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洄一直沒收到季未夭的回覆。
還在忙?
他看了眼時間。
這麼晚了還沒回去?
傅洄在電腦上點了幾下,反覆糾結,最終還是點開控制台,他想看看季未夭到家沒有。
不看還好,剛點開呼吸便瞬間停滯。
季未夭這會就在臥室。
房間內昏暗,就只開了一盞小燈,正好打在對方的肌膚上。
床上散了一堆衣服,但那些衣服不屬於季未夭。
是他的。
傅洄大腦「嗡」的一聲。
他看著屏幕,心跳聲充斥耳室。
這種事情,他做了無數次,自然是熟悉的。
就是太過於熟悉,傅洄此刻甚至能體會到季未夭在想什麼。
親吻衣服,假裝對方。
撫摸衣服,假裝擁抱。
輕蹭衣服,假裝愛撫。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瞬間,傅洄都能知道對方抱有什麼情緒。
是那麼的熟悉。
傅洄知道自己不應該看。
雖然安裝了監控,但傅洄不會褻瀆季未夭。
他就只是想保證對方的安全,僅此而已。
所以以前季未夭換衣服或者做別的,他都會立刻關閉,不會看。
可今天。
季未夭像只小貓似的,鑽進自己的衣服里,腰部輕輕弓起,腿蜷著,蹭著,聞嗅著。
眼含著生理性的淚水,望著鏡頭,可憐巴巴的。
還有幾聲輕嚀聲傳來。
傅洄呼吸紊亂,他甚至覺得對方已經發現他了。
此時此刻就是在做給他看。
真是糟了。
傅洄喉結滾動,口乾舌燥。
很糟。
他很想回去,可心底里又有些、害怕。
記憶再次回到那一晚。
季未夭像是被嚇壞了,可憐的縮在一起,恐慌、不安、又帶著祈求的看著他。
被自己喜歡了那麼久的人,用這種眼神看著。
傅洄忽然深吸了口氣。
黑暗中,看不出他是什麼表情,只有指尖微微發顫。
***
季未夭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肯定是瘋了。
居然弄了那麼多次。
他在床上緩了會,而後又跑去衛生間沖澡。
直到後半夜才重新回到床上。
「......」季未夭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傅洄看見了嗎?
傅洄沒看見吧。
反覆看了幾次手機,對方都沒給他發消息。
心中又莫名有些煩躁。
真沒看到?
那他在家裡放那麼多攝像頭,又不看是什麼意思?
他關上燈,賭氣似的不再去看手機。
叮——
不大的聲音,卻害得季未夭心臟猛地發緊,他猛地睜開眼睛。
摸出手機按亮屏幕。
微弱的亮光映進眼瞳。
就只有兩句話。
【傅洄:季未夭。】
【傅洄:你喜歡我嗎?】
季未夭忽然坐起身子,下床去喝水。
把水杯放下,又跑進洗手間裡洗手。
完事,又跑去把衣服疊了。
最後的最後,才終於回到床上。
打字:
【J.:你喜歡我嗎?】
至此,一夜未眠。
試探這種事,就很考驗膽量了。
顯然他們兩個人,都沒有。
聊天記錄戛然而止。
季未夭第二天是被吵醒的,周星然催得急,他草草洗了把臉就趕去公司。
尼酷那邊來了好幾個負責人,雙方從下午談到晚上,從公司談到酒桌。
季未夭強撐著陪笑,中間吐了好幾次,吐完還得回來繼續喝。
一直到後半夜,合同才總算簽下。
周星然喝得一塌糊塗,壓根站不起來,季未夭也暈頭轉向。
最後是公司的一個小藝人主動把季未夭送回去的。
好在路途並不遠,慢慢悠悠地晃了一個小時就到了。
車輛緩緩停靠。
「季總,到了。」小青年把季未夭從車裡扶下來,看了眼門牌,「是這棟吧?」
季未夭醉眼朦朧,嗯了聲。
夜風涼得很,別墅區一片寂靜,道路兩側的庭燈隔著草叢亮著,昏黃柔和。
小青年扶著他走到門口,還沒敲門。
咔噠。
突然開了。
小青年剛看到屋內的人,被嚇的面色驟變:「傅總,季總喝多——」
話還沒說完,季未夭就被男人半攬半抱地扶進去了。
接著「嘭」地把門關上。
房間內昏暗。
「……你別、別碰我。」季未夭醉得站不穩,低著頭掙了一下,自顧自地脫外套。
傅洄手沒收回,仍舊虛虛護著他:「你去哪了?」
「……應酬。」季未夭明顯不想多說,話音一落就要往裡走,卻被傅洄一把扣住手腕。
「為什麼不和我說?」
那股憋了一整晚的煩躁猛地竄上來,季未夭反手一甩:「跟你有關係嗎?」
傅洄眉心一緊,把話壓下去,又問:「剛剛送你的是誰?」
「要你管。」
季未夭轉身要走,下一秒卻被重新按住。
