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會變人。」
范祖禹說完後半句，胸口起伏加快。
朱雄英按住軟椅扶手。
「誰會變人？」
「獸種。」
范祖禹點了點幼體骨圖，又指向成年犬首。
「殘書上寫，獸食人，可得人形。與人繁衍，後代能夠說短話。養數代，可以拿器具。到了第數十代，便能聽懂教導。」
章心齋的拐杖滾下御階。
葉子奇扣住《平州礦監舊錄》。顧野王提著筆，等范祖禹繼續說。
「范公，原文如此？」
「老夫只記得大意。」
范祖禹按住膝頭。
「老師燒書時還罵過一句：拿百姓當飼料，居然敢寫成造化之功。」
顧野王剛要落筆，葉子奇抬手擋住案卷。
「先入密卷，正卷留待核驗。」
王簡抽走他壓住的紙。
「可以分卷，不能少字。」
「咸康礦監少記了二百八十七口人。國子監若也漏字，這筆帳還得留給後人查。」
葉子奇按住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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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存是為了核驗。」
「封到哪一年？」
王簡把案卷推到御案前。
「十年，百年，還是再等一千年？」
章心齋撿回拐杖，用杖頭敲了敲舊錄。
「逐字寫。」
「讀聖賢書，不能替吃人的官遮帳。」
朱元璋開了口。
「證詞照錄，另列待查。」
「一個老人的記憶，定不了二百八十七條人命。還得找物證。」
朱雄英拿起細尺，把舊錄迎向燈火。
缺頁處留著紙根。書脊下端卻露出青色。封皮與內頁皆是黃紙，唯獨裝訂線里藏著另一層顏色。
細尺探進去，碰到硬紙。
「拆線。」
葉子奇上前半步。
「殿下，這是孤本。」
朱雄英拿銅鎮壓住書頁。
「書能補，人命補不回。」
顧野王割斷舊線。
書脊鬆開，一張折成六層的青紙落上御案。紙邊塗了魚膠，外層還刷過舊紙漿。
葉子奇拿竹刀挑開魚膠。
青紙展開，頁首寫著四個字。
《烏拉養役》。
朱元璋提來宮燈。
「念。」
顧野王俯身辨字。
「咸康二年，收谷中烏拉獸七十三頭。雄三十四，雌三十九。」
「此獸耐寒，善攀，可入窄井。日食三合，力抵壯奴三人。」
王簡按住桌沿。
按「收谷中」三個字來看，礦場接手這批烏拉獸時，它們已經被圈在谷內。
顧野王把青紙向下展開。
「礦役難訓，獸性難除。韓氏獻養役法。」
他讀到後面的字，手停了一下。
冊中記錄，礦監拿漢男餵獸，聲稱可使幼體額骨增高、掌指轉靈；又把漢婦送進獸欄，所得幼體口舌近人；再讓幼兒與獸崽同養，教它們認哨、認牌、使用鐵鉤。
范祖禹從軟椅上探出身子。
「就是這一段。」
「老師燒掉的殘書，抄的便是這些。」
青紙後面列著三行數目。
「壯男一百四十口，分作冬糧。」
「婦人一百零九口，分入七欄。」
「幼口三十八，留作教言。」
朱元璋撕下一頁紙，寫下三個數字。
一百四十。
一百零九。
三十八。
合計二百八十七。
同舊錄里消失的人數，分毫不差。
朱元璋壓斷筆桿。竹刺扎進虎口，血滴在數字旁邊。
「少掉的人，全在這裡。」
顧野王繼續讀。
「壯男歸飼，婦人歸配，幼口歸訓。」
「所生子嗣歸礦籍，不從母姓，不入民冊。」
「婦亡，屍仍投欄。」
章心齋扶著柱子，彎腰吐了幾口酸水。
葉子奇坐回椅上，雙手壓住膝蓋。
青紙只用幾個字，便抹掉了婚喪、姓名與戶籍。
女人生下的孩子歸礦場。女人死後，屍體還要送回獸欄。
王簡翻到紙尾。
官印下面壓著四枚私印。
韓氏出錢，封氏供奴，陽氏掌礦，盧氏行商。每家名下均有礦股。
末尾還寫著：獸種亦按股分。
王簡把青紙鋪回御案。
「官署發奴牌，礦監封谷，商行運銅。」
「幾家分銅、分錢，也分獸種。」
「二百八十七名百姓，在帳上成了料。」
朱元璋用斷筆點過四枚印章。
「查四家族譜、田契、礦股文書。」
「後人不擔祖罪，祖帳也得入冊。誰毀證據，誰進刑部大牢。」
顧野王取出新卷。
「此案列人案，還是獸案？」
葉子奇翻過骨圖。
「烏拉部能學人話，也能使用器具。若列入人案，戶籍與刑律都要增補。」
王簡接過奴牌拓印。
「若有幼體能寫出母族姓名，又該歸在哪一冊？」
朱雄英折好青紙。
「先立案，晚些定族屬。」
「青紙只能證明礦監拿活人養役。食人改骨、人獸繁衍，先列礦監舊說，交給沈介核驗。」
他將奴牌壓在青紙上。
「先查礦官，再平雪谷。」
「會報姓名、認漢字、說出父母來歷者，分營收押。其餘活口也要逐個核驗。」
朱元璋問道：「谷里若關著漢人後裔？」
「先救。」
朱雄英展開雪谷輿圖。
「成年與幼體各留十個活口。嚴禁放火、灌煙、毀洞。」
「倭人進東洞，高麗降兵進西洞。救出一名漢人，賞田三十畝，全家入籍。帶回漢家舊物，可折首級。活捉會說漢話的烏拉部成員，賞鐵甲一領。」
軍令末尾只有一條處置。
害死漢人俘口、爭搶婦孺、擅自毀洞者，皆斬。
朱雄英蓋下東宮印，又把一枚黑棋壓在北平。
「孫兒要去北平。」
朱元璋看向輿圖。
「為了烏拉部？」
「為了北邊。」
「皇爺爺，我們的曆書上已經被蒙元修改了太多太多了，連最初的陰山，我們還沒找到，希望舅老爺那邊能儘快找到，並且在我們的史書上居然漏掉了一支會用兵器、能夠繁衍、還吃人的族群。北地山谷眾多，軍報再繞金陵，前線等不起。」
朱元璋把黑棋放回他手中。
「等烏拉王進京。」
「驗完活口，你帶三衛北上。王簡隨行。」
五日後，密令抵達北平。
青龍把三條軍法釘在雪穀草圖旁。
「神機營封外口。」
「倭人走東洞，高麗人走西洞。醫卒與書記跟隊，先辨活口。」
「敢藏漢家舊物騙賞，剁手。」
第七日，押送烏拉王的鐵車進入東宮外院。
烏拉王一路拒食。沈介打開外層口鎖後，它低下長頜，吐出一團黑紅穢物。
碎骨、獸毛、皮筋混在裡面。
醫卒用木夾翻找，夾出一根銀簪。
簪首刻著並蒂蓮，杆上留著齒坑。洗去污垢後，內側露出兩行小字。
至正二十三年。
趙娘親用。
簪尾還纏著幾根長發，髮根粘著皮肉。
沈介摸過烏拉王腹部。
裡面還有硬物。
銀簪送進東宮時，外院傳來鐵籠撞擊聲。
烏拉王用肩背撞著籠門。傷口重新出血，它仍沒有停。
「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