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地下室的空氣彷佛瞬間凝固,隨後又猛地沸騰起來!
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曳,牆上的人影隨之瘋狂晃動。參謀們的手指在地圖上飛速移動,通訊員對著電台話筒壓低聲音卻語速極快地重複著密語指令。
那一句「發出總攻訊號」,如同引爆了沉寂已久的火山。
數秒鐘後,平安縣城牆最高的瞭望塔上,三顆紅色訊號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撕裂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在晉西北蒼茫的群山上空炸開!
紅得刺眼,紅得決絕,如同三滴滾燙的鮮血,又似三把燃燒的利劍,直插天穹!
幾乎在同一剎那——
老君溝,東側山樑。
李雲龍一直死死盯著天空。當那三道紅光映入眼帘的瞬間,他胸腔里憋了許久的那股氣,隨著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狂飆而出:
「打!給老子狠狠地打!!!」
他猛地搶過身邊那挺九二式重機槍的槍把,灼熱的槍口噴吐出近半米長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狂風暴雨般的彈幕,居高臨下,向山谷中那如長蛇般蠕動的日軍隊伍劈頭蓋臉地砸去!
霎時間,早已憋足了勁的東、北兩側山樑,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甦醒!
十幾挺輕重機槍同時怒吼,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數以百計的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如飛蝗般撲向谷底;
預先設定好諸元的迫擊炮、擲彈筒發出沉悶的咆哮,炮彈划過黎明前的微光,準確落入日軍最為密集的區域!
「轟轟轟!砰砰砰!噠噠噠!」
槍聲、炮聲、爆炸聲,還有山石被炸裂滾落的轟隆聲,瞬間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聾、彷佛要掀翻整條山谷的狂暴交響!
山谷中的日軍,前一秒還沉浸在「追擊潰敵、勝利在望」的狂熱幻想中,下一秒便墮入了真正的人間地獄!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鬼子中隊首當其衝。密集的彈雨從兩側陡峭的山坡上傾瀉而下,他們就像站在毫無遮蔽的靶場上,成片成片地被掃倒。
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刺眼的火星,打在人體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噗」悶響,鮮血在昏暗的天色下迸濺成一片片淒艷的紅霧。
鬼子軍官嘶聲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組織反擊,但隊形早已大亂。
士兵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有的趴在地上徒勞地還擊,有的試圖尋找岩石掩護,更多的則是在恐懼的驅使下,本能地向來路或向前方盲目衝去。
「八嘎!是埋伏!全軍突擊!衝出去!」一個鬼子大隊長揮舞著軍刀,聲嘶力竭。
他判斷向前方的谷口似乎更近,試圖集結殘兵發起衝鋒,開啟缺口。
然而,他的命令還沒傳達到一半,一發不知從哪個刁鑽角度射來的迫擊炮彈,正好落在他身邊幾名護旗兵中間。
「轟!」劇烈的爆炸將他連同膏藥旗一起掀上半空,又重重摔落。
幾乎在東、北兩側火力全開的同時,老君溝南端,程瞎子那雙被硝煙燻得通紅的眼睛,也死死盯住了天空的訊號彈。
「輪到咱們了!封死南口!不許放跑一個鬼子!」程瞎子的大嗓門壓過了初起的槍炮聲。
772團兩個最精銳的營,早已在南口兩側的山坳和廢棄礦洞中構築了堅固的陣地。
此刻,他們用猛烈的交叉火力,將這條原本就不寬的出口徹底封鎖。
機槍子彈打在谷口的亂石堆上,碎石亂飛,形成一道難以逾越的火力屏障。企圖從南口突圍的鬼子,如同撞上鐵板的雞蛋,瞬間死傷枕藉。
一線天峽谷,最狹窄處僅容兩三人並行。
魏大勇帶領的特戰隊一組,如同山魈鬼魅般潛伏在兩側幾乎垂直的峭壁之上。
他們沒有參與第一波火力急襲,而是像最有耐心的獵人,冷冷地看著下方因為前方遭遇伏擊而驚慌失措、試圖後撤的日軍後衛部隊和輜重隊。
當大群鬼子擁擠著退到一線天入口,人馬雜沓,亂成一團時,魏大勇才冷酷地一揮手。
「起爆!」
事先埋設在峽谷兩側關鍵支撐點和岩縫中的幾十公斤烈性炸藥被同時引爆!
「轟隆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甚至壓過了老君溝主戰場的炮火!
大塊大塊的岩石從數十米高的崖壁上崩塌、滾落,瞬間將狹窄的谷道堵塞得嚴嚴實實,騰起的煙塵高達數十米,遮天蔽日!
退路,被徹底斷絕!
