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指揮部地下室。
油燈的光芒將林野俯身地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手中的紅藍鉛筆已經鈍了,旁邊散落著寫滿推算和標記的紙片。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和汗水的味道,但林野的眼神卻像經過打磨的鷹隼,穿透了地圖上紛亂的線條,聚焦於幾個關鍵節點。
「老趙,」林野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穩定,「岩松和笠原吵翻了。
『魚腸』的最新密電確認了這一點。岩松現在聽不進任何不同意見,一意孤行要加速進攻,用『戰果』來證明自己,堵住笠原的嘴。
這對我們來說,是壓力,更是機會——他越急,破綻就越多,越大。」
趙剛遞過一杯溫水,看著地圖上林野新畫出的幾個醒目的紅色箭頭和包圍圈標記,眼中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你的意思是……『釘子』計劃可以收網了?」
「不只是收網,」林野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一個被多條藍色箭頭指向的中心區域。
那是一片位於平安縣東北、清源縣西北交界處的複雜丘陵地帶,名叫「老君溝」。
「這裡,就是我們給岩松這柄瘋狂『鐵錘』準備的最終砧板!」
他詳細解釋:「根據各部反饋和偵察,岩松為了快速推進,將兵力進一步前壓,其第222、223、224聯隊主力呈一個略顯脫節的扇形,正向老君溝至平安縣城一線擠壓。
而他的預備隊和炮兵陣地,為了支援前線,位置也比較靠前,且相對分散。
最重要的是,他的後勤補給線已經拉得像一根細長的橡皮筋,非常脆弱,而我們之前對河灘路的襲擊,讓他被迫調整了部份補給路線,新的路線正好經過老君溝西側的『一線天』峽谷,那裡地形險要,易守難攻——也易埋伏。」
林野拿起鉛筆,快速勾勒:「命令:第一,李雲龍、孔捷部,你們之前對第224聯隊的敲打很好,現在立刻收攏能夠秘密調動的精銳,由李雲龍統一指揮,務必在兩天內,隱蔽運動至老君溝東側和北側的山林預設陣地。
你們的任務不再是襲擾,而是在總攻訊號發出時,堅決堵住鬼子東面和北面的退路,並協同主力攻擊!」
「第二,程瞎子部,772團主力,除留下必要部隊配合民兵繼續襲擾、迷惑正面之敵,其最精銳的兩個營,秘密轉移至老君溝南側隱蔽。你們的刀鋒,要瞄準可能從南面來援或潰逃的鬼子!」
「第三,吳長海的新編18團、張大彪的獨立四團,你們化整為零最徹底,現在要執行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任務——『粘』住敵人!
用盡一切辦法,示弱、誘敵、騷擾,但絕不死守,一步步將當面的鬼子主力,特別是冒進突出的部隊,『引導』向老君溝區域。
要讓鬼子覺得,他們是在追擊潰散的八路軍殘部,正在不斷取得『勝利』!」
「第四,魏大勇的特戰隊,分成兩組。一組攜帶重火力,秘密潛入『一線天』峽谷兩側制高點,徹底鎖死鬼子的補給和退路!
另一組,配合閔學聖的新編17團,隨時準備投入最關鍵的戰鬥,或對鬼子指揮系統進行致命打擊!」
「第五,所有民兵、縣大隊,任務升級!在老君溝外圍廣布疑陣,大張旗鼓地『轉移』、『破壞』道路,進一步製造恐慌和混亂,吸引鬼子偵察兵的注意力,掩護主力調動。」
林野說完,長出一口氣,目光掃過趙剛和周圍凝神傾聽的參謀:「這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我們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用空間、犧牲和無數小規模的戰鬥,讓岩松相信我們潰散了,讓他驕傲,讓他急躁,讓他把拳頭伸得過長,把脆弱的肋部暴露了出來。
現在,該輪到我們,握住他這柄『鐵錘』的手腕,狠狠給他來一個過肩摔了!」
命令透過最機密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傳達至各部隊。
在隱蔽的新一團前進指揮部。
李雲龍聽完通訊兵低聲複述的命令,盯著簡陋手繪的老君溝區域地圖,眼睛瞪得像銅鈴,半晌,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娘的!高!實在是高!老子之前還嘀咕,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打得不過癮!原來林支隊長在這兒憋著這麼大一個屁……不,這麼大一個局呢!」
他興奮地搓著手,對旁邊的孔捷低吼道:「老孔!看見沒?把鬼子像趕羊一樣,慢慢哄到這條死溝里!
