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紫色的煙氣在半空中不斷變幻，凝聚出一行行古樸的文字。
《人仙武道》總綱。
其後，是足足六篇繁複玄奧的法門。
帝辛、黃飛虎，以及隨行的幾名近侍，都呆立在原地。
他們死死盯著空中浮現的文字。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猛然傳來。
仿佛是飢餓了億萬年的凶獸聞到了血食，靈魂都在顫慄，發出渴望的嘶吼。
「人仙武道，不拜天地，不敬仙神，只修吾身……」
帝辛失神地呢喃著總綱中的話語。
僅僅是誦讀，他就感覺體內的血液，在這一刻開始微微發燙。
恍惚之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血脈深處。
一條猙獰的猛虎被無數條鏽跡斑斑的鎖鏈牢牢捆縛，困於囚籠之中，萎靡不振，動彈不得。
可在這法門出現之後，在這玄奧文字的照耀下，猛虎竟微微抬起了頭，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甦醒的跡象。
「大……大王……？」
黃飛虎的聲音有些乾澀，從震驚中強行掙脫出來。
他看了一眼那些文字，又看了一眼帝辛，眼中充滿了疑慮和擔憂。
「此法來路不明，恐是妖邪之術，大王萬金之軀，切莫……」
他不敢修煉。
在場的所有近侍，都不敢修煉。
他們都是大商的精銳，自然也接觸過修行法門。
可這種不敬仙神、只修自身的法門，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萬一是魔道功法，引人入魔，或是某些仙人設下的陷阱，後果不堪設想。
帝辛卻沉默地盯著半空中的法門，一字不發。
他想到了自己身為大商人王的處境。
他想到了當今人族在漫天仙神之下的尷尬地位。
良久，帝辛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無礙。」
他轉頭看向黃飛虎：「飛虎，你可知人王為何不能修行？」
黃飛虎一愣，低頭道：「臣……臣只知此乃天道鐵律。」
帝辛自語道：「因為人王身負人道光輝。」
「此光輝煌煌霸道，不容仙神法力。」
「若是仙道之法，孤王別說修煉，看一眼都難。」
「可此法……」
帝辛的目光灼灼：「此法卻能引起孤王血脈的共鳴。」
「若當真是邪法妖術，孤王在此地，它們根本無法近身，更遑論顯聖，人道光輝會將其瞬間焚盡。」
這也是人族為何能與諸多修行大能平等對話的原因。
人王，是此方天地間唯一不受仙神法力威脅的存在。
但也僅僅只是……
能對話而已。
「人人如龍……」
帝辛想到了方才文字中浮現的悲涼與期盼。
他心裡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練！
若是正道，他便踏出這萬古未有之第一步，為人族續接前路。
若是邪法……
他相信這荒山破廟裡的「前輩」，既然能在人道光輝前顯聖此法，若想殺他這位人王，根本不必如此麻煩。
一念及此，帝辛不再猶豫。
他屏退眾人，站立於神廟中央，閉上雙目，開始按照《人仙武道》第一篇的法門，嘗試搬運自身氣血。
帝辛雖不能修行法力，但身為人王，自幼打磨筋骨，氣血之鼎盛，遠超凡人想像。
一開始，氣血的搬運還極為生澀，仿佛生鏽的齒輪在艱難轉動。
但僅僅搬運了兩圈之後，帝辛便迅速熟練起來。
他按照法門中的特殊要求，將冥冥中匯聚於身的「人道氣運」，緩緩注入了氣血的運轉軌跡之中。
轟！
氣運入體，如滾油入火！
嘩——嘩嘩嘩——
剎那間，神廟之內，響起了一陣恐怖的聲響。
如同大江決堤，又似怒海狂濤！
黃飛虎和其他隨從駭然望去。
只見帝辛的皮膚之下，血液仿佛活了過來，化作奔騰的蛟龍，在他體內瘋狂流淌。
他魁梧的身軀表面，浮現出淡淡的紅光，周身氣溫都在急劇升高，蒸騰起滾滾熱浪。
「這……這是氣血？！」黃飛虎失聲喊道。
他們非是人王，自然是可以修行的，黃飛虎更是闡教門下，道法精深。
可此刻，他能清楚地「看」到，也能「聽」到。
大王的氣血，正在以一種難以理解，甚至違背常理的恐怖速度飛快增長！
凡人武者的極限？
短短片刻時間，帝辛的氣血渾厚程度，便已經超越了凡俗武者千錘百鍊一生的極限！
「咔——」
「咔咔——」
就在此時，一聲仿佛來自靈魂深處，又仿佛來自天地法則的清脆聲響，在神廟中迴蕩。
是鎖鏈破碎的聲音！
黃飛虎驟然瞪大了眼眸，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在大王的身軀之上，似乎有無數條凡人肉眼無法看見的無形枷鎖，正在寸寸斷裂！
破了？！
人王不得修行的萬古鐵律……
當真破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帝辛猛然睜開雙眼，仰天大笑。
笑聲中充滿了壓抑已久的釋放，充滿了無盡的快意！
在他的感知中，血脈深處牢籠中的猛虎，已然掙脫了所有的束縛。
猛虎仰天咆哮，與他一同發出了震動神魂的嘯聲！
「人道！人道！」
帝辛緊握雙拳，感受著體內奔騰不息的恐怖力量，這股力量不屬於仙神，不屬於天地，只屬於他自己！
他大笑不止，「這才是人道！」
「這才是能與仙神真正對話的人道！」
笑著笑著，帝辛的眼角，竟微微有些濕潤。
他自幼聰慧，繼承人王之位以來，便日夜想著，該如何才能讓人族擺脫仙神的附庸。
該如何才能叫人族，在這漫天仙神高高在上的目光中，真正的「站」起來。
如同上古三皇五帝之時的人族，頂天立地，不敬鬼神！
直至他從父王帝乙口中得知了殘酷的真相。
人族人皇，自三皇五帝之後，便受天地業力所制，再不能修行，只能自稱「人王」。
帝辛這才明白。
真正制約人族的，不是其他，正是實力！
沒有實力的尊嚴，只是仙神眼中的笑話。
他曾遍搜大商古籍，拜訪過名山大川，甚至親自拜訪過崑崙山與金鰲島，希望能從三教弟子口中得到人王修行之法。
可無人願教他，也無人敢教他。
所有仙神都對此諱莫如深。
未曾想……
他今日竟在這荒山破廟之中，在這泥塑神像之前，得到了答案！
「呼——」
帝辛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氣箭如霜，在空中拉出丈遠，久久不散。
他緩緩平復下激盪的心情，整理了一下王服。
隨後，帝辛神色虔誠，且帶著無比的恭敬，走到了神像之前。
他沒有理會供桌上的灰塵，再次取出三根線香，用自身剛剛修成的武道氣血點燃。
帝辛高舉線香，深深一拜。
「大商子受……」
「拜謝前輩，傳道之恩！」
帝辛將香恭敬地插入香爐之中。
他抬起頭，注視著依舊模糊不清的泥塑神像，沉聲問道：
「敢問前輩真名？」
「前輩於子受，當率天下人族共尊之！」
「前輩可有所需？」
「但凡人族疆域之內，子受無有不應！」
「敢問前輩......」
帝辛默默將心中最深處的疑慮，緩緩道出。
「何為人族，人人如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