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是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那條路在他腳下延伸，看不見盡頭。路兩旁開滿了花，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和他爺爺講的一模一樣。
他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想好好看看。
看看爺爺走過的路，是什麼樣的。
走了大半天，他遇到一個人。
一個老人，坐在路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小石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渾濁，但小石頭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亮著。
「你是誰？」老人問。
小石頭想了想。
「小石頭。」
老人念了幾遍，記住了。
「小石頭，」他道，「你從哪兒來？」
小石頭指了指身後。
「那邊。」
老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什麼都沒有。
「那邊有什麼？」
小石頭想了想。
「有棵樹。很大很大的樹。」
「樹下呢？」
「有兩個人。一個爺爺，一個奶奶。」
老人點了點頭。
「他們在等你嗎？」
小石頭想了很久。
「不知道。」
老人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和小石頭爺爺的笑容，一模一樣。
「那就繼續走。」老人道。
小石頭站起來。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過頭。
「爺爺，你叫什麼？」
老人搖了搖頭。
「忘了。」
小石頭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我也忘了。」
老人也笑了。
小石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天黑了。
小石頭有點怕。
他從來沒有一個人走過夜路。
但他沒有停。
爺爺說過，路，是要一直走的。
走著走著，他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點光。
很微弱，像螢火蟲。
他走過去。
是一盞燈。
一盞很舊的青銅燈，放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
燈芯燃著微弱的火苗，在風中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小石頭蹲下來，看著那盞燈。
他想起了爺爺。
爺爺說，他送出去過很多盞燈。
這是其中一盞嗎？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盞燈。
燈很暖。
忽然，一個聲音從燈里傳來。
「後來者。」
小石頭愣住了。
那聲音，很陌生。
但又好像很熟悉。
「你是誰？」他問。
那聲音笑了笑。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來了。」
小石頭沒有說話。
那聲音繼續道：「這盞燈，是留給你的。」
「給我的？」
「嗯。」
小石頭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盞燈拿起來。
燈很暖，很沉。
貼在胸口，像一個人的手，輕輕按在那裡。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亮了一下。
他把燈收好，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他又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坐在路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小石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紅，臉上有淚痕。
「你是誰？」她問。
小石頭想了想。
「小石頭。」
女人點了點頭。
「你從哪兒來？」
小石頭指了指身後。
「那邊。」
女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邊有什麼？」
小石頭想了想。
「有棵樹。很大很大的樹。」
「樹下呢？」
「有兩個人。一個爺爺，一個奶奶。」
女人看著他。
「他們在等你嗎？」
小石頭想了很久。
「不知道。」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裡，空空如也。
「我什麼都沒有。」她道。
小石頭想了想。
他從懷裡拿出那盞燈。
燈很亮，很暖。
他把燈遞給女人。
女人愣住了。
她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搖曳的火苗。
「這是……」
「給你的。」小石頭道。
女人接過燈，捧在手心裡，看著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哭了。
小石頭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陪著她。
等她哭完了，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小石頭想了想。
「小石頭。」
女人念了幾遍，記住了。
「小石頭，」她道，「謝謝你。」
小石頭笑了。
那笑容，很乾淨。
和爺爺的笑容，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還坐在那裡，捧著那盞燈，望著他。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和小石頭剛剛遇到的那個老人，一模一樣。
小石頭也笑了。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盞燈，是爺爺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盞燈，現在在那個女人手裡。
會一直亮著。
就像爺爺說的，那些燈，會一直亮著。
照亮很多人。
他繼續走。
走了很久很久。
路上，他遇到了很多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有走得快的，有走得慢的。
有哭的，有笑的。
他停下來，陪他們坐一會兒。
聽他們說說話。
有時候，他會把燈拿出來，給他們看一看。
有時候，他會把燈送給他們。
然後，他繼續走。
沒有燈了，他就在路邊找。
有時候能找到。
有時候找不到。
找不到的時候，他就用自己的手，做成燈。
他伸出手，放在別人面前。
「你看，」他道，「有光嗎？」
那人看著他的手。
空空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人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在亮著。
「有。」那人道。
小石頭笑了。
然後，他繼續走。
有一天，他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點光。
很亮，很暖。
像太陽。
他加快腳步。
那點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最後，他看清了。
是一棵樹。
很大很大的樹。
樹下，坐著兩個人。
一個爺爺，一個奶奶。
小石頭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跑過去。
跑到樹下，他停下。
那個爺爺看著他，笑了。
那個奶奶也看著他，笑了。
「回來了？」爺爺問。
小石頭點了點頭。
「回來了。」
「走了多遠？」
小石頭想了想。
「很遠。」
「遇到了很多人？」
小石頭點了點頭。
「很多。」
「送了燈？」
小石頭又點了點頭。
「送了。」
爺爺看著他，眼中帶著光。
「累不累？」
小石頭想了想。
累嗎？
好像有點。
但又好像不累。
「不累。」他道。
爺爺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和小石頭剛剛學會的笑容，一模一樣。
奶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瘦。
但很暖。
小石頭在她旁邊坐下。
靠在樹上。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風吹過來，很暖。
帶著花香，帶著那些他走過的地方的味道。
他閉上了眼睛。
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路上，有很多人。
那些人，他都認識。
有他遇見過的人，有他沒有遇見過的人。
他們都在走。
一步一步，朝著同一個方向。
小石頭也走在他們中間。
走著走著，有人停下來，朝他揮揮手。
走著走著，有人走不動了，坐在路邊，望著他。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後面的人越來越多。
但他一直在走。
一直走。
直到——
他睜開眼睛。
天亮了。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爺爺還靠在樹上，閉著眼睛。
奶奶還靠在他身上，也閉著眼睛。
他們都睡著了。
小石頭沒有叫醒他們。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朝那條路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過頭。
那棵樹還在。
那兩個人還在。
他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那條路，還在。
等著他。
等著所有要走的人。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懷裡，空空的。
但他不覺得空。
因為那些他送出去的燈，都在亮著。
在他心裡，亮著。
他走著走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和爺爺的笑容，一模一樣。
和這條路，一模一樣。
和他自己，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