咱們在東邊北邊把門一關,程瞎子在南邊堵著,吳長海張大彪在後面拿著鞭子抽,魏大勇再把後路一斷……
好傢夥!這他娘的不是打仗,這是包餃子啊!還是肉餡十足的鬼子餃子!」
孔捷平時沉穩,此刻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震撼和敬佩:「以弱示敵,誘敵深入,集中兵力,擊其惰歸……
林支隊長的戰法,深得游擊戰和運動戰的精髓,卻又更大膽,更宏觀。他用整個根據地做舞台,用時間換空間,用區域性犧牲換全域性主動。
岩松以為他在追著我們打,其實每一步,都在林支隊長的算計里。這種戰略眼光和指揮魄力……」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兩人不再猶豫,立刻按照命令,開始緊張而隱蔽的兵力調動和戰前準備。
戰士們雖然不明白全域性,但看到團長們眼中壓抑的興奮和前所未有的凝重,都知道,有大仗要打了!
與此同時,在鬼子看來,「勝利」似乎唾手可得。
岩松根本無視了笠原的警告,甚至變本加厲。他不斷收到八路軍繼續後撤、發現大量轉移痕跡、零星抵抗微弱的報告。
他堅信林野已到了強弩之末,命令各部不顧疲勞,不惜代價,全力向平安縣方向衝刺,務求一戰定干坤。
被勝利沖昏頭腦的鬼子部隊,追著「潰逃」的八路軍,一步步被引入了地形越來越複雜、道路越來越狹窄的老君溝地區。
他們的隊形在追擊中拉長,重武器和補給車隊在崎嶇的道路上行動遲緩,各部隊之間的協同因為急功近利而出現脫節。
天空依舊有鬼子的飛機盤旋轟炸,但投下的炸彈大多落在無人或預設的假目標區域。
地面的鬼子士兵在軍官的催促下,拖著疲憊的步伐,懷著馬上就能結束戰鬥的幻想,踏入了那片林木茂密、山勢陡峻的死亡之地。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作戰室。
緊張的氣氛並未因岩松的強硬命令而消散,反而如同不斷加壓的鍋爐,滋滋作響。
笠原幸雄並未離開太原,他冷眼旁觀著岩松越發狂躁的指揮,心中的不安卻與日俱增。
他調閱了所有未經「修飾」的原始偵察報告和前線部隊的零星抱怨,那些關於「地形複雜」、「補給困難」、「敵軍抵抗雖弱但極其粘人」、「彷佛在被牽著鼻子走」的隻言片語,在他腦中逐漸拼湊出一幅令人脊背發涼的圖景。
他再一次走進了作戰室。岩松正在對著電話咆哮,催促第223聯隊加快速度。
等他摔下電話,笠原沒有繞彎子,直接將幾份標紅的關鍵情報放在他面前。
「岩松司令官,」笠原的聲音比以往更加冰冷,甚至帶著一絲最後通牒的意味。
「請你冷靜看看這些:我軍先頭部隊已深入老君溝地區超過十五里,該地區山高林密,道路奇險,重型裝備完全無法展開。
吳長海、張大彪所部八路軍抵抗模式高度一致,且戰且退,始終與我先頭部隊保持接觸,卻絕不糾纏。這不像潰敗,更像是有計劃的引誘。」
他指向地圖上老君溝那個越來越深的藍色箭頭:「再看這裡,我軍左右兩翼的第222、224聯隊,為了爭先,進展速度不一,側翼暴露出明顯的空隙。
而根據空中偵察,老君溝周邊多個方向,發現異常的人員活動跡象,雖然隱蔽,但規模似乎不小。
綜合判斷,林野極有可能在老君溝一帶設下了重兵埋伏,意圖圍殲我冒進的一部甚至多部!」
岩松掃了一眼情報,臉上肌肉抽搐,卻不是恐懼,而是被再次質疑所帶來的暴怒。
「笠原!你還有完沒完?!」
他低吼道,拳頭攥緊,「同樣的廢話你要說多少次?老君溝地形複雜,正好說明八路軍已無處可逃,只能鑽山溝!
