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我要宰了她。」
紅孩兒說起要殺人，並沒有那種咬牙切齒的神態，或者說暴怒，憤恨這一類的表情，反倒是很平靜。
好比殺人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紅孩兒嘴巴上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學著李悟的模樣細細品嘗草尖一抹淡淡的甜。
兩個妖怪，一大一小躺倒在一片碧綠草坡上仰望著月亮。
「宰了她？誰？玉面公主。」
李悟眉毛微挑說道。
「沒錯，就是那個惡女人，她招惹我娘親生氣，我吃了她。」
紅孩兒臉上神情微慍。
「動不動吃人可不是什麼好習慣，要做清修的妖仙，還有大人的事情，你還小不會明白。要戒躁戒躁，你爹不是一個無情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娘親的重要。」
李悟隨口說了一句，坐起身來。
說實在的，牛魔王的那點家長里短事情，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地方。
牛魔王的算盤珠子打得比誰都響，可在處理家務一塊，確實是沒得說。
行事比誰都正，自始至終牛魔王都是最尊重鐵扇仙的，外面的人也找不到撬牆腳的機會。
要說牛魔王的忍耐，李悟都佩服。
牛魔王的兒子不是他自己的，老婆借腹生子，一頭牛與一頭羅剎，結果生出一頭夜叉？
鐵扇仙更是把手中至寶借給外面一個野男人。
嗯，也不能這樣說，應該是給了一個外人。
易地而處，李悟要是在牛魔王那個位置，早就爆發了。
所以說，牛魔王要當這個妖族的老大，當的是真不輕鬆，萬事用忍，自己給自己心上插刀。
當然，李悟也沒有那種去挖牛魔王牆腳的想法。
鐵扇公主性格有好妒的一面，招惹到這種女人才是倒了霉來。
況且，鐵扇公主的陽火芭蕉扇，李悟都已經拿到。
兩人結盟比實質關係更進一步，反倒能帶來更大的利益。
如果只是單純說要滿足某種欲望的話。
比起鐵扇公主而言，那個未曾見過一面，自詡容貌像觀音的玉面狐狸反倒是更能吸引李悟。
「不是說要來勾引我嗎？我都等好久了，你倒是快來啊。」
李悟心中閃過念頭。
「我都三百歲了，不是小孩。」
紅孩兒皺著眉頭道，也跟著坐了起來。
「三百歲也是孩子。」
李悟直接上手，揉了揉紅孩兒腦門上的三撮毛髮，豎著朝天的小辮，挺有意思的。
「你別摸我，舅舅。」
紅孩兒猛地揚起臉來，與李悟對視。
那兇惡的眸子在與李悟淡漠的瞳孔對上的一刻，好似被針扎了一下似的。
紅孩兒原本要去拍開李悟的手，驀地往後一縮。
李悟臉上的笑容不帶一絲煙火氣，這才把手鬆開，「你說……」他斟酌著用詞，「紅孩兒，你有沒有覺得三昧火的路，其實你走偏了。」李悟道。
「啊？」
紅孩兒一臉不解，「娘親教我的啊。」
「你娘會用三昧火？」
李悟眉頭微皺問了一句。
他印象中西遊記里可沒有半點鐵扇公主會用火的相關描述。
「那倒不會，不過三昧火不是這般用，該是怎麼用？」
紅孩兒一臉天真問道。
李悟一手摩挲下頜認真思忖回復道：「我覺得不是這樣用的。」
他如今對於天地間火焰權柄隱約有一些感悟。
儘管神通不是自己辛苦修行得來，但多用上幾次，總會有一些感悟。
就好比前世的某些工作，先去做，慢慢學，只有上手了才會對過去聽到看到的一些知識感悟深刻。
李悟如今也是如此，先就學會神通，然後才來感悟一些天地法則，大道蘊理。
在李悟看來三昧火這玩意兒是內家火。
三昧是心火，腎火，膀火，三合一。
心火又叫上昧神火，為君火。
腎者臣火，為中昧精火。
膀胱火為民火，乃是下昧氣火。
