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的雲忽然就散去了,露出高不見頂的青玉膏山。
明明才過中午,群星卻在天空中閃耀。
太陽依舊掛在天心,只是它的光芒再也脫不開自身的輪廓。
村子裡的人們依舊在玩樂,山裡的客人還大醉初醒,沒有一個人看到天空中的奇景。
除了這座小亭子。
亭外人上前了一步。
星辰的閃爍驟然加速,一輪圓月從西方升起。
老人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卻沒有插手的意思。
白髮男人冷哼一聲,從棋盤上拈起了一子。
天空異象瞬間消失。
但亭外人卻後退了一步。
圓月也消失了。
唯一沒有消失的是他的腳印。
空氣中留下了一個漆黑如墨的腳印。
然後,又一個腳印憑空出現。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在走向山亭!
白髮男人重新落下了棋子。
第四個腳印瞬間消散。
第三個腳印似乎還想掙扎片刻,卻沒能維持多久,也緊跟著消散了。
亭外人忽然伸手,屈指一彈。
亭中老人的眼睛亮了起來。
白髮男人冷哼一聲,側目瞥了他一眼。
他猛然起身,身下坐著的石凳憑空消失。
天空再次發生變化。
原本的青天朗日忽然變成晚霞黃昏,彤雲從東方捲起,正是白髮男人所站的方向。
第二個腳印顫動了一下,卻沒有消散。
亭外人再次彈指。
一彈指便是六十剎那。
一剎那間九百生滅。
恍若平地起驚雷,第三個腳印重又出現!
白髮男人面色沉凝,長發無風而起。
亭外人又屈指。
白髮男人也伸出了一指,卻是直接點落。
老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了手,屈指輕彈。
亭外人和白髮男人同時做出了反應,各自後退了一步。
白髮落回肩頭。
亭前腳印消失。
天空重歸寧靜,卻不見日月星辰,只剩下一片曠古永恆的黑暗。
亭外人仰起了頭,負手望天。
「當年你就是用這一指勝我,我潛心研習了九十年,自以為不弱於你當年。」他似有遺憾地嘆息,「沒想到你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距離那個門檻,你真的已經無限接近了。」
老人微笑道:「我打年少起,就自負於一彈指間剎那生滅,只要有機會精進哪怕一小步,我也會嘗試的。」
亭外人又收回目光,望向白髮男人,微嘲道:「你當年被他一刀破了道心,好不容易才重新修成,怎得卻又與他成為同濟?」
白髮男人不理他的挑釁,冷聲說道:「我與他如何,終究是我們的事,但你與我們如何,卻是我們的事。」
亭外人突然說道:「錯了。」
白髮男人眉心微蹙,問道:「錯了?」
亭外人淡淡道:「到了你我這般層次,早已不是彼此的敵手,反而你我的敵人只剩下一個。」
白髮男人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若有所思。
白髮男人看向亭外人。
「剩下誰?」他問。
亭外人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上方,「天!」
白髮男人默了默,沒有答話。
亭外人沉聲道:「你我都心知肚明,這方世上真正的對手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天,是天命!是天道!我欲登仙,便是逆天!」
老人抬起頭來,目光古井無波。
「你想說什麼?」
他沒有承認對方的說辭,卻也沒有否認。
亭外人用無形的目光注視著他,問道:「這許多年,你可做過多少嘗試?」
老人垂眸道:「很多。」
亭外人又道:「可曾成功?」
老人坦然道:「不曾。」
亭外人追問道:「可知緣由?」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知道?」
亭外人肅穆道:「我方才已說過。」
這方世上真正的對手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天!是天命!是天道!
我欲登仙,便是逆天!
天道不許你登仙,那你又如何登仙?
這本不是秘密,只是也沒幾個人知曉。
因為本就沒有幾個人能見到天道門前的風景。
老人長出了一口氣,說道:「所以你要奪取龍脈,借天地本源之力,破開那道門檻?」
亭外人承認,「的確如此。」
白髮男人冷笑道:「若當真如此,你為何還不動手,反倒等著我們來?」
亭外人淡淡道:「我且問你,這方世界有幾條龍脈?」
白髮男人說道:「九條。」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但亭外人搖了搖頭,「又錯。」
白髮男人的眉毛有些皺起來了,他轉頭看向老人。
老人沒有看他,而是看向棋盤。
棋盤上乾乾淨淨,沒有一枚棋子。
從始至終都沒有。
也沒有橫平豎直的線路,從不曾有。
有的只是山脈起伏、大河蜿蜒、萬頃森林、絕頂高山!
有的是滄海桑田、日月星辰、王朝盛衰、千古風流!
這世上本就只有這些,才值得他們弈子。
亭外人也看破了那面棋,於是緩緩說道:「這世上有資格做我們對手的,只有天地。」
老人凝視著棋盤,眼中閃過萬里河山。
然後他有些懂了。
「龍脈只有一條。」他說道,「至始至終,只有一條。」
白髮男人略感詫異,但很快,他也懂了。
亭中忽然陷入寂靜。
又過了一會兒,白髮男人忽然問道:「那剛才那個孩子?」
他指的是陳亭,雖然陳亭怎麼看都已經不像個孩子。
亭外人說道:「他現在還不是。」
老人說道:「那你便應該放他離開。」
亭外人說:「不行。」
白髮男人冷笑,「你說不行就不行?」
亭外人篤定道:「哪怕今日瀛洲玉石俱焚,也不行!」
他遠離中原大陸,龍脈再好,卻也離他太遠。
如今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老人忽然說道:「這樣沒有意義。」
亭外人沒有否認。
白髮男人坐了下來,他的身下重又出現一個石凳。
三人再次沉默,似乎每個人都已經無話可說。
終於亭外人笑了兩聲,對那老人道:「你今日聽了這話,回去又會作何打算?」
老人抬眉道:「與你何干?」
亭外人譏誚道:「莫要待我登臨東海之時,卻聽聞你已是王朝之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