他們那點殘兵敗將,就算有埋伏,又能奈我何?我的重炮和航空兵是吃素的嗎?!」
「你的重炮在狹窄山溝里能發揮幾成威力?你的航空兵能分清哪裡是伏兵哪裡是岩石嗎?」
笠原寸步不讓,語氣尖銳,「岩松義雄,你的眼睛是不是只看得見你想看見的『戰果』?
林野用一個月的時間,犧牲邊緣區域,就是為了讓你產生這種輕敵的錯覺!
你現在不是在追擊,是在帶著部隊走向陷阱!我以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多田俊司令官特派督導官的身份,要求你立即命令先頭部隊停止冒進,收縮隊形,鞏固戰線,重新評估敵情!」
「夠了!」岩松徹底失去了理智,笠原抬出的身份和強硬命令的口吻,像一把火點燃了他積壓的所有怒火和屈辱。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茶杯,碎片和茶水濺了一地,嚇得旁邊的參謀們齊齊後退。
「你以為你是誰?!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就可以在我第一軍司令部指手畫腳,擾亂軍心嗎?!」
岩松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笠原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我才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仗怎麼打,我說了算!
林野要是有本事埋伏,就讓他來!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土槍土地雷厲害,還是我的飛機大炮厲害!」
他喘著粗氣,環視噤若寒蟬的軍官們,試圖重新掌控局面:「諸位都聽見了!
笠原參謀長被敵人的小把戲嚇破了膽,竟然要我在勝利在望的時候停止進攻!這是懦夫的行為!
是貽誤戰機!誰再敢動搖軍心,一律軍法處置!」
然而,笠原已經對他徹底失望,也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
他冷冷地看著岩松的表演,不再試圖說服,而是做出了一個決斷性的動作——他轉身,對一直跟在自己身後、同樣面色凝重的方面軍直屬通訊官說道:
「立即以特急電文,發報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呈報多田俊司令官:
第一軍司令官岩松義雄中將,在晉西北『鐵錘』行動中,剛愎自用,罔顧實際敵情,拒絕合理建議,指揮部隊盲目冒進,現已將相當一部主力陷入地形極端不利、疑似敵軍預設之包圍圈,局勢危殆。
懇請司令部立即干預,制止其錯誤指揮,以避免皇軍遭受重大損失。」
通訊官「嗨依」一聲,記錄後迅速離去。
這一下,如同在滾油中潑進了冰水,整個作戰室徹底炸了鍋。
岩松先是一愣,隨即氣得渾身發抖,眼珠子都紅了。笠原這不僅僅是打他的臉,這是要斷他的前程,甚至要他的命!
「八格牙路!笠原幸雄!你竟敢越級上報!你這是在叛變!是在陷害!」
岩松徹底撕破了臉,咆哮著衝上前,幾乎要和笠原扭打在一起,被幾個參謀死死攔住。
笠原站在原地,軍裝筆挺,面色如鐵,毫不畏懼地迎著岩松吃人般的目光:
「叛變?陷害?岩松,我是要阻止你帶著帝國數千忠勇將士去送死!是在挽救第一軍的榮譽!你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挽救?我看你是想奪權!想踩著我的失敗往上爬!」
岩松被攔住,只能瘋狂地揮舞手臂,口不擇言,「什麼陷阱?都是你的臆想!老君溝的八路軍早就嚇破了膽!
我現在就命令部隊,加速前進,直搗平安縣!我要用林野的人頭,還有你這份污衊我的電報,一起扔到多田俊司令官的桌子上!」
兩人的爭吵聲震耳欲聾,互相指責、辱罵,將司令部最高層的分歧和矛盾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中下級軍官面前。
什麼體統,什麼威嚴,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中島康健面無表情地站在角落,目光深幽,不知道在想什麼。
其他軍官則面如土色,噤若寒蟬,只覺得這場戰役的前景,從未像此刻這般晦暗不明。
最終,岩松憑藉其司令官的權威,強行壓下了笠原的干預企圖。
他嘶啞著喉嚨,下達了更加激進的命令:所有部隊,不惜一切代價,向老君溝縱深和平安縣方向全力進攻!
笠原幸雄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冰冷的、彷佛看死人一樣的眼神,最後看了岩松一眼,然後轉身,昂首離開了這個已經失去理智的指揮中心。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只有血與火的事實,才能驗證誰對誰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