三火合一才叫三昧真火。
可要是把三昧都給吐出去了。
那精氣神不就流失了？
紅孩兒空有三百歲，可既沒漲長多少心智，道行也一般般，全靠一門神通支撐，這小孩與養廢了也差不多。
當然這些都是李悟的一些揣測，不見得準確。
「你家在火雲洞是吧？」
李悟問道。
「是六百里鑽頭號山枯松澗火雲洞。」
紅孩兒糾正李悟說道。
「改天去你家看看就知道。」
李悟提出一個要求來。
他當然是打巡山的主意。
六百里鑽頭號山枯松澗火雲洞，轉上幾圈就能知道紅孩兒根底。
有一定可能拿到「三昧真火」的神通。
李悟心中思忖。
「舅舅，你的火焰是金烏火嗎？怎麼練的，可真夠霸道。」
聊起火焰神通，紅孩兒也提起了興趣，興致勃勃問道。
「嘿，天賦。」
李悟隨口回了一句。
紅孩兒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兒，根本就不信，「你一個耗子精，又不是鳥？哪裡來的三足金烏的血脈天賦。」
正值此時。
李悟與紅孩兒同時扭頭，就見一道姣好的身影朝著兩人走來。
說曹操曹操到，此女容貌甚是美艷，香肩外露，肩頭雪白圓潤，正是玉面公主。
她著一襲月白長裙，手托著一盤水果緩緩走來，身後還跟著十幾個狐女。
紅孩兒呲了呲牙，就欲要發怒。
「紅孩兒，吃朱果嗎？」
玉面公主柔聲討好道，端著玉盤的小臂潔白無瑕，手指如蔥削似的，細長的手指輕輕捻起一枚朱果。
語氣溫和就好似一位專程來上門投餵的鄰家姐姐。
「不吃。」
紅孩兒眉頭一壓，卻是見不得這個玉面狐狸這個妖女，手中流光一閃，就要搓出火尖槍來。
啪嘰。
紅孩兒的小手卻是被李悟給一把抓住。
「舅舅。」
紅孩兒怒道。
「她是來找我的。」
李悟聲音平靜地說，笑容不帶一絲煙火氣。
玉面公主沖李悟輕輕施禮，禮貌說道：「閣下可是巡天大聖。」
「對。」
李悟點了點頭。
「大王，想見你。」
玉面公主道。
「好。」
李悟簡單說了一句又揉了揉紅孩兒的總角辮子。
「乖，鷙鳥將擊，必匿其形，你爹爹也不容易，萬事用忍，你不必學他，可該藏時也要會藏。」
李悟輕聲叮囑了紅孩兒一句，才又面無表情對玉面公主道：「帶路。」
一路上碰到不少其他妖怪，紛紛與李悟這位新晉的巡天大聖打起招呼來。
巡天大聖的威名漸漸流傳開來。
玉面公主在前面帶路並不說話，腳步邁動間，連帶著白色裙擺下修長的小腿，挺翹的腰臀跟著擺動，論風情卻是比她周圍一些狐女更具魅惑。
一直到快入摩雲洞中，玉面公主才若有若無地說了一句：「大聖，小妖就不陪您進去了，大王就在前面。」
玉面狐狸恭敬一個萬福向李悟告別。
自始至終，玉面狐狸都沒有與李悟有過一句搭訕之言。
而在李悟目光撇去時刻，玉面狐狸也是一步步倒退著離開。
「裝模作樣，倒是裝的挺規矩。」
李悟心道，輕輕推門而入。
他輕輕掃視一眼，發現牛魔王正在著書，隨即瞥了一眼。
上書——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二子喪而大義乖。故《春秋》五分，《詩》分為四，《易》有數家之傳。
經傳戰國，真偽難辨。諸子之言已然絮亂。
是故，中土紛爭劫難不斷。皆是人無法無經，可依之故。
正因如此，可推論之，有經則強，無經則亂。
吾之妖族，皆弱於此。
老牛既著此書，是欲為萬妖訂下一條規章制度。
何為妖族焉？
萬物成精即是妖？
非也。
非人即妖？
世有妖道，妖僧，行善則仙佛，行惡則妖魔？
如此行惡者，莫不都是妖族？
我妖族就該天性狡詐，生而殘忍，一直到為天道地道人道所不容焉？
非也！
……
「妖怪者，蓋精氣之依物者也！」
……
林林總總一大篇，著重強調妖與魔的區分。
並且在厘定到底什麼是妖，什麼又算是妖族？
李悟心中驚駭，牛魔王在做一件真正帝王才應該去做的事情，那就是擬定律法。
