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湘水的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只是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深處,仿佛有烈火在翻湧。
林思思相信她。
她想起以前在軍營,哪怕她帶兵得勝,也總有人或明或暗地投來異樣的目光。
她的成功,似乎永遠要被打上父兄蔭庇的標籤。
可林思思不同。
她認可衛湘水的本事,就坦坦蕩蕩地依靠,沒有半分扭捏或猜忌。
就像此刻,林思思將自己親兄長的性命,將這支隊伍最後的希望,都放在了她的手上——
她相信她。
這種信任,沉甸甸的,卻奇異地驅散了盤踞在她心底的孤憤。
而更讓衛湘水心神震動的,是林思思方才那番話。
那些話,像一把生鏽的銼刀,狠狠地刮擦著她一直不敢直視的潰爛傷口。
她一直恨沈懷離。
恨他在衛家傾覆時冷眼旁觀,恨他助紂為虐。
恨他,似乎讓那份痛苦有了一個具體的靶子,也讓那份仇恨……顯得安全一些。
因為恨沈懷離,恨一個背信棄義,助紂為虐的臣子,似乎還在她自幼被灌輸的框架之內。
她可以告訴自己,是奸臣蒙蔽了聖聽,是太子黨羽禍亂朝綱,而陛下……陛下或許只是被暫時欺瞞。
她不敢,或者說,她從小到大接收到的教養,讓她本能地抗拒去恨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她將那份恨意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轉移到了沈懷離的身上。
仿佛這樣,她骨子裡那份屬於衛家將門的忠魂,就還沒有徹底死去,她就不算真正悖逆。
可林思思的話,像驚雷般劈開了她自欺欺人的殼。
皇上……皇上難道真的一無所知嗎?
她衛家滿門的血,她父兄可能蒙受的不白之冤,根源在哪裡?
在太子?
在皇上?
在這個從上到下,已經從根子裡腐爛透了的大梁朝廷!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四肢百骸都瀰漫開尖銳的刺痛。
對沉冤得雪的渺茫幻想,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她看著林思思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看著周圍那些被點燃了最後血性的面孔。
也許,林思思是對的。
衛湘水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迎著林思思的目光,極其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看著這些被點燃的面孔,林思思知道,不會再有人反對了。
林思思頓了頓,目光灼灼,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所以,我們還能指望誰?還能等誰開恩?」
「沒有誰了!只有我們自己!」
「他們不把我們的命當命,我們自己得把自己的命當命!」
「他們想奪走我們最後的親人,我們就去搶回來!」
「今晚,我們去西邊,去把我們的人,從那條死路上,拉回來!」
「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就是為了活著!為了跟自己的親人,死也要死在一塊明白地方,而不是爛在不知名的戰場上!」
「願意去的,站起來!」
衛湘水適時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有力,「官兵押著俘虜夜路行軍,他們也會累。我們人少目標小,熟悉山路,只要找準時機,就有機會!」
林思思接過話頭,「不願意冒險的,我也不強求。兩位村長會帶著大家找地方藏起來,等消息。但我想問一句——」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涼,「躲過了今天,明天呢?後天呢?這世道,還能給我們這些不反抗的人,留多少地方躲?」
沉默。
但空氣里那令人窒息的絕望,似乎正被另一種滾燙的東西緩慢取代。
「我去!」楊大嬸第一個吼出來,帶著哭腔,更帶著一股狠勁,「大不了就是個死!跟我兒子死在一塊,也比在這乾等著強!」
「我也去!把我哥救回來!」一個半大少年擦著鼻涕站出來,眼睛瞪得溜圓。
「算我一個!媽的,這窩囊氣受夠了!」又一個漢子捶了一下地。
林青青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冷得像冰,她沒看林思思,只盯著西邊,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去。」
大部分人都站了出來,林思思去掉那些體力不好,身手不行的,只剩下十來個。
都是年紀不夠,沒有被帶走的半大少年。
但足夠了。
林思思看著這幾張被怒火和希望灼燒得有些扭曲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準備!一刻鐘後出發!」
她立刻轉向還沒從打擊中回過神來的李村長和王村長,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兩位村長,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咱們這一大群人聚在這裡,就是現成的靶子,不能留!」
兩位村長被她的話驚得一抖,茫然地看著她。
林思思語速飛快,「你們立刻帶著剩下所有人,馬上轉移!東西能丟就丟,只帶最必須的糧食和水,往東南方向,進那片最密的老林子!」
「衛姑娘以前行軍的時候走過這一帶,知道那邊有一個山洞,不大,但能暫時藏身。」
衛湘水立刻點頭確認,補充道:「那地方入口隱蔽,周圍有水源,很安全。」
王村長還有些猶豫:「可……可這黑燈瞎火的,林子不好走啊,還有這麼多老人孩子……」
「不好走也得走!」林思思打斷他,不想再聽他磨嘰,「留在這裡,天亮之後就是死路一條!」
「要是被官兵發現,咱們這點家當和人,都不夠填牙縫的!進山,躲起來,等我們消息,這是唯一活路!」
李村長看著林思思決絕的眼神,又看看周圍惶然無助的婦孺老弱,終於一咬牙:「思思丫頭說得對!老王哥,別磨蹭了,聽安排!」
衛湘水迅速蹲下,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劃拉起來。
「進了林子往東南,大概走兩三里,能看到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
「從那兒往左拐,有條被野草蓋住的小溝,順著溝往裡走,盡頭有片藤蔓特別厚實的石壁,撥開就能看到一個洞口,那洞口很隱蔽,不會被發現,只是地方不大,你們得擠一擠。」
「附近有水源,省著點喝。」
李村長湊近了,眯著眼使勁記。
「一定要記住,」林思思的語氣難得強硬,「這是唯一能藏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