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詭異感……來自哪裡?
空氣中藏著異樣的脈動,又或許沒有,只是自己嚇自己。
但若真有有一隻無形之手攪動著她的感知,那麼一瞬的遲疑即可致命。
罷了,多思無益,先下手為強!
賽利亞呼出一口濁氣,身形前傾,腳步一沉。體內所有神聖之力如澎湃的潮水奔涌,凝聚於劍尖一點。
頓時,聖輝炸裂,白光如晝!
夜色赫然被撕出一道口子。
少女雙腳一蹬,飛身而出,劍勢化作流星破空。空氣在聖力之下陡然升溫,炸出尖嘯。
那不是劍,而是一道光。
那貫穿黑夜的光中,燃燒著她胸口未盡的怒火,也鐫刻著對犧牲同袍的誓言,以及代表至高神意志的裁決。
她將這份決意毫無保留地傾注於劍鋒,直斬向克洛諾斯!
「神罰」——對世間大多數人來說,都避無可避。
然而,面對在眼瞳中迅速擴大的劍鋒,對面的男子僅是輕笑一聲。
「哦?」
他不閃不避,輕抬手臂,衣袍微動,指尖併攏,輕輕一勾。
地面低鳴。
塵土顫抖,碎磚騰空。
斷垣殘壁、聖像瓦礫如同被喚醒,仿佛牽引在某股無形絲線之上,迅速匯聚而來。
斷裂的穹頂、傾塌的柱基、鐫有浮雕的石磚在他身前彼此咬合,重構成形。
碎磚爛瓦迅速拼湊到一起,竟是往昔的模樣!
那是——曾撐起教堂穹頂的承重牆。
賽利亞瞳孔驟縮。
這麼多日來,她幾乎每日進出教堂,自然記得每一面牆的樣子。
說湮滅成齏粉還認得固然誇張,但這麼完整的一面牆,她絕不會認錯。
裁決斬轟然落下!
聖輝掠空,轟鳴震徹格林城中,裁決之光仿若神罰降世,直直轟擊厚重石牆!
嘭————!!!
登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石牆自中央炸裂,裂痕宛如蛛網蔓延而開。聖光灼燒下,整面牆體瞬間分崩離析,四散飛濺。
碎石帶著尾焰四處飛舞,拖出熾白光痕,火星四濺。
石屑激射,塵煙翻騰,空氣中殘留著聖輝的震盪。
好在,群眾已大半撤離,神職者也遠離戰場,未被這一擊的餘韻波及。
賽利亞腳步不停,劍鋒直刺!
那一劍,絲毫未因牆壁阻擋而削弱分毫威勢,哪怕敵人藏在掩體之後,也能擊穿。
可當塵埃落定,石牆之後,空空如也。
克洛諾斯不在這裡。
明明,他剛才還在這裡。
只是石牆遮擋了一瞬,他就消失了。
——人類,能移動得這麼快嗎?
寒意從脊背爬升,賽利亞立刻剎住腳步,陡然轉身,聖劍隨之橫抬,身體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某種存在,已逼近至她身後。
她沒有猶豫,未持劍的左手向身前一探,一抹聖光在掌中膨脹,剎那凝成一輪盾面。
——砰!砰!砰!
三塊巨石呼嘯而至,狠狠砸在聖光凝結的盾上,撞擊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微顫,火星飛濺,碎片激射。
猝不及防,幾片石屑擦過賽利亞的面頰與手臂,空中頓時拉出細長的血線。
灼熱的痛感刺激神經,而她寸步未退。
也是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那些石頭,並不是普通石塊。
其中,有祭壇的一角、穹頂的尖端,甚至還有她熟悉的神壇殘片。
敵人在操縱這些東西。
這些……明明早就崩塌、碎裂、散落在四周的教堂殘骸。
賽利亞咽下一口唾沫,內心久違地泛起一種鮮活的情緒。
——好久沒有棋逢對手過了。
雖然克洛諾斯的手段,她依舊看不懂。
——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能操縱這些教堂的殘骸?
不是奧術操縱,那些碎塊彼此無明顯法力牽引。
難道是風系法術,讓石塊自行懸浮而起?
不……克洛諾斯也沒有施展相關術法。
心念閃動的同時,賽利亞腳下驟然一沉。
那一瞬,大地仿佛晃動了一下,輕不可察,卻足以令敏銳的戰士本能警覺。
「雖然你擁有強大的力量,卻還是太稚嫩了。」克洛諾斯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沒有經過戰爭的洗禮,擁有再出眾的潛力,終其一生,也只能囿於小打小鬧。」
話音落下,隨之而來的,是第二波攻擊。
這一次,襲來的,是整塊崩塌的神壇頂蓋。
嵌有金邊浮雕的石板連同斷裂的拱肋,一整塊沉重地橫掃而來,仿佛從空中墜落的石錘,直轟向手持聖劍的少女!
賽利亞猛然側翻,強提聖力,於半空中反手揮劍,斜斜斬破那塊砸下的聖壇頂石。
石板裂開,卻未完全崩散,巨大的衝擊仍將她震得向後翻飛。
她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撞上後方斷壁,背脊登時鈍痛不已。勉力翻身著地,右腳踏偏,腳踝一軟,膝蓋隨之重重擦過地面,粗糙瓦礫像刀片般刮破肌膚。
禮裙的下擺早已在交戰中撕裂,裸露出的腿部肌膚與砂石直接摩擦,激起一陣火辣辣地刺痛。
一長串血珠沿著小腿蜿蜒而下,染紅公爵夫人訂製的精巧淑女鞋。
賽利亞咬緊牙,強行穩住身體,沒有痛呼出聲。
「可惡……如果瑪雷在這裡的話……」
或許……就能識破這傢伙用的是什麼法術!
克洛諾斯的攻勢遠遠沒有結束。
接踵而至的,是第三波、第四波攻擊。
那些本應在爆炸中化為塵埃的教堂殘垣,此刻卻一塊塊被克洛諾斯召至完整。
斷裂的立柱、塌毀的鐘座、破碎的神像,一一在他手中重塑,又被他揮手投擲、衝撞而來。
賽利亞騰挪閃避、躍起反擊,劍光與聖輝交織成網,卻始終未能踏出廣場的邊界半步。
每當她想脫離當前區域,便有巨石從天而降,或是完整的鐘樓牆面驟然於眼前重塑,橫亘成高牆。
好像是精準捕捉意圖的機關,牢牢封死每一條可能的退路。
她腦海里浮現出兒時見過的一幕。
街邊的孩子們會捉來螞蚱,放進用磚頭與木片搭建的小小迷宮裡。
紙板一動,迷宮變形,那些小蟲便再無方向,只能無助地亂撞,最終筋疲力盡,死在那封閉狹小的空間中。
她記得那時候自己不忍地看了一眼,然後上前制止。
至於為什麼——只是單純覺得這種虐待生靈的行為很殘忍,僅此而已。
並非因為同情螞蚱。
她從未將自己代入那樣卑微的位置。她一直都堅信,自己是那個能搭建迷宮的人,是能掌控局勢的強者。
不知道為什麼,她從小就很自信。
可現在,那些紙板,正無聲地在她四周變換。
困住她的紙板,分明曾經是「神的居所」,如今卻被瀆神之人操控著。
已然傷痕累累的她,甚至捕捉不到克洛諾斯的身影。
棋逢對手……死生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