老牛真是鐵了心要開闢一個妖族，立下一個萬妖之國。
妖怪彼此之間，嚴格來講是沒有族群這樣一個說法。
兔子精與狼怪，老母雞精怪與蠍子，蜈蚣怪，這種怎麼相處？
人可以談人族，因為人族不到萬不得已，大災大難，罕有人相食。
饑荒，天災另說。
可妖怪吃妖怪本就是天性。
食草動物與食肉動物怎麼相處？草木精怪與食草動物又怎麼相處？
而牛魔王如今創立妖族，除了開闢一國出來，那就是把律法給厘定出來。
這事兒如果真的做成……
妖族大帝除了老牛之外，那還真就沒有更合適的。
上古妖廷之說。
放到如今早已淪為傳說。
更何況，上古妖廷準確的描述應該是古天庭，上古天庭。
傳說那個時期的妖王，妖帝，本質上就是天帝。
厘定風雨雷電，萬物生發，做的都是如今天庭做的事情。
所以牛魔王要創立一個萬妖王國，要定製下律法。
那麼，嚴格來講這才是第一個妖廷，真正針對於妖怪的朝廷。
當然，這件事的難度估計比唐玄奘西行九九八十一難，去西天取經還要困難百倍不止。
妖廷要是真創立出來，讓天庭如何自處？
各種念頭瞬息而過。
「哥哥。」
李悟先是輕輕喚了一句。
「呵呵，賢弟來了。」
牛魔王輕輕笑道，同時放下手中毛筆。
見李悟目光瞥向自己撰寫的妖律，牛魔王當即有幾分得意說道：「賢弟，老牛我考察幾百年，發現人族之所以強大，就在於有法可依，有律可循，人人依法行事。不到迫不得已，人不相食。往後我等妖族也按著這個來，必定有我妖族強大之日。」
李悟撇了撇嘴反駁問道：「不相食？那還是妖怪嗎？」
「有規定有律令，一點點改變總有能約束的一日。」
牛魔王道。
「人族都約束不了自己，貪殺淫惡不絕。妖難道還能約束住？」
李悟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不待牛魔王反駁，李悟又道：「況且狼和兔子一個窩，狼還能不吃兔子。總不能兔子對狼說，我們都是妖族，你不能吃我？律法來約定，狼不能吃兔子，難道就讓狼餓死？對狼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那賢弟是什麼看法？」
牛魔王眯了眯眼。
「人就是妖，妖就是人。人改不了多吃多占！妖改不了互相殘食！」
「除非寰宇大爆炸，混沌重開。不然人也好，妖也罷，永遠避免不了欺凌二字。」
「恃強凌弱，弱肉強食！不外如是，天理如此。」
李悟道。
牛魔王輕笑了一聲，捧了李悟一句：「賢弟說得有理，那我妖國乾脆不建立了？」
「建！」
李悟回答的鏗鏘有力。
「撞破頭顱也不回頭！跳進黃河，心死亦不後悔。牛大哥要真是這樣想的，一心建國，我李悟絕對願意助力你一臂之力。」
李悟道。
創立妖國，以部族的形式，把群妖維繫起來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有天庭這個共同的敵人。
可要是開闢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妖族，像人族那樣的一個種族。
在李悟看來是無法完成的事情。
那種想法只能說是天方夜譚。
牛魔王的野望只能是野望，絕對不會實現。
但並不妨礙李悟這會兒奉承老牛兩句，如果不是聽到老牛密室中的一些話，知道老牛根本信任不過自己。
李悟興許還能對牛魔王再額外生出幾許欽佩來，辦事更加認真。
如今的話，李悟則是在不斷審視與老牛之間的關係。
他把這份關係看成一種交易，而非真正事業上的夥伴。
「哈哈哈。」
牛魔王再次暢快笑了一聲，徐徐說道：「賢弟有志氣，說得好。賢弟認可我老牛就好，對了，老牛這裡有一份差事，需要你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