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鴉號……」
琺澤低聲重複了一遍。
偷聽的休伯利心頭狂跳,幾近窒息。
這兩人之間的對話,有太多他聽不懂的地方。然而,即便不能理解,他也能從字縫裡,嗅出令人窒息的危險氣息。
一股冷意從脊背爬上後頸,心跳如擂之下,他急急後退。
啪。
倉皇之中,他的肩膀竟擦過一根枝杈!
一枚花苞隨之墜落,輕輕砸在地上。
雖然聲音微弱,但在靜謐之中,格外刺耳。
「誰?!」
密探中的二人猛然擰轉過頭,帶著殺氣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休伯利藏身的灌木叢。
夜風正巧掠過,藤蔓微抖,花枝輕搖,斑駁的月影在地面游移。
草葉婆娑之後,早已空無一人。
……
不知奔出多遠,休伯利終於停下腳步。
直到確認那兩人已經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他才仿佛泄了氣般跌坐在地,大口喘氣,冷汗直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大夢初醒,確認四下無人,再次踱步走出,腳步仍然虛浮。
夜風好涼。
原是要散心,才出來走走,沒想到竟然撞見兄長與原神會之人密謀。
原神會……到底是什麼?
就連身為未來蘭斯洛特家主的兄長,對原神會的人說話也畢恭畢敬,絲毫不敢得罪。
兄長想要重振家族榮耀,為何要和原神會做交易?他們到底交換了什麼?付出的,又是什麼代價?
休伯利腦子一片混亂,想不出答案。
——不行,或許……只有在書房,才能查到線索。
他幾乎是小跑著繞過了迴廊、庭柱,返回主樓,從後門悄然潛入,繞開巡夜的侍從,熟練穿過昏暗的走廊。
書房的門一如往常般緊閉。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響,進屋後隨手反鎖。
可他剛走到書桌前,目光便倏然凝住。
桌面上赫然擺著一朵藍玫瑰。
他驟然覺得安心了些。
「出來吧。」他長舒一口氣,關上窗戶。
下一秒,陰影輕輕蠕動。
月色之下,一道模糊的人影緩緩浮現。
「你這神出鬼沒的本領,真是愈發精巧了。」休伯利嘆了口氣,「不說廢話了,你找我,想必是因為我叫你調查的事,有著落了吧?」
「是的,少爺。」
黑色的人影俯身行禮,神色肅然,
「瑪雷·菲澤爾……他的身份,屬下已經調查清楚了。」
休伯利拉過軟椅坐下,將手疊在膝上,坐姿優雅。
無論他如何彷徨,都不能在下屬面前露出一絲動搖。
「說吧。」他平淡地開口,「瑪雷……他背後藏著怎樣的秘密?」
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竊聽,他自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預期。
他甚至做好了聽到「原神會」三個字的準備——只要不是這個糟糕到極致的答案,他都能接受。
但那道黑色身影卻遲遲不言。
片刻沉默之後,那人終於開口,說的話卻含含糊糊:「少爺,您最近……和那個叫瑪雷的少年……關係不錯吧?」
「那又如何?」
休伯利眉頭一皺。
——這傢伙,什麼時候增添了繞圈子說廢話的毛病?
「咳,」黑衣人似乎鼓起了勇氣,「我只是希望,我調查出來的東西……是假的。」
「磨磨唧唧的,像什麼樣子?」休伯利已有幾分不耐,「你直接說就好。」
雖說表面上看起來無所畏懼,心裡的不安卻劇烈翻騰。
——難不成,他真的是原神會的人……?
不、不可能,他絕不信瑪雷靠近他是別有用心。他和瑪雷的相遇,本來就是一場意外……
原神會總不至於在蘭斯洛特家坐個窩吧?
但如果……如果那場意外,其實並不是意外呢?
瑪雷是一名優秀的魔術師,他懂得如何欺瞞觀眾的眼睛。
休伯利內心躊躇之時,黑影終於開口了:
「瑪雷就是——艾拉曼托夫十三世,未來的艾拉曼托夫家主。」
休伯利的身軀更深地陷入軟椅中。
許久,他都沒有回應下屬。
黑影有些不安,不知道是該上前安慰少爺,還是靜靜地在一旁觀望。
良久,休伯利才緩緩抬眸,看著眼前這位屬下。
「然後呢?」他問道。
黑影微微一愣:「沒有然後了。」
他忽然想到,或許是少爺驟然聽到這個消息,震驚之餘,又猝不及防被悲傷席捲,一時間整理不好情緒。
「如果您感到……感到悲傷,額……或者是被欺騙的憤怒,」他有些不安地咳了一聲,「屬下可以離開,讓您獨自待一會。」
然而,休伯利卻是反問:「我為什麼要感到悲傷?」
「因、因為……瑪雷是您的好友,而他卻是艾拉曼托夫家族的嫡系……」
「庫林。」小少爺突然喚出下屬的名字,「你是覺得,因為好友出身於敵對家族的嫡系血脈,我就會立刻與他疏遠,然後滿懷感慨地說『可嘆命運捉弄』,最後捶胸頓足斬斷這段『註定無果』的友情?」
「在你心裡,我是家族的老頑固嗎?」
庫林不敢搭話。
雖然小少爺的性情一向與蘭斯洛特家族的傳統格格不入,但身為家族的忠僕,他也從未想過將其他家族中人看作「老頑固」。
休伯利笑了,向庫林揮了揮手,示意他走近些,
「不,你錯了,我並不是話本里那些宿敵情結的忠實讀者。」
庫林看到了,小少爺的眼中,儘是真誠。
「我欣賞瑪雷,只是因為他是『瑪雷』,不是因為他的姓氏,也不是因為他站在哪個家族的立場。一個人是否值得結交,只在於他是否值得信賴,是否值得我將他視為朋友。」
說到這裡,他輕輕舒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微光浮動的夜空,
「倒不如說……他的身份,反而讓我感到欣喜。」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第一則的好消息。」
庫林臉上露出了錯愕的表情,連帶著聲音都變了調:「少爺,您不會是瘋了吧?」
他大抵也是瘋了,竟對自己的主人說出這等冒犯之語。
休伯利輕輕一笑,悠然道:
「我已經說過,我不是桎梏在歷史中的老頑固。兩家過去的仇恨再大,也已經過去了,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
「與其把這段友情視作違逆命運的危險,不如把思路逆轉過來——未來的艾拉曼托夫家主,是我休伯利·蘭斯洛特的好友。」
「若有一日,我們二人分別執掌家族權柄,那麼,是不是就意味著,索維托帝國的兩大宿敵,終於能夠迎來和解的契機?」
「正如冰雪終會消融,大地終將回春。」
「如若能與他聯手,帝國的未來,亦將如春日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