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山……破廟……？」
楊戩看著帝辛那張英武的臉龐在燈火搖曳的陰影中微微扭曲。
「是。」
帝辛平靜應道。
他緩緩抬手，指向大殿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牌、木牌。
楊戩抬眸看去。
只見一處處石牌、木牌之上，皆刻有人族英靈之名，皆載有英靈生前的壯烈事跡。
「我本以為……」
帝辛目光掃過牌位，眼中凌厲減少了幾分。
「廢了他們的香火祭祀，便可令他們死心。」
「可卻未曾想……」
帝辛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語氣驟然轉冷。
「一介小小的香火野神，一隻不成氣候的狼妖！」
「竟敢在朝歌王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公然對英靈殿庇佑下的百姓動手！」
「若不伐了這山，若不破了這廟！」
「孤……」
帝辛猛地握緊拳頭，指節發出「咔咔」的爆響。
「咽不下這口惡氣！」
隨著話音落下。
殿內似有龍吟象嘶之聲響徹。
一尊略顯模糊的玄黃赤金龍象虛影若隱若現，卻並未出現，驚動殿內英靈。
與此同時。
大殿之內的香火氣運，忽然劇烈波動起來，迅速向著大殿中央匯聚。
在帝辛與楊戩的注視下，緩緩凝聚出了一尊有些虛幻的青衫人形。
「師尊！」楊戩見狀，連忙躬身行禮。
見狀，帝辛也收斂了身上的殺氣，同樣轉過身，對著身影恭敬地行了一禮。
「前輩。」
顧長青自三皇五帝的神像身側緩緩走下案台。
他先是對著楊戩笑著點了下頭，隨後目光落在了帝辛的身上。
帝辛剛要開口解釋，就看到顧長青輕輕搖了搖頭，道。
「你方才所講，我已知曉。」
帝辛臉色微微變化，以為前輩要責怪自己魯莽。
顧長青卻忽然笑了。
「伐山破廟之舉，自無不可。」
「不過……」
顧長青看著帝辛有些充血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
「此次你所言的伐山破廟，怕只是為了出這心頭的一口惡氣吧？」
「……」
帝辛怔了一下，沒有反駁。
確實，當他得知狼妖竟然敢對張李氏動手，甚至差點得手時，他心中的怒火簡直要焚燒九重天。
「你為人王。」
「香火野神罔顧人王威儀，對你治下的子民動手，你有這口惡氣，自無不可。」
「或者說——」
顧長青抬手，凌空虛指帝辛心臟的位置。
「沒有這口氣，你也不配為人王了。」
「但——」
「你需先靜下心來。」
說著，顧長青手指輕點。
大殿內那些原本躁動不安的香火氣運，好似有了靈性一般。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化作一道清涼的甘霖，緩緩鑽入帝辛的體內。
「呼……」
隨著這股清涼之氣的注入。
帝辛只覺得靈台瞬間清明，心中隱而不發的怒火殺意，漸漸消散。
看到帝辛臉上神情趨於平和，顧長青這才收回手，問道。
「可是冷靜了？」
帝辛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感受了一下，隨後重重點頭：
「謝過前輩，子受知錯。」
顧長青擺了擺手，「身懷利器，殺心自起。」
「何況你是人王，又兼修了《龍象鎮獄勁》這種霸道法門，以及《鑄聖朝》這種匯聚眾生之念的帝王之道。」
顧長青看著他，正色道：
「這伐山破廟之舉，並非不可行，甚至是勢在必行。」
「不過——」
「需有法，有序。」
「何人該伐，何人不該伐，要心中有度。」
聞言，帝辛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沉聲道。
「子受知曉。」
「子受想過，凡於我人族友善者，真心庇佑一方水土者，當留。」
「凡視我人族為香火工具，甚至如那狼妖一般，於我人族有危害者……」
帝辛眼中寒芒一閃：
「當伐！當誅！」
他回過頭，環顧香火繚繞的大殿四周，又將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只是……」
帝辛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當今人族，雖因英靈殿的建立而有所轉變，開始祭拜人族英靈先烈。」
「但……」
「仍有不少愚昧之人，心中畏懼鬼神，暗中偷偷祭祀。」
「甚至視其為救命稻草。」
「若是貿然強行伐山破廟，恐怕會引起民心動盪，甚至激起民變。」
他緩緩轉過身來，沖著顧長青深深一拜：
「還請前輩，教我！」
聽到這話。
顧長青倏然笑了，語氣溫和道。
「你這不是已然心中有度了嗎？」
「至於這人族暗中祭祀一事……」
「你何不想想，當初你是如何廢黜香火的。」
帝辛聞言一怔，若有所思，卻又彷佛有層窗戶紙在眼前，無法捅破。
「廢黜香火……」
「不錯！」
顧長青也不賣關子，直言道：
「你若想伐山破廟，便要從小神，野神一類伐起。」
「如你廢黜香火祭祀般....」
「徐徐圖之，言其弊，明其利。」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石牌上第三行」張大張二「的名字。
「張李氏一事，便可為榜樣。」
隨著顧長青話音落下，帝辛恍然大悟。
他眼中閃爍著精芒，拳頭不自覺地握了下，果斷道。
「原來如此！」
「子受可命人將這香火野神襲擊張李氏，卻遭人道氣運反噬一事，繪製成冊，廣傳天下。」
「每伐一地，便立下一座英靈殿，同時再命人宣揚此事。」
「免稅等福利政策，依舊如同廢黜香火般。」
聞言，顧長青笑著點點頭，和善道：「善。」
「屆時，你再以貧道教你的《敕神》之法，立人族英靈，或於人族友善之仙神，為人族體系之下！」
「直至將這人族英靈殿處處立於人族疆域所在之處。」
「伐山破廟......」
「便是結束了。」
「轟！」
聽到這番話。
帝辛只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瞬間恍然大悟！
伐山破廟，難就難在不少人族，依舊認為是香火仙神庇佑才有人族今日。
可若叫他們知道，有香火仙神對人族英靈殿庇佑之人動手，卻反遭人道體系反噬。
破了他們心中的」神明「！
如此，這些香火仙神，便再也無法矇昧無知人族了！
「前輩大才！」
「子受受教！」
帝辛眼中精芒攢動，激動不已。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那一天，人族疆域之內，再無淫祀，唯有英靈永存！
他深吸一口氣，隨後退後一步。
整理衣冠，作勢便要對著顧長青深深行禮道謝。
然而這時，他的耳邊卻是再次響起了顧長青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
「且——」
「且？」帝辛動作一頓，疑惑地抬頭。
只見顧長青負手而立，身後的神像彷佛都在散發著光芒。
「且……」
「這伐山破廟之事……」
「亦是……」
「你鑄聖朝之路！」
「轟！」
帝辛瞳孔猛地一縮。
只聽顧長青繼續說道：
「待這人族疆域，布滿人族英靈殿之時……」
「待這天下萬民，皆知英靈庇佑，人定勝天之理時……」
「便是你……」
「鑄就人道聖朝之日！」
轟！
隨著這句話落下。
帝辛只覺得眼前一晃。
他彷佛再次回到了那個夢境之中。
看到了那座懸浮於九天之上，萬民如龍，永恆不滅的——
人道聖朝！
七八歲的稚童，肆意在田野間玩耍。
便是面對妖獸襲擊，亦可手持《人族律法》，一言滅之。
人族的風調雨順，不再求仙拜神！
而是——
人族，自己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