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世子李芳果雙膝磕在碎石子上,兩隻手鐵鉗一樣死死箍住旁邊一名大明兵卒的軍靴。
「我不要王位!我給你們大明當狗!」
李芳果嚎哭著鼻涕口水全混在一起。「放我回去種地!哪怕去下黑礦挖煤也行啊!別殺我!」
那名大明兵卒低著頭看他。麵皮沒抖半下,連眼皮都懶得抬。
兵卒右腿往後撤出半步,小腿上緊繃的肌肉猛然發力,鞋底結結實實踹在李芳果的胸窩上。
李芳果兩腳騰空,失去重心,仰面朝天跌進那個大黑坑裡。
「推!」
領頭千戶單手舉起鋼刀,當空狠劈。
幾百名大明兵卒並排舉起包著鐵皮的厚重圓盾。
盾牌邊緣互扣,連成一堵嚴絲合縫的鐵牆。
不管對面是頭戴珠翠的高麗公主,還是平時鼻孔朝天的六部大員。
這堵鐵牆全當看不見,邁開步子照著人堆死命往前推平。
最外排的人腳跟踩空。
三百多號人相互拉扯踐踏,連成幾大串,稀里嘩啦全跌進深坑。
肉體砸在坑底生石灰上的悶響接連不斷傳了上來。
軀幹骨折的嘎巴聲混著慘叫,沒咽氣的高麗武將手腳並用,十指在壁上摳出幾十條長長的血道子。
「填土!」
千戶揚起手打出軍令。
幾百輛裝滿黃土的獨輪車同時掀翻底盤。
幾萬斤的厚重黃泥混著碎石,瀑布一樣當頭傾倒。
黃泥劈頭蓋臉砸進坑底那群人張大的嘴巴和鼻腔里。
底下的慘叫和掙扎聲越來越弱。連一柱香的功夫都沒撐到,這大坑就被土層蓋得嚴嚴實實。
工兵們推來十幾個幾千斤重的生鐵鑄造大滾子。在填平的黃泥面上來回碾壓夯實。
原本鬆軟的土坑口,被壓得硬邦邦的一片平坦,連點縫隙都沒留。
這地界,沒豎半塊認路的石頭,沒立一根寫字的木牌。
傳承了幾百年的高麗李氏王族血脈,連帶這批禍害大明商道的渣滓,就在這片荒地里斷根。
十里坡頂端。
李景隆披著那身惹眼的銀色鎖子甲,不緊不慢地蹭著純銀馬鞭柄。
底下的活埋戲碼,他權當看了場粗糙的皮影戲。
坡下馬蹄聲急促逼近。
錦衣衛鎮撫司千戶陸錚翻身躍下馬背,他單膝砸在泥地里,抱拳仰著頭。
「報大帥!開城府衙後院全過了一遍篩子。裡頭的夾牆地窖里,咱們弟兄摳出來一條能咬人的大魚!」
李景隆把破布一丟。「高麗老王全家都在泥底下躺著了,還能蹦出多大的魚?」
「穿的是高麗士子的儒袍。」陸錚嗓門壓低,語氣里透出按捺不住的戾氣。
「可一開口,滿嘴正宗的大明江南官話。蘇州口音的漢人。」
李景隆擦拭馬鞭的手停住了。
「卑職動了些手段,這老東西骨頭倒是硬,熬了一柱香才漏底。他叫孔長富。」
陸錚冷笑起來。
「前年太孫針對孔家的時候,他全家被太孫下令砍了頭。這老雜毛花錢坐黑船偷渡出了海。」
李景隆轉過臉,視線定在陸錚身上。
姓孔,有意思!
