狂與怨毒。
他要拿這大明造的火炮,去送大明的主將上路。
可就在引信即將燒斷的剎那。
江面下游出海口的深處。
突然傳來極度沉悶、壓抑到極點的轟鳴聲。
那絕不是江水拍擊岸礁的動靜,那聲音,帶著能讓人心臟驟停的金屬共振。
「咚咚咚。」
巨大的震動頻率順著暗流洶湧的江水,直接傳遞到木質商船的龍骨上。
整艘木船開始不受控制地跟著這股震動頻率上下搖晃。
主桅杆上,正掛在最高處的高麗瞭望手,猛然發出一聲如同活見鬼般的悽厲慘叫。
「鐵!底下有整塊的黑鐵在水上漂過來了!」
李蕣手裡的火把僵在半空。
他順著瞭望手發抖的手指,木訥地轉過頭。
只見鴨綠江入海口那終年不散的濃濕水霧,五座體型龐大到完全顛覆常理的漆黑鋼鐵堡壘,正碾碎江水,帶著排山倒海的壓迫感高速逼近。
船體外部根本看不見半塊木板,全是大明重工兵工廠死死鉚接的厚原生鐵裝甲。
兩座高聳的煙囪往外瘋狂噴吐著遮天蔽日的黑煙,艦體兩側龐大到駭人的鋼鐵明輪,正暴戾地撕扯著江面,帶出兩道幾丈高的滔天白浪。
大明水師跨時代的終極殺器。
蒸汽明輪鐵甲艦!
這是大明國庫真金白銀燒掉上千萬兩,生生用重鐵堆砌出來的深海暴獸,更是大明海軍第一次向世界露出的死神獠牙。
在這些純鋼澆築的龐然大物面前。
李蕣死死護在身前的那十幾門紅衣大炮,活像個粗製濫造的幼童木頭玩具。
打頭的那艘巨無霸。
旗艦「定海號」的鋼鐵甲板上,一排被黑洞洞的重型後膛線膛炮,正緩緩搖下炮管,徹底鎖死這群木頭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