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十四萬鐵甲,兩百萬流民,像一片被瞬間凍結的黑色海洋。
李二狗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腦子裡空空蕩蕩,只剩下太孫那句「賜予你為妻」在反覆衝撞。
像一口怎麼也敲不響的破鍾。
「啪!」
一聲脆響,一個大逼鬥狠狠抽在他後腦勺上。
是李大毛。他哥這一巴掌下去,自己手都打麻了,可李二狗還是那副痴呆模樣。
「傻了?」
李大毛急得滿嘴冒火,蒲扇大的巴掌跟不要錢似的,左右開弓,對著李二狗的臉就是一頓猛抽。
「啪!啪!啪!」
「那是公主!敵國的公主!殿下把公主賞給你當婆娘了!」
「你個狗日的!醒醒!咱老李家祖墳噴的不是青煙,是特娘的岩漿!是火龍啊!」
李大毛狀若瘋魔,一邊打一邊吼,吼得嗓子都破了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不是在打弟弟。他是在打醒自己!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場該死的夢!
終於,李二狗的眼珠子動了一下。他緩緩抬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望向高台上。
望向那個一身玄衣,如同神祇般俯瞰眾生的年輕儲君。
又望向那位被兩個士兵死死架住,面如死灰,渾身顫抖的絕美女人。
那張臉,比他在夢裡見過的最美的仙女,還要好看一萬倍。
而現在,這個仙女,是他的了。
是殿下,賞給他的。
一股滾燙的東西,猛地從胸口衝上眼眶,衝進大腦。
李二狗的身體,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猛地一扯。
「砰!」
他額頭重重磕在混著沙土的地面上。
「砰!砰!砰!」
他什麼都忘了,忘了地,忘了銀子,也忘了那個叫宰納普的女人。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爛命。
他李二狗這條從泥地里刨食的爛命,居然能被天上的神仙看上一眼。
神仙,還賞了他一個仙女!
這條爛命,不值錢。
可神仙的恩情,拿什麼還?
唯有這條爛命!
「殿下——!!」
李二狗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淌下,混著眼淚和泥沙,他卻恍若未覺,只是瘋狂地,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將自己的頭顱一次次砸向大地。
「小的這條爛命!是您的了!!」
「是您的了啊——!!」
他這一拜,像一顆投入死海的巨石。
「撲通!」
他身邊的李大毛,扔了手裡的傢伙,跟著跪下,學著弟弟的樣子,把頭磕得山響。
「撲通!撲通!撲通!」
一個,十個,一百個……
瘋狗營的士兵,扔掉了手裡的長矛。
匠作營的工匠,扔掉了手裡的鐵錘。
十四萬大明將士,在這一刻,腦子裡的弦「嘣」的一聲,全斷了!
他們丟盔棄甲,他們扔掉兵刃,他們像一群最虔誠的信徒,對著高台的方向,對著那個玄衣身影,瘋狂地跪拜下去!
大地在顫抖!
十幾萬顆腦門撞擊地面的聲音,匯成了一股沉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雷鳴!
他們不是在謝恩。
他們是在用自殘的方式,向他們的神,獻祭自己的靈魂!
「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不知是誰,用嘶啞的嗓音,吼出了這句詩。
緊接著,十四萬人的胸腔里,爆發出同一聲回應!
「為殿下死——!」
「為殿下死——!」
「為殿下死——!」
那根本不是人聲,是野獸的嘶吼!是火山的噴發!
是十四萬顆滾燙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放棄了對朝廷、對君父的虛幻效忠,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眼前這個唯一的神!
。。。。。。。
李景隆站在高台的側後方,他看著台下那片黑色的、癲狂的海洋,感覺自己後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炸了起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徐輝祖。
老傢伙的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嘴皮子抖得跟篩糠似的,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李景隆心裡,那點對財寶和女人的貪婪,瞬間被一股徹骨的寒意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三千萬兩白銀算個屁!三百萬個女人又算個屁!
臥槽!高端局!殿下這是徹底殺瘋了!
殿下用一個女人,一個無足輕重的亡國公主,就兵不血刃地,將這十四萬桀驁不馴的百戰瘋狗,徹底變成了只聽他一個人號令的……神之軍團!
這買賣……這他娘的是誅心的買賣!
是刨了所有武將勛貴根基的買賣!
從今天起,這支軍隊,只認太孫,不認朝廷!不認兵部!甚至……不認皇帝!
李景隆看著徐輝祖那張快要碎裂的臉,心裡竟生出一絲憐憫。
老東西,還抱著你那套君臣綱常,禮樂教化?
時代,變了。
你的王,早就不是以前那個王了。
。。。。。。
宰納普被兩個粗壯的士兵,從高台上拖拽下來。
華美的絲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骯髒的痕跡。她最後的掙扎,在士兵鐵鉗般的手臂下,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
她被拖到了那個滿臉是血,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丘八面前。
李二狗還在那傻笑,一邊笑,一邊用那雙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擦著臉上的血污,想讓自己看起來乾淨一點。
他看著她,那眼神,像看著一件從天上掉下來的,最寶貝的寶貝。
單純、熾熱,又帶著一絲不敢觸碰的卑微。
就是這雙眼睛。
將宰納普心中最後一點關於政治、關於野心、關於血脈的幻想,徹底擊得粉碎。
她不是一顆用來交易的棋子。
她甚至不是一件戰利品。
她只是神明隨手丟給腳下螻蟻的一塊……骨頭。
一塊用來豢養忠犬的,帶肉的骨頭。
「噗——」
一股腥甜的血氣猛地湧上喉頭。
哇地一聲,宰納普噴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兩行滾燙的血淚。
她不恨朱雄英了。
恨,是需要資格的。
螻蟻,如何去恨一個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魔鬼?
她只恨自己。
恨自己竟妄想與深淵共舞。
在台下那山呼海嘯般的「為殿下死」的狂熱聲浪中,宰納普的身體軟了下去,那雙碧綠的眸子裡,所有的光彩,都熄滅了。
朱雄英轉身,走下高台。他緩步走到那輛破牛車旁。
陳九坐在車轅上,老漢看著朱雄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情緒複雜。
「殿下這一手,比老漢想的,還要毒。」陳九的聲音有些乾澀。
「毒?」朱雄英笑了笑,從車上拿起一個水囊,仰頭喝了一口,「這片地,太貧瘠,也太硬。」
「想要種出莊稼來,就得先拔乾淨原來的雜草,再把土翻過來,用最好的糞,狠狠地養上一季。」
他將水囊扔回車上。
「這三十萬女人,就是最好的糞。」
陳九沉默了。
他知道,太孫說的是對的。
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人口的置換,才是讓這片土地長久姓漢的唯一辦法。
可……
就在這時,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身上。
「蔣瓛。」
「臣在。」
「傳孤密令。」
「徵調奧斯曼、帖木兒所有十四歲以下的貴族男童。」
「有多少,要多少。」
「全部送往西平府,交由內官監。」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句。
「孤要建一所世上最好的……太監學堂。」
「哐當!」
陳九整個人從馬車上嚇的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