與此同時,吳長海的新編18團和張大彪的獨立四團,那些之前一直「狼狽潰逃」、將鬼子引入瓮中的小股部隊,此刻陡然轉身,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他們不再後退,而是利用對地形的極端熟悉,從後方和側翼,用冷槍、冷炮、地雷、滾石,向已經陷入混亂的鬼子主力發起兇狠的襲擾和切割,進一步加劇其恐慌和混亂,阻止他們組織起有效的防禦或突圍。
整個老君溝地區,方圓十幾里,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沸騰的殺戮場!
槍炮的怒吼在山谷間瘋狂迴蕩、疊加,震得人耳膜生疼;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將黎明前的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煉獄;
濃烈的硝煙和塵土混合著血腥味,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嗆得人呼吸困難。
日軍,這支不久前還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鐵錘」先鋒,此刻完全陷入了被動挨打的絕境!
他們被壓縮在一條狹窄的、缺乏遮蔽的山谷里,頭頂是占據絕對地利、火力全開的八路軍;
前方出口被死死封住;後方退路被山崩徹底堵死;側翼和後方還有不斷襲來的冷槍冷炮。
建制被打亂,指揮幾乎癱瘓,士兵在絕望中盲目奔逃、相互踐踏,或者躲在根本不起作用的石頭後面瑟瑟發抖。
任何試圖集結兵力、搶占制高點或開啟缺口的努力,都會立刻招致更猛烈的火力覆蓋。
岩松義雄精心打造的「鐵錘」,尚未真正砸到目標,其最堅硬的錘頭部份,已經在老君溝這片預設的「鐵砧」上,被砸得火星四濺、裂痕密布!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當老君溝方向最初那異常密集、激烈的槍炮聲透過無線電波隱約傳來時,作戰室里的參謀們起初並未太在意——前線交戰,炮火猛烈些也屬正常,或許是遭遇了八路軍較為頑強的阻擊。
岩松義雄甚至對著地圖,略帶得意地對身旁臉色鐵青的笠原幸雄說道:
「聽,笠原君,這就是垂死掙扎的聲音。林野把他最後的力量都押上了,正好讓我一網打盡!」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前方的報告開始變得混亂、矛盾、乃至驚恐。
「第224聯隊急電!我部先頭於老君溝東段遭敵優勢兵力伏擊!火力極猛!傷亡慘重!請求戰術指導!」
「第223聯隊報告!老君溝南口被敵重兵封鎖,突圍受阻!谷內地形不利,部隊展不開!」
「第222聯隊通訊中斷!最後一次報告稱遭遇四面圍攻!」
「輜重隊報告!一線天方向發生大規模山體崩塌,退路疑似被截斷!」
「航空兵偵察報告:老君溝區域硝煙瀰漫,能見度極低,無法辨明具體戰況,但交火範圍極大,異常激烈!」
一條比一條糟糕的訊息,如同冰水般接連澆在岩松頭上。他臉上的得意漸漸僵硬,轉為驚疑,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不……不可能!」他踉蹌著撲到電台前,一把搶過話筒,對著裡面嘶吼:「我是岩松義雄!各聯隊到底什麼情況?!立刻報告準確位置和敵情!立刻!」
回答他的是更加嘈雜的電流聲、隱約的爆炸和慘叫聲,以及參謀們驚慌的匯報:
「司令官!第224聯隊聯隊長玉碎!」
「第223聯隊無法建立有效指揮!」
「與一線天后方部隊完全失去聯絡!」
作戰室里徹底亂套了。軍官們面色慘白,面面相覷,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直到此刻,他們才驚恐地意識到,笠原幸雄的警告,可能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殘酷的現實!
岩松呆立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響,彷佛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
他看著地圖上老君溝那個點,看著那幾支深深插入卻突然停滯、繼而開始閃爍代表「危急」紅色訊號的藍色箭頭,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彷佛能看到那狹長的山谷里,他的精銳士兵正在彈雨和爆炸中成片倒下;
能看到他寄予厚望的聯隊長們一個個斃命;能看到他那無堅不摧的「鐵錘」,正在被一把無形的巨鉗死死夾住、扭曲、碎裂……
「噗——」急火攻心,加上舊傷未愈,岩松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司令官閣下!」幾個參謀慌忙上前扶住。
笠原幸雄冷冷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同情,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和深切的焦慮。
他立刻轉身,對方面軍直屬通訊官厲聲道:「立刻以特急電文上報方面軍司令部!