不過這就對上帳了。
高麗王李成桂那個沒見過世面的老東西,借他八個膽子,也不敢直接封鎖鴨綠江、更不敢掏空家底去買倭國浪人送死。
這一切是因為根子在這裡。
「帶回開城府衙。」李景隆翻身上馬,一拽韁繩。
開城府衙大堂。
江南商會核帳管事陳老西,此時老頭子樂得合不攏嘴。
「大帥!高麗王宮的家底全攏清楚了!」陳老西抱著那本厚紅帳冊湊上跟前。
「地庫扒出來純金六萬兩!現成的雪花白銀八十萬兩!這幫土財主把老山參和最頂尖的鹿茸全鎖在裡頭,裝滿整整三十輛大牛車!」
陳老西舔了舔毛筆尖,在紅紙上重重畫了個圈。
「連帶著北面探明的那十七座紅銅大礦地契。江南三十六家商局出海砸的一千萬兩現銀軍費,早他娘的回了本。這帳拿回金陵倒手一盤,還能憑空翻出三成的厚利!」
這幫商賈眼裡根本沒死人,沒鮮血。
只有帳面上的真金白銀。
門外長廊。千層底軍靴踩在青石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兩名身形高大的錦衣衛倒拖著一條粗糙麻袋,大步跨過門檻。兩人雙臂一較勁,將麻袋狠狠貫在地磚上。
繩口一松。裡頭軲轆出一個瘦剩下一把骨頭的老頭。
這老頭套著件靛青色的高麗士子長袍,衣擺沾滿了地窖里發臭的濕泥。
花白頭髮挽成個高麗本地的髮髻樣式。手腕子早被麻繩勒出一圈紫黑的淤青。
他剛才後背挨了錦衣衛重重一腳,疼得上下牙直打架,硬是沒漏出半聲痛哼。
陸錚走上前,雙手托起一沓厚重的信紙底稿,高高舉過頭頂。
「大帥!抄高麗左相府邸密室弄出來的硬貨!」陸錚一身殺氣。
「高麗王跟江界守軍來往的通信底稿。上面全特娘的是正宗江南館閣體。」
「高麗王拒收歲貢,拿庫銀雇兩萬倭寇堵大明的商船。這些斷子絕孫的爛招,全是他躲在後頭出的餿主意!」
陳老西撥算盤的手停了,鼓著兩隻小眼死盯地上的那團人影。
李景隆連那供狀的邊都沒去碰。他身子往後一仰,靠在太師椅靠背上。
孔長富兩手掌心貼緊冰冷的地磚,硬撐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完全不管旁邊明晃晃的刀刃,費力地把佝僂的腰板挺直。
枯樹皮一樣的手拍打著袍子上的泥點,又把下巴那撮山羊鬍捋得順順噹噹。
架勢拿捏得極穩,渾身上下都往外透著一種文人死諫、慷慨赴死的決絕。
「少來按頭的這套把戲。老夫一人做事一人當。罪,我全認。」孔長富一開口,就是一腔純正發膩的蘇州吳語。
他直視著上面坐著的大明國公,老臉上看不見半點害怕,甚至還浮出一絲怪異的坦然。
「曹國公。老夫掐指算著日子,大明商局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進了港,這開城守不住。」
孔長富慢吞吞地理著鬍鬚。「老夫這把枯骨,今天能死在大明第一國公的刀底下,這輩子值了。」
李景隆沒搭理他。
屋裡沒人接茬。孔長富往前跨了半步。
「大明太孫推行惡政!仗著堅船利炮,跑到海外濫殺無辜。屠十萬降卒,活埋一國正朔!」孔長富把嗓門拔到最高,在大堂里扯出回音。
「與民爭利!輕農重商!太孫把孔孟之道兩千年的根子刨了個精光!」
老酸儒兩隻手高高舉向屋頂,十指用力張開。
「大明朝堂早成了臭水溝!老夫遠渡海外,就是要在外頭借兵,把你們的商路全給堵死!就是要讓那些賺黑心錢的商人血本無歸!要給你們的昏政敲響喪鐘!」
旁邊值守的錦衣衛火氣直衝天靈蓋。
腰間的繡春刀一把抽出半截。只等李景隆點個頭,刀片子下一息就能刮爛這老狗的整張臉皮。
李景隆抬起兩根手指,左右隨意擺了兩下,讓手下退開。
孔長富心裡憋了多久的殉道狂熱被徹底點燃。
「老天在上。窮兵黷武必遭天罰!太孫的邪路走不遠。朝野上下早晚會有人出頭撥亂反正!」
孔長富雙膝猛地往地上一磕。
脖子梗得老高,腦袋硬往上頂。
「殺了我!老夫今日就在這引頸就戮,把一腔熱血全放干!全當喚醒江南百萬士林的骨氣。把老夫的腦袋割了掛在漢城的廢墟頂上吹風!」
他放開喉嚨狂吼。
「史書工筆最講規矩。千百年往後,你們這些屠夫全得被萬世唾罵。老夫要在這史書上,扎紮實實留下一筆殉道忠魂的清名!」
