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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陳九落淚:走,咱們回家!

2026-09-11 11:51:00 作者: 90後的奮鬥

  西風裹著黑灰往人臉上拍,一張嘴,滿嘴都是發苦的焦油味。

  大軍離開代林庫尤那片焦土都三天了,可那股子烤肉混著黑油的惡臭,愣是像狗皮膏藥似的,死死扒在每個人的鼻腔里。

  隊伍里靜的嚇人。尤其是被鐵絲網單獨圈起來的那幾萬人,走路沒聲,吃飯沒聲,連睡覺都沒聲。

  這就是「瘋狗營」。

  「他娘的,這鬼地方到底還要走多久?」

  李景隆頂著個鋥亮的光頭,滿臉不耐煩地催馬趕上徐輝祖,他那張原本風流倜儻的俊臉,沒了眉毛的加持,活像個被拔了毛的鵪鶉,滑稽又瘮人。

  「陳九這老神棍到底在憋什麼壞屁?再往前走,別說吃肉了,吃口黃沙都嫌硌牙!」

  他心心念念的,還是戰利品,代林庫尤那把火,燒沒了他多少金銀財寶!這筆帳,必須的從下一個冤大頭身上連本帶利地摳出來。

  徐輝祖死死攥著韁繩,沒搭腔。他的視線越過前頭悶頭趕路的隊列,落在「瘋狗營」那幫活死人身上,老臉黑的能擰出水來。

  他手裡最鋒利的刀,折了。沒斷在敵人手裡,倒被自己人一把火燒沒了魂。

  正走著,最前頭的斥候猛地勒住了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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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整支大軍的前鋒就像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全停了。

  「搞什麼名堂!」

  李景隆剛要罵娘,胯下戰馬恰好馱著他越過了一道矮沙梁。

  這下,罵人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見了。

  沙子,沒了。

  黑焦土,沒了。

  寸草不生的戈壁灘,全沒了。

  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碧綠大平原。

  一條比黃河還寬還清的大河,跟玉帶似的,安安靜靜地淌著。

  河岸兩邊,是齊刷刷的田壟,金燦燦的麥浪隨風直晃悠。遠處,甚至還有成群的牛羊在啃草。

  風一吹,沒焦臭味,也沒沙土味了。

  全是青草香、濕泥巴味,還有熟透了的麥子味。

  這股子活人的生氣兒,把這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軍隊,全給看懵了。

  李二狗機械地挪著步子,三天了,他連個屁都沒放過。

  金馬桶?十畝地?早忘乾淨了。腦子裡就剩下一片白茫茫。

  直到一股子熟悉的味兒直衝天靈蓋。

  那是……他爹在田裡割麥子的味兒。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死魚眼,總算映出了除了黑和黃之外的顏色。

  綠。

  漫山遍野的綠。

  「哥……」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三天了,終於蹦出個字。旁邊,他哥李大毛也抬起頭,傻愣愣地看著眼前,喉結直打滾。

  不止他倆。

  整個「瘋狗營」,幾萬雙死人眼,在瞅見這片肥地的瞬間,齊刷刷亮起了一絲活氣兒。

  「這……這是哪兒?」

  「咱們……走出來了?」

  「水!有河!」

  死氣沉沉的軍陣里,終於有了壓抑不住的嘀咕聲。

  「都給老子閉嘴!繼續走!」

  徐輝祖一嗓子壓下了騷動。可他自己心裡的浪,翻的比誰都高。

  這片地,太肥了。肥的讓人心裡直發毛。

  大軍接著往前開,踩上了軟綿綿的草地。沒走多遠,那座城就露了頭。

  它就蹲在平原正中央,挨著那條大河。

  等整座城的輪廓,完完整整砸進十四萬大明將士的眼裡時。

  所有人都石化了。

  李景隆的嘴巴張的能塞進個鵝蛋,半天沒合上。徐輝祖死死攥著劍柄,手背上青筋直蹦。

  那是一座城。

  一座大的離譜的巨城。

  黑色的巨石壘成高聳入雲的城牆,那厚度,把兩座南京城的城牆摞一塊兒,估計也就這體格。


  城牆上,馬面和敵樓連成一片。垛口的寬度,箭孔的角度,全透著股子純粹為了殺人而生的鐵血味兒。

  可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城的模樣。

  那高大巍峨的城門樓,是正兒八經的重檐廡殿頂!

