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帝辛面無表情地看著聞仲。
他的目光深邃如淵，卻又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太師方才，可是曾言……」
「太師，為人。」
這簡短的四個字，如同四根釘子，狠狠地釘在了聞仲的心口。
聞仲身軀猛地一震，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大王。
在這雙熟悉的眼眸之中……
他看到的，不再是往日的依賴與信任。
而是……
疏遠。
淡漠。
還有一種，君臨天下，不容置疑的——皇威！
「是，如何？」
「不是，又如何？」
帝辛不再看聞仲那震顫的神情。
他緩緩從象徵著最高權力的王座之上站起，負手而立，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這漫天神明，高居九天之上，享我人族氣運，受我萬民香火。」
「風調雨順，要拜。」
「生老病死，要拜。」
「求子求財，亦要拜。」
帝辛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諷刺的冷笑。
「可——」
「他們，為人族，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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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質問，如驚雷炸響。
帝辛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下王階。
「昔日妖族屠戮人族，人族十不存一！」
「漫天神佛，誰曾救過？」
「如今大劫將至，他們視我人族為棋子，為血食，為擋劫之灰燼！」
「誰又曾，憐憫過？」
帝辛走到了聞仲面前，站在台階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截教太師。
「我人族『人祖』，於荒山破廟之中，神像蒙塵，香火寥寥。」
「我人族三皇五帝，曾為人族開疆拓土，定鼎九州，卻被困於火雲洞不得出！」
「我人族先烈戰死沙場，英靈無數！」
「又有幾人，記得他們？！」
「又有幾人，祭拜他們？！」
帝辛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直至化作了咆哮，在大殿之中迴蕩不休。
聞仲身形慌亂，踉蹌後退半步。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說神明庇佑，想要說聖人功德。
可話到嘴邊，對著帝辛這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眸，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太師！」
帝辛死死盯著聞仲，字字誅心：
「我人族，若真為天地主角。」
「為何……」
「我人族之地位，與上古之時，毫無差別？！」
「依舊是螻蟻！依舊是豬羊！」
「依舊......是他們收割氣運的工具！」
「既如此……」
帝辛猛地一揮衣袖，轉身背對聞仲，聲音決絕。
「莫說這漫天神明！」
「便是天庭！」
「便是人教！」
「便是……」
「媧皇宮！」
「非我人族先烈，非我人族英靈……」
「亦——」
「不可拜！不可祭！！」
轟！
聞仲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瘋了。
大王是真的瘋了。
這是要舉世皆敵啊！
說罷這些，帝辛似乎已經不想再多費口舌。
他頭也不回地轉身，作勢便要朝著寢宮方向而去。
「孤，心意已決。」
「後日大朝會，孤便會頒布旨意，廢黜淫祀，立英靈殿！」
「太師……」
「你，自當思量。」
帝辛的腳步，沉穩而有力。
走著走著。
當他即將跨出大殿門檻之時。
他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聞仲，自言自語般說道：
「太師。」
「大劫，已至。」
「人族，大商……」
「早已成了這漫天神明，至高存在的棋盤，棋子。」
「若太師，想不清，看不明……」
帝辛微微嘆了口氣。
「那便……」
「辭了這太師之位，回你的金鰲島，歸你的仙道去吧。」
說完，帝辛抬腳，便要跨出大殿。
然而——
就在帝辛說完的瞬間！
「轟隆隆——！！！」
九天之上，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足以震碎蒼穹的恐怖雷鳴！
「這是……」
聞仲駭然抬頭。
一道粗大無比，呈現出深紫色，裹挾著煌煌天威的雷霆，驟然從九天之上，劈落而下！
紫霄神雷！
天道之怒！
「大王小心！！！」
聞仲目呲欲裂，下意識就要祭出雌雄雙鞭去擋。
可這雷霆太快了！
眼看那紫色的毀滅雷光，就要落在帝辛的頭頂。
「哼！」
一聲冷哼，從帝辛的鼻腔中傳出。
面對這煌煌天威，面對這足以秒殺仙人的紫霄神雷。
帝辛非但沒有躲避。
反而……
猛然抬頭！
「昂——！！！」
體內氣血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
金紅色的氣血，赤金色的人道氣運，沖天而起，凝聚成一條張牙舞爪的氣血神龍！
而後……
帝辛立於原地，雙腳如生根於大地。
他腰身一擰，右拳緊握。
對著從天而降的紫霄神雷……
一拳轟出！
「滾回去。」
帝辛神情漠然，似是宣告。
「人道之事……」
「孤，說了算！」
拳頭與雷霆，在半空之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咔嚓！」
代表著天道意志，足以讓仙神戰慄的紫霄神雷……
竟是在這凝聚了人道氣運，磅礴氣血的一拳之下被打爆了！
剎那間。
紫霄雷霆消散，大殿之內重歸寂靜。
唯有帝辛，保持著出拳的姿態，衣袍獵獵作響。
他緩緩收拳。
冷冷地看了一眼頭頂蒼穹。
隨後，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
大殿內。
聞仲，神色呆滯地定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著帝辛離去的背影。
他……
看到了什麼？
一拳。
僅僅是一拳！
凡人之軀，硬撼天道神雷？
甚至……
將其轟碎？！
恍惚間。
聞仲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幕幻覺。
他好似看到了古籍之中記載的，早已消失在歲月長河中的身影。
那些帶領人族披荊斬棘，立於天地之間，能與仙神平起平坐，能與聖人平等對話的……
真正的，人皇！
聞仲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
許久之後。
他茫然地抬起頭，望向帝辛之前所說的破敗古廟的方向。
「一門功法……」
「一門神通……」
「一場對話……」
「此人……究竟是誰？」
「還有……」
聞仲想到了帝辛離去前，最後的一句低語。
「大劫……」
聞仲的心中，忽然莫名地一悸！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籠罩了他的心頭。
大王說，大劫已至。
大王說，人族已是棋子。
難道……
這一切，大王都知道？
還是說，是那個神秘的「人祖」，告訴大王的？
「不行！」
「若是人族真有大劫，若是此人真有算計……」
他猛地盤膝坐下，雙手瘋狂掐動法訣。
試圖推演推演出這個神秘「人祖」的來歷！
「嗡！」
大羅金仙的法力，被催動到了極致，額前天眼更是流下了血淚。
然而。
什麼都沒有！
天機不顯！來歷不明！
聞仲不信邪，他強行運轉截教秘法，試圖以自身氣運為引，強行衝破迷霧！
「給我……開！！！」
「轟！」
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驟然降臨！
「噗——！」
聞仲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飛，狠狠撞在了大殿的柱子上。
他本就遭到了人道氣運的鎮壓，神魂未愈，此刻更是傷上加傷。
聞仲捂著胸口，看著地上的鮮血，眼中的驚駭，濃郁到了實質。
「算不到……」
「竟然一點都算不到……」
「這怎麼可能？」
聞仲慌了！
這一次，他是真正意義上的慌了！
他從小教導到大的大王，欲要與他斷絕關係，讓他「歸去」。
大劫已至，人族，大商，皆上棋盤。
這所謂的「人祖」，或許有借用大王，達成自身不可告人目的之嫌疑。
但——
大王的一身修為，方才那揮拳轟散天道示警神雷的霸道英姿……
卻是做不得假的！
聞仲扶著柱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我……」
「我得親自去看看！」
「我要去那廟……」
「親眼看看，這所謂的『人祖』……」
「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