男人力道收緊,聲音低了下來,眼神沉得嚇人:「送你的是誰?」
季未夭掙不開,只能冷著臉回:「公司的。」
「公司的?」傅洄盯著他,「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不想。」
「為什麼不想?」
這一下像是戳到了對方。
「問問問,有什麼好問的!」季未夭聲音陡然拔高,用力掙紮起來。
可男人力氣太大,越掙扎,手腕被扣得越緊。
季未夭呼吸急促,被逼得臉都紅了,抬頭瞪他:「你給我放開!」
傅洄怔了一下,鬆開手。
「……」他低聲道,「你在生氣?」
季未夭呼吸急促:「你覺得呢?」
傅洄頓了一下:「你看到我給你發的消息了嗎?」
季未夭哪有時間看。
他從醒了以後就一直在忙。
傅洄看著他,低聲道:「現在看一下。」
季未夭沉默了會,才把手機摸出來。
消息是下午發的。
屏幕亮起。
【傅洄:這種話,要當面說。】
季未夭還沒來得及反應,耳邊已經響起男人的聲音。
「我愛你,季未夭。」
聲音很低,但貼的太近,這一瞬像是在耳邊炸開。
季未夭瞳孔驟然收緊,心臟猛地一跳,整個人僵在原地。
空氣都像是停住了。
傅洄喉結動了下,似乎是在強迫自己繼續,「不是失憶以後,是第一次見到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你了。」
「你昨晚問我的時候……」
傅洄頓住,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最後只低聲道:「我有點怕。」
是的,他是在害怕。
傅洄之前每一次表達,都會被季未夭誤會,討厭,甚至會演變成劇烈爭吵。
這是他的錯,傅洄清晰的知道,這是他的問題。
所以他開始變得克制、壓抑,或許表達還不如一句「你別出門」有用。
曾經的朋友都說他是只動物,不是人,沒有正常人的情緒思維。
所以他很羨慕失憶後的他。
那個他沒有幼時記憶,可以像個正常人那樣和季未夭相處,和普通人一樣表達愛。
那是他最快樂的日子。
他很渴望。所以他鼓起所有勇氣,再嘗試一次,再表達一次。
他很想很想,很愛很愛。
好想好想,好愛好愛。
傅洄看著季未夭,試著緩慢靠近。
再接受我一次吧。
我在學習。
我在改了。
求你。
「我愛你。」
不論你的決定是什麼,我還是想告訴你,他重複:「我愛你。」
這三個字不斷落下來,季未夭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酒精把情緒推得太高,鼻腔一陣發酸,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
他抬起眼,看著傅洄,「你愛我?」
「第一次見面,就愛我?」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偏過頭,冷笑一聲。
「你不覺得可笑嗎?」
季未夭重新看向他,情緒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
「見面就吵架。」
「還他媽在家裡裝一堆攝像頭。」
季未夭呼吸變得急促,聲音卻異常清楚。
「昨晚我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回答?」
「你在監控里看著我一夜睡不著的時候,是不是覺得特有意思?」
空氣驟然冷下來。
再一次重複:「你愛我?」
季未夭看著他,語氣決絕:「你根本沒有愛過我。」
整個人瞬間墜落谷底,呼吸被掐斷,胸腔驟然發緊,心臟像是被誰在用力撕扯。
傅洄張了張嘴,窒息感緊緊將他束縛,聲音卻很輕,「你是這麼想的?」
「我就是這麼想,」季未夭看著他,語氣很穩,「我見過你愛人的樣子,傅洄。」
「你失憶的時候不是這樣。」
被全盤否定,所有的感情被貶低一文不值。
又是這樣。
果然,他只要一表達,就會變成這樣。
他這種人,也配奢望被季未夭愛?
傅洄踉蹌著後退半步,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對,我還不如失憶。」
「對,」季未夭重複,「你還不如失憶。」
說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