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念之間
許茹芸伸出手,反扣化妝鏡。
喬真的故事已經講完了,瓷杯里的清酒也喝完了。
她想起很多事,比如獨自回家所承受的孤單,再比如整日沉浸在虛幻世界裡,以及編造出一個東雲董事」去窺探別人的隱私————
大概是寂寞得無可救藥了。
但她跟小羊不一樣,她知道自己在經歷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她會羨慕、
會嚮往、會露出由衷的笑容,但她也會輕輕地搖頭,扣上那面鏡子,感嘆道:「真好,但不適合我。」
哪怕幸福是一本秘籍,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練會的。
喬真不以為意,續了一杯啤酒,說道:「或許你只是還沒有遇到適合的人呢?」
許茹芸喝完飲料,清醒了不少。她難得跟人這麼暢聊,既然喬真都主動袒露心扉,說起自己的過往,那她也不再藏著掖著,打算今夜一吐為快:「不,因為我看到的太多、眼界太高,所以我的人生課題比別人更難。」
「聽起來有點文青————為什麼這麼說?」喬真是個耐心的傾聽者,許茹芸開了個頭,他就會順著往下問。
許茹芸想了想,說道:「我二十歲的時候,大學暑假在公司實習,遇到了一個姐姐。她長得漂亮,獨立負責一個跨國部門,英文非常好,符合我年輕時對「精英女白領」的全部想像。」
「她當時只比我大四歲,已經有了孩子。我得知這件事很驚訝,年輕不懂事,我脫口而出問她:「怎麼這麼早就結婚生子了」————」
「姐姐說,因為一個瞬間。」
「她說:我那個時候經常加班到後半夜。有一天十二點多,已經算是早下班了,我打車回家的時候,突然就哭了。我給男朋友打電話,我說我好累啊,工作好辛苦啊。然後他說,累就嫁給我吧。那個時候我太痛苦了,而且每天後半夜回家,我都會覺得很孤獨。
我太想結婚了,因為我想對抗那種孤獨。我以為結婚就好了。」」
「二十歲的我頗為感動,覺得姐姐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我說:哇,我好羨慕你啊」,姐姐卻說你以為我要跟你說結婚就好了嗎?
「「我想跟你說的是,不要輸給這個瞬間。」」
「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但現在我理解了這句話。」
許茹芸頓了頓,坦然看向喬真,毫不掩飾那一瞬間的心動,卻又保持著近乎殘忍的克制,她最後笑著說道:「任何相連都不能徹底治療仍然在你身上潰爛的痛苦,除非你親手結束了它,幸福只會在你徹底完成自己之後到來。」
「那個迫切想和他人相連的瞬間,無論有多麼美、多麼浪漫,只要你沒有解決屬於自己的課題,它依然只是鏡花水月。」
是的,她沒辦法像普通人那樣偏安一隅,嫁給一個貧窮的樂天派絕不會過得幸福。
因為她已經見識過整個世界了。
有時候,金錢也是一種詛咒,它拉高了幸福的閾值。
當年的那個姐姐因為產假而止於部長,沒辦法向總經理的位置更進一步;同理,許茹芸想要的更多,她逃避現實是因為她太過貪婪,甚至在渴求現實之外的東西。
許茹芸看著喬真的眼睛,耳畔迴響起故人的叮囑:
也許有一天你在職場上受了委屈,非常疲憊地走出辦公室,看見滿地飄黃的落葉和灰濛濛的天空,你在寒冷的冬天不禁捂緊了衣服,你想要是他現在在我身邊就好了,如果你有一個小家就好了————
記住這個瞬間,你要克服這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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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真也在看許茹芸,他在這一刻總算明白許茹芸為何痛苦,並不是因為許澤林,也不是因為孤單,而是因為她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卻仍舊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如果她只是想當個好姐姐,又何必打許澤林呢?
如果她只是沉迷於二次元,又何必出差工作呢?
如果她只是覺得孤獨寂寞,又何必孤身一人呢?
喬真舔了舔唇邊的酒沫子,忍不住問道:「那你想要什麼?你的人生課題是什麼?」
「我想要當董事長。」
許茹芸搖晃著杯子,冰塊叮噹作響,她半開玩笑地說道:「我的人生課題是,我站得還不夠高。」
「————"
「怎麼,嚇到了?」許茹芸用肩膀頂他,微微俯身目光向上,像是弄哭女同學的小學生,打量著喬真的側臉:「我開玩笑的啦。」
「不是,只是有點慚愧。」喬真感慨道:「我還以為張叔是特例,都說有錢人眼高於頂,現在我才發現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至少有錢人比普通人更敢想。」
他想起自己年薪百萬的理想,忍不住嘆了口氣:「論志氣,我真不如你們。」
許茹芸笑了笑,說:「做得到才是志存高遠,做不到只是好高騖遠。我只是想想而已,至少你比我敢做。」
她聽完喬真的家庭故事,意識到喬真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什麼背景,也沒有什麼人脈,孤身一人來江城闖蕩,年近三十還有勇氣向年薪百萬努力,已經很厲害了。
但喬真心裡清楚,哪怕他千辛萬苦達成理想,也不過是站在別人的起點而已。
他偶爾也會感到迷茫,但他的心態特別好,一口啤酒下肚,迷茫煙消雲散。
想那麼多有什麼用?干就完了。
喬真把最後一點殘酒喝完,呼出一股清涼的麥芽香氣,他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插曲,心血來潮說道:「不如我們做個約定吧。」
「嗯?」許茹芸挑眉。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們都實現了自己的理想,到時候再來這間酒吧喝幾杯。」
喬真不在意志向高低,只要踏實走好每一步,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酒都喝完了,聊得也差不多了,他掏出手機掃碼結帳,同樣半開玩笑說道:「到時候再看,是我先年薪百萬,還是你先當上董事長————或許我能追上你呢?」
許茹芸本想說自己不可能當上董事長,她真的只是開了個玩笑,但這種自欺欺人的話,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有個志同道合的夥伴,總比孤身一人更強,她最終還是用調侃的方式答應下來:「你要追我啊?那可得加把勁。」
「知道烏龜賽跑嗎?別當驕傲偷懶的兔子。」
「你還好意思教育我,這就是你開會畫烏龜的理由嗎?」
「咳咳,你不懂,那叫藝術————你偷看我的筆記本了?」
「小羊跟我說的。」
「真是的,這孩子什麼都往外說————」
兩人並肩走出喧鬧的酒吧,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晚秋的涼意。他們各自叫了代駕,站在人行道等待。喬真的代駕先來,他坐上車,搖下車窗,向許茹芸揮手道別。
黑漆漆的天空,滿地枯黃的落葉,許茹芸裹緊了風衣,她舉起右手揮舞,卻不覺得孤獨。
那個瞬間終於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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