最後一個字落下,孔長富緊閉著眼皮,等著大刀片子砍下來。
他腦子裡已經畫好了一副悲壯場面:自己被五花大綁押進金陵,在應天府刑場上指著太孫的鼻子痛罵,最後光榮赴死,名留青史。
「陳老西。」李景隆聲音慵懶得提不起精神。
陳老西抱緊算盤,踩著小碎步顛到太師椅側邊。「大帥您吩咐。」
李景隆指尖把玩著短鞭柄。「你們商局的帳房裡,有讓這種貨色記進史冊、流芳百世的成例沒?」
陳老西咧開乾癟的嘴,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嗤笑。
「回大帥的話!商會開門做買賣,全按銀子估價。大明紅頭戶籍在冊的軍爺,打仗沒了命商會兜底給撫恤。可這種勾結外人、掐自家商道脖子的老匹夫。」
陳老西拿眼角撇著地上的孔長富。
「在咱們帳房先生眼裡,這就叫抹不平的爛帳。連扔後院餵狗都嫌占地方的下腳料。」
陳老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記進史書?商會大東家花了一千萬兩真金白銀請軍爺來平事,難不成還要費咱們的筆墨紙硯,去給一隻躲在臭水溝里的死蒼蠅立傳記?」
李景隆站起身來。
他走到孔長富跟前停下。那雙眼睛裡找不出半點被激怒的火氣,只有打量路邊一攤爛泥的輕視。
「你還真把自己當方孝孺了?」李景隆低下頭。
「本帥替太孫出海掃尾。手裡端著的是砸開國門的大明火炮。路上碰見一條發了瘋亂叫的野狗擋道。直接讓車軲轆碾過去就行了。本帥要是下車去跟一條野狗辯理,丟不起那個臉。」
孔長富那股視死如歸的底氣被戳出個大窟窿。
他睜開眼皮,迎面撞上的就是李景隆根本不把他當人看的眼神。
「褫奪此人孔姓。去大明紅頭戶籍名錄。把他祖上三代在江南的族譜底根全劃了。」李景隆轉身往回走,隨口丟出定奪。
陸錚一抱拳:「卑職領命!」
李景隆頭都不回,沖後面揮了揮手。
「沒了大明戶籍。這就是高麗本地一條沒人要的野狗。拖去後院,腦袋切了。屍首連同這身高麗破衣裳,直接扔進開城最底下的露天大糞坑裡。腦袋裝進臭牛皮袋。今晚運煤船出港口,捆著石頭丟進東海最深的海溝餵魚。」
這手段,殘暴,冷血,直接拔根。
孔長富拿命搏回來的「名垂青史」、「萬古流芳」,被這套流水線操作砸得連渣都不剩。
不押送進京,不進刑部過堂。太孫根本沒空聽他這套廢話。
他這一死,連大明縣誌最末尾的檔案文書上都留不下半個字。
徹徹底底的查無此人。
這招比千刀萬剮更讓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舊黨絕望。
「李景隆!你敢!老夫是江南理學的正統!你不能這麼折辱老夫!我要進金陵!我要去見太孫辯經!」
孔長富徹底瘋了。
他兩隻手摳著青石板往前爬,老臉憋得發紫,叫聲比殺豬還難聽。
「暴政!亂臣賊子!讓我回金陵應天府死!」
兩名身材魁梧的錦衣衛沒有半句廢話。
大皮靴抬起就是一腳重踹。軍靴硬生生踩爛了孔長富左右兩塊膝蓋骨。
骨頭裂開的聲音在堂內格外刺耳。
孔長富慘嚎著歪倒在地。錦衣衛兩臂繃直,死掐住他的後脖頸,當成拖死狗一樣往府衙後門拽。
孔長富張著嘴還想繼續亂吠。
陸錚大步跨過去,手裡的刀鞘尾端朝下一搗。
這一下准准磕在老頭的下巴框上。幾顆碎門牙混著血絲噴了一地。
那些自以為是的大道理,全成了風箱漏氣一樣的嗚嗚聲。
拖曳的聲音越來越遠。
沒過多久,後院傳來極其乾脆的一聲刀砍劈柴動靜。大堂里重新恢復死寂。
陳老西一拍大腿,樂得原地直蹦圈。
「大帥這手段真絕了!拔了這種發爛的朽木毒根,咱們大明商船出海買賣,這水路才算是平穩了!」
李景隆沒接這商人的話,而是低頭沉思起來。
陸錚在門外石柱上蹭淨手背的黑血,快步折返回正堂。
臉色繃得極緊,幾步跨過門檻湊到跟前,壓低嗓門。
「大帥。處決這老舊黨是小事。剛才在地窖里過刑,這老東西扛不住,倒出來個要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