  那探出牆體的馬面,是他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的華夏漢家制式風格!

  牆磚之間嚴絲合縫的砌法,絕對是漢人工匠作監獨門秘方的「三合土」灌漿手藝!

  這……

  這他娘的,根本就是座放大了十倍的大明雄關!

  「嘉……嘉峪關?」一個隨軍老將瞅著那城門,下意識嘀咕出聲。

  「不對!」徐輝祖的聲音都在打顫,他指著城牆上一處往外凸的敵台,眼神跟見了鬼似的,「那是……那是弩箭機的設計!這玩意兒只有圖紙上有啊!」

  「臥槽……」李景隆這句粗口罵的純粹無比,腦子徹底宕機了:「這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活爹,敢在奧斯曼的地盤上,修咱們大明的城?還是個超級加倍版?」

  他想不通。

  全軍上下沒人能想通。

  這破地方,離大明的玉門關,足足有一萬四千里!

  一萬四千里地啊!

  王大錘像個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座城。

  那雙空洞的眼裡,一點水花都沒有。

  家?他的家,早在那場大火里,跟著那個求他給個痛快的奧斯曼人,一塊兒燒成灰了。

  所以,他的目光只是在城牆上瞎晃悠。

  突然。他定住了。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城門樓屋脊的兩頭。

  那兒,蹲著兩隻張牙舞爪的陶土神獸。

  那是……螭吻。

  龍首魚身,好吞火。

  他老家縣城城隍廟的屋頂上,就蹲著兩隻一模一樣的。小時候,他爹抱著他,指著那神獸說,這是龍王爺的兒子,能保佑全城不起火。

  爹……火……

  王大錘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死寂的眼珠子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緊接著,一滴黑色的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在他那張僵硬的臉上,衝出一道刺眼的灰白淚痕。

  「爹……」他喉嚨里擠出一聲蚊子哼哼。

  這一聲「爹」,就像把鑰匙。

  「咔噠」一下,把整個「瘋狗營」幾萬人心底里,那把鎖了三天的鏽鎖,全給捅開了。

  李二狗瞅見了城牆根下,那一排排水用的龍頭石雕。小時候一下雨,他就愛蹲在龍頭底下,拿手接龍嘴裡吐出來的水。

  一個山東老兵,看見了城牆上那門樓子,跟自家村頭的牌坊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個兩廣的兵,瞅見了屋檐下掛著的風鈴,雖然樣式怪,但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哪是在看城啊。

  這分明是在看他們被撕的稀碎、回不去的家。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成千上萬滴黑眼淚,從那一雙雙死魚眼裡湧出來。

  沒人嚎。只有一片壓抑到極點的無聲流淚。

  他們被地獄抽乾的人性,這會兒,被一座萬里之外、本不該出現的「家」,用最狠也最柔的法子,硬生生給塞了回來。

  城牆上。

  迪亞巴克爾總督穆拉德帕夏,正站在他引以為傲的城頭上,城下,是一片黑壓壓的海洋。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從東方來的魔鬼。

  代林庫尤那把火,早把整個東部行省給點炸了。三十萬大軍,連帶地底下的怪物,全熟了。

  他不知道這幫東方人是使了什麼妖法,他只知道,現在,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真主啊……」

  他瞅著城下那些光流眼淚不吭聲的明軍,感覺自己頭皮都要炸了。

  這幫活閻王在幹嘛?怎麼不攻城?哭啥呢?

  這種透著邪氣的安靜,比千軍萬馬嗷嗷叫著攻城,更讓他覺的毛骨悚然。

  大軍後方。

  沙崗上,那輛破牛車穩如泰山。


  陳九掀開車簾,眯縫著渾濁的老眼,遠遠望著夕陽下那座巨城。

  風撩起他額前枯草般的亂發。

  他就那麼干坐著,死死盯著那座刻滿漢家風骨的城。

  兩行老淚,順著他臉上刀刻般的褶子,悄無聲息地砸進菸絲里。

  「回家了……」

  他嘴唇微動,聲音輕的只有風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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