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這位赫赫有名的大商三朝太師跪在自己等人面前。
眾多村民......
卻是幾乎毫無反應。
這些村民,一個個低著頭,眼神空洞而麻木。
彷佛跪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什麼大商太師,不是什麼救苦救難的神仙。
而是一尊新的,更加高大,更加不可捉摸的「玄感大王」。
「嗚——」
忽然,一道極其壓抑短促的哭聲剛要響起,便戛然而止。
聞仲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先前那位年輕的母親,正死死地捂住懷中孩子的嘴巴。
她的眼裡,沒有感激,沒有驚喜。
只有濃濃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
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臉色煞白如紙。
甚至不等聞仲開口說什麼。
這位母親就已經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作勢便要衝著聞仲磕頭求饒,為孩子剛才那一聲哭泣贖罪。
「別……別吃我孩子……」她無聲地哀求著。
「咚!」
聞仲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
他再抬頭,望向其他人……
或許有寥寥幾個,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壓抑許久,試圖哭泣的情緒。
可更多的……
依舊是麻木,是順從,是恐懼!
「我……」
聞仲抬手,死死地按在胸膛之上,五指不自覺地抓緊,指節泛白。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他守護的大商子民嗎?
這就是他引以為傲的盛世嗎?
許久,許久……
聞仲就這麼跪在村民面前,一動不動。
村民們也不敢妄動,就這麼跪在聞仲對面。
「呵……」
終於。
聞仲嘴角扯動,露出了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苦澀慘笑。
他緩緩起身。
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樑,此刻竟顯得有些佝僂。
他沒有再說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再試圖解釋什麼。
而是翻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枚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晶瑩剔透的靈果。
「嘩啦啦——」
法力自掌心噴薄而出,化作溫和的水流,將那些珍貴的靈果攪碎,化作一團團翠綠色的藥液靈霧。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將太過濃郁,凡人無法承受的生命氣息稀釋了些許。
然後。
他抬起手,對著面前眾多身體殘缺的村民,輕輕一揮。
「去。」
靈霧飄灑,如春雨潤物。
下一秒。
一個個村民驚奇地發現,自己身體那些殘缺的斷口處,竟然開始傳來陣陣酥麻奇癢的感覺。
緊接著。
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森白的骨茬被覆蓋,粉嫩的肉芽開始生長……
不過短短數個呼吸間。
斷掉的手臂,殘缺的腿腳,空洞的眼眶……
竟然奇蹟般地重新長了出來!
完好如初!
「這……」
「我的手?我的手長出來了?」
「我也能看見了!」
眾人低頭看著各自完好的身體,摸著那溫熱的皮膚。
或是怔怔地定在原地,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或是捂著臉,發出了壓抑的低聲啜泣。
亦或是有人對著聞仲,在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感激笑容,想要磕頭謝恩……
但——
自始至終。
無一人,敢真正靠近他三丈之內。
聞仲看著這一幕,沉默不語。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眾人。
低著頭,邁著沉重的步伐,穿過了人群,直奔村中座金碧輝煌,卻散發著血腥味的神廟而去。
隨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廟門內。
廣場上。
眾人才敢大口喘氣,面面相覷。
最後,所有人將目光投向了老村長。
「都……」
老村長怔怔地望著那座神廟,眼神複雜。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新長出來的,皮膚白皙嬌嫩如同嬰兒般的左臂,又看了看右臂上那飽經風霜,黝黑粗糙的膚色。
「散了吧。」
「太師……」
「當是可以相信的。」
……
奢華神廟內。
金漆剝落,燭火搖曳。
聞仲靜靜地立於神廟正中,仰頭望著那尊足有三丈高、面容與那玄感道人有七分相似的神像。
這神像通體鎏金,鑲嵌著無數珍貴的玉石瑪瑙,寶相莊嚴,慈眉善目。
若非知道內情,誰能想到這神像背後,是一隻吃人的惡鬼?
聞仲的目光,從神像那悲天憫人的臉上移開。
最後,死死地盯著神像衣袖之上的一道道雲紋。
象徵著截教弟子的——上清雲紋!
「呵呵……」
聞仲寬大袖袍之下,右手五指不自覺地輕顫,傳來一陣陣虛弱感。
「僅僅一人……」
「僅僅一個不成器的外門弟子……」
「便能令此地悽慘至此。」
「便能令萬仙來朝的截教,成為人人畏懼,恐懼,甚至恨不得食其肉的存在!」
「能叫老夫這大商三朝太師……」
想到方才神廟外村民們對自己如「玄感」般的恐懼。
聞仲心中再次一緊。
他緩緩伸手入懷,取出了寫滿了「截教」二字的厚厚冊子。
翻開第一頁。
上面赫然寫著——【玄感道人】。
「其他人呢?」
聞仲看著冊子後面厚厚的一疊,眼神有些許飄忽,瞳孔微微擴散。
「光是截教,便如此了……」
「天庭那地府?乃至妖族的香火野神……」
「又該是何等景象?」
他本以為自己對截教弟子,對天下香火野神有所了解。
以為他們雖然有些貪圖享受,有些頑劣,但大體還是守規矩的。
可時至今日。
親眼見到了這枯柳村的人間煉獄。
他方才知曉……
這朝歌之外的人族,到底在承受著什麼!
「英靈殿……」
「人道……」
聞仲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帝辛決絕的背影,浮現出人祖平靜卻深邃的目光。
「或許……」
「大王和人祖,才是對的。」
「這毒瘤不除……」
「大商難安!人族難存!」
「截教……」
「亦難得善終!」
「呼……」
聞仲睜開眼,眼中迷茫被決絕所取代。
他緩緩將冊子攤在掌心。
另一隻手伸至唇邊,用力一咬,指尖破裂,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
在【玄感道人,截教外門弟子。】這一行字跡上,重重地畫了一個鮮紅的叉!
「嗤——」
力透紙背!
緊接著。
他又在下方罪名、罪證之上。
用力寫下了兩個大大的,殺氣騰騰的血字——
「死罪!」
……
許久過後。
「轟隆隆——!」
枯柳村正中的神廟,突然傳來道道震耳欲聾的雷鳴轟響。
一道又一道粗大的神雷,密密麻麻,如同天罰一般,接連不斷地劈在金碧輝煌的廟宇之上。
「轟!轟!轟!」
瓦片紛飛,牆壁倒塌,神像崩碎!
煙塵滾滾,瀰漫四面八方,遮蔽了天空。
直至【玄感大王廟】徹底化為廢墟,消失在煙塵陰影之中。
「踏、踏、踏。」
一道蒼老,身姿卻重新挺起的人影,緩緩從漫天煙塵中走出。
聞仲站在廢墟前。
他抬頭看了一眼村中老樹下,正在努力哄著孩子,直至他出來後,強行對他擠出一個感激卻又畏懼笑容的年輕母親。
他的眼神波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聞仲轉過頭。
望向村外一排排整齊列隊,覆面披甲,手持長戈,修有《人仙武道》的大商軍士。
聞仲翻身上了墨麒麟。
他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中的雌雄雙鞭,指著遠處,冊子上記載的下一個地點。
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出發。」
「下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