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西府的大門是從裡面打開的。
不是懷良親王下的令。
是他的親衛隊長,山名直之。
朱高煦帶著先鋒鐵騎踏進大宰府外圍時,遠遠瞧見那扇兩丈高的鐵皮包木大門徹底洞開。
門洞裡站著個全身甲冑的中年武士。
右手提著一顆白髮蒼蒼的人頭,左手死死拿著一面染血的旗幟。
木村正信跑上前瞅了一眼,腳下連退好幾步。
「殿下……那是懷良親王的首級。」
朱高煦的馬槊杵在地上,鐵尖嵌進碎石縫,摩擦聲極其刺耳。
他盯著那顆白髮人頭,足足看了五息。
胸腔里直接竄出一股比炮火還燙的邪火。
「誰讓他死的?」
木村正信沒敢接話。
山名直之單膝跪地,把人頭擱在石板上。
操著極其生硬的大明官話開口。
「大明……郡王殿下。懷良親王……已伏誅。山名直之,願降。」
朱高煦不去看他。
只低頭盯著地上的死人頭。
懷良親王的眼皮還半掀著,嘴角殘留著極淡的冷笑。
這老匹夫死前居然在笑。
「本王說過。」朱高煦壓住嗓門。
「本王要親手去見他。」
他抬起下巴。
「誰准你替本王動手的?」
山名直之跪在那,額頭汗珠直落,滴在染血的石面上。
他張了張嘴,正想辯解。
對上朱高煦那雙布滿紅血絲的招子,被嚇的半個字吐不出。
木村正信湊到朱高煦耳邊,聲音壓到極細。
「殿下。這山名直之是懷良的親衛隊長,手底下八百人。他宰了懷良,是想拿人頭換自己一條活路。」
「本王知道。」
朱高煦拔出地上的馬槊,往肩上一扛。
大鐵靴直接跨過山名直之的頭頂,大步邁進征西府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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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西府裡頭,根本不能叫亂。
那是實打實的屠宰場。
朱高煦順著長廊往前走,地上躺著不下四十具死屍。
全套著征西府的制式鎧甲。
全是自己人互相亂劈砍死的。
大堂前的院子。二十多個武士分成三撥,手裡的帶血長刀全沒收。
他們互相死死提防著。腳下各自踩著幾具無頭屍。
每撥人最前頭,都擺著一兩顆新鮮人頭。
木村正信快步溜達一圈,挨個過眼。
「殿下。左邊那撥是征西府的貼身侍衛組頭,叫赤松滿政。他宰了懷良的近侍頭目,手底下還剩一百二十人。」
「中間那個是馬廻組,帶頭的叫少貳政直。他把軍糧奉行剁了,自己吞了糧倉鑰匙。手底下三百人。」
「右邊那撥是外圍守備隊副將,大友親著。他把自家正將綁了,連同正將全家老小一塊兒像豬羊一樣捆著。手底下五百人。」
朱高煦把這三撥人來回掃視一遍。
這幫活著的武士,沒一個拿正眼瞧大明兵馬。
眼睛全直勾勾盯著彼此手裡的人頭。
誰的人頭分量足,誰在大明跟前換的命就長。
朱高煦從牙縫裡發出一聲冷嗤。
「木村。」
「在。」
「去告訴他們,全給老子滾去外頭廣場集合。本王有話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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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西府換主的消息,比瘟疫傳得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九州島內陸各路殘存勢力全都瘋狂起來。
筑後國。
筑後守護代星野家。
一群平日裡口口聲聲高喊武士道的家臣,正拎著刀在主城走廊上死命追殺自家主公。
星野家長壁跑到第三重門檻,被手下馬廻眾從後背生生撲倒。
三把武士刀齊刷刷跺下去。
帶頭的家臣根本不管主公死透沒,趴在血泊里就去搜刮領地文書和印信。
「快!把大印扣下!大明天兵只認這個!」
「等等,家督的九歲嫡子呢?那小崽子也得死!」
「斬草除根!大明的人才不管他幾歲!」
吼聲落下。
這群殺紅眼的家臣如同餓狼般沖向後院。
九歲男童被當場刺死。
這還不夠。他們一腳踹開主宅木門,把平時高高在上的主母和年輕女眷全數薅住頭髮扯出來。
恐懼夾雜著極度的變態扭曲,讓這幫下級武士徹底喪失人倫。
名貴的絲綢和服被當場撕爛。
女眷們的慘叫聲在走廊里悽厲迴蕩,卻只換來這群亂臣賊子癲狂的浪笑與肆無忌憚的暴行。
他們把這當成了最後的狂歡,更是獻給新主子的下等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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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後國。
菊池家的情況爛得更徹底。
當主菊池武朝剛收到征西府垮台的戰報,還沒來得及喊人商議。
筆頭家老。一個跟了他二十年的死忠老臣,端著一碗熱茶推門而入。
「家督大人,喝茶。」
菊池武朝伸手去接茶碗。
老家老袖口寒光一閃,短刀直奔咽喉。
菊池武朝反應極快,硬是偏頭躲過要害。
刀尖劃爛肩膀,血肉外翻。
「你這老狗造反!」
老家老沒給半點喘息機會。反手一刀切斷菊池伸出來擋刀的左臂。
菊池武朝慘嚎倒地。
老家老蹲下身。眼眶通紅,但握刀的手極穩。
「大人。老臣伺候您二十年,沒想過有今天。」
菊池捂著斷臂。
「大明來了整整七萬鐵甲。」老家老聲音發顫。
「我老婆孩子全在鄉下。大明重炮一響,連根頭髮絲都留不住。我不想絕後。大人,對不住了。」
手起刀落,極其乾脆。
老家老拎著人頭走出主室。外頭的長廊上,全副武裝的菊池武士擠得密不透風。
沒人拔刀替主公報仇。
全在等一個能活命的台階。
老家老高舉人頭。
「菊池家今日起歸順大明!願降的,跟我走!」
後院深處,那些失去主心骨的年輕小妾和侍女,早被幾個膽大包天的底層武士拖進了暗房。
衣帛碎裂聲與粗俗的罵咧聲清晰可聞。
老家老全當沒聽見。亂世將死,體面一文不值。
沒有一個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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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國。
伊東家。
九州東南角唯一一塊還沒被鮮血徹底染紅的地盤。
當主伊東祐堯,五十開外的沙場老將。手底下兩千正規武士,三千足輕。
他是全島唯一穩住陣腳的狠角色。
「封死所有城門!繳清家臣的刀!從現在起,誰敢帶鐵器出房門半步,就地斬首!」
老將看得很透。
大明不可怕。底下這幫隨時會反咬一口的餓狗最可怕。
刀收了,就翻不起浪。
首席家老彎著腰進屋復命。
「大人,門封了。刀收繳了七成。」
「剩下那三成?」
家老咽了口乾唾沫。
「馬廻眾死活不交刀。落合大人帶頭。他說……武士丟了刀,不如去死。」
伊東祐堯閉起雙眼。
「落合的長女,上個月剛跟我的嫡子辦了喜事。」
「是。」
「他就是不肯交?」
「是。」
足足十息。
伊東祐堯睜眼。
「不用收了。叫落合來見我。」
不多時,落合領著四名腰掛長刀的馬廻眾踏入主室。
足足五把隨時能飲血的利刃。
伊東祐堯坐在高台上,目光掃過刀柄。
「落合,你跟了我十八年。我對你如何?」
「恩重如山。」
「好。那你告訴我,你今天死拽著刀把子,打算切誰的腦袋去換大明的賞?」
落合臉色大變。
身後四名馬廻眾的手同時扣緊刀吞口。
伊東祐堯端坐不動。
「博多的秋月家,被家臣宰了。平戶的松浦家,被手下賣了。菊池的二十年家老,親手剁了主子的頭。」
老將緩緩起身。
「你覺得,你現在這做派,跟那群餵不熟的畜生有什麼分別?」
落合喉結劇烈滾動。
「大人,我……」
「你閨女是我兒媳。我死了,你就是掌權的娘家人。你犯不著來砍我。你只需熬到我閉眼,扶你女婿上位。可你別忘了,大明要的是聽話的木偶,絕不是一顆發臭的死人頭。」
落合扣在刀柄上的五指,一根一根鬆開。
「那大人的意思……」
「我自己去見大明的主帥。留著命去。」伊東祐堯走下台階,扯下刀架上的家傳寶刀。
「你守好城。我若回不來,你知道規矩。」
他走向大門,腳步頓了頓。
「我若活著回來。全城誰還私藏著刀片子,老老實實全給我堆在院子裡。敢漏一把,老子剮他全族。」
落合雙膝重重砸在席面上。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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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九州島。博多港。
燒成黑炭的廢墟之上,被清理出一塊極其寬闊的黃土大廣場。
地上鋪著從征西府牆面上生扒下來的實木板。
朱高煦踩著生鐵底的牛皮戰靴,大馬金刀地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
他俯瞰下方。
底下黑壓壓一片。
全特娘的是這三天裡,靠著殺舊主子上演「以下克上」活命的反骨仔。
這些人的腳邊,大多擺著血跡乾涸的首級木盒,更有甚者,後頭還用粗麻繩拴著一串被折磨得衣不蔽體、雙目無神的舊主女眷,當做炫耀忠誠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