第一軍主力於老君溝地區陷入八路軍重兵埋伏,情況萬分危急,損失慘重!請求司令部立即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然後,他不再看昏厥的岩松,大步走到指揮台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亂作一團的參謀們下令:「現在,由我暫時接管指揮!命令!」
所有軍官下意識地挺直身體。
「第一,立刻命令陽曲、清源(鬼子仍控制部分外圍據點)所有能動用的部隊,不惜一切代價,向老君溝方向攻擊前進,嘗試開啟通道,接應被困部隊!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第二,命令航空兵第5飛行團,集中所有力量,對老君溝八路軍伏擊陣地進行無差別轟炸!不要顧及可能誤傷!壓制敵方火力!」
「第三,命令所有後方部隊、後勤單位,進入最高戒備狀態,防止八路軍趁勢擴大戰果或偷襲!」
「第四,全力嘗試恢復與老君溝被困部隊的通訊,哪怕只聯絡上一支小隊!告訴他們,援軍在路上,務必堅持,各自為戰,尋機突圍!」
笠原的命令清晰而急促,暫時穩住了瀕臨崩潰的指揮系統。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遠水解不了近渴,老君溝里的部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這場慘敗,對於第一軍,對於岩松義雄,甚至對於整個華北日軍計程車氣,都將是災難性的打擊!
笠原的目光越過混亂的司令部,投向西方那片被戰火染紅的天空,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晉西北的棋局,恐怕要被林野徹底翻盤了。
…………
老君溝,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日軍的抵抗比預想的更為頑強。雖然遭遇突然打擊,損失慘重,指揮癱瘓,但畢竟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
在最初的混亂之後,殘存的鬼子軍官和士官開始自發組織起來,依託谷底有限的巨石、凹坑,甚至同伴的屍體,構築起一個個臨時的抵抗點,進行絕望而兇狠的反擊。
子彈在空中尖嘯著穿梭,手榴彈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雙方士兵的距離在有些地方已經拉近到幾十米甚至十幾米,慘烈的近戰和肉搏不時爆發。
東側山樑,李雲龍打光了重機槍的彈板,隨手將發燙的槍身扔給彈藥手,抄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瞪著血紅的眼睛吼道:
「一營!跟老子衝下去!把谷底那幾個鬼子火力點給老子敲掉!」
「團長!太危險了!」警衛員試圖阻攔。
「危險個屁!小鬼子都快被咱們捶扁了,還敢扎刺?老子就要把他們這口氣徹底打沒!」
李雲龍不顧阻攔,縱身躍出掩體,如同猛虎下山般向山下衝去。
一營的戰士們見狀,熱血上涌,紛紛挺著刺刀、舉著手榴彈,跟著團長發起了反衝鋒!
北側,孔捷相對沉穩,但手下絲毫不慢。
他指揮部隊利用火力優勢,逐個清除日軍殘存的機槍陣地和擲彈筒小組,穩步壓縮鬼子的活動空間。
同時,派出精幹的小分隊,從側翼迂迴,分割、包圍小股頑抗之敵。
「注意節省彈藥,瞄準了打!鬼子沒多少後勁了!」孔捷的聲音透過喊話筒在陣地上迴蕩。
南口,程瞎子打得最是「富裕」。772團的彈藥儲備相對充足,此刻他將迫擊炮集中使用,對任何試圖集結或衝擊南口的日軍人群進行覆蓋射擊。
機槍火力則死死鎖住出口,打得谷口附近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一線天方向,魏大勇的特戰隊在製造了山崩斷敵退路後,並未閒著。
他們如同幽靈般在崖壁上移動,用繩索滑降,用精準的射擊和手榴彈,清理被堵在峽谷後段、驚慌失措的鬼子輜重兵和後衛部隊,不給他們任何整頓或開闢通道的機會。
王二狗帶領的清源縣大隊第三中隊,也奉命加入了外圍的清剿和警戒。
他們配合主力部隊,搜殺逃入山林的小股鬼子散兵,並警惕可能出現的日軍援軍。
戰鬥從黎明一直持續到正午。
夏日的太陽升到頭頂,熾熱的陽光照射在硝煙瀰漫、屍骸狼藉的山谷中,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和焦臭,形成一幅殘酷而真實的戰爭畫卷。
日軍的抵抗越來越弱。彈藥即將耗盡,有組織的反擊基本停止,只剩下零星的、絕望的射擊和少數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發起的自殺式衝鋒。
當李雲龍親手用刺刀挑翻最後一個揮舞軍刀、嚎叫著衝上來的鬼子少佐時,整個老君溝谷地,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最終歸於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只有尚未散盡的硝煙,依舊裊裊升騰;只有傷員的呻吟和偶爾補槍的聲音,斷續傳來。
贏了。
一場精心策劃、大膽執行、近乎完美的殲滅戰!
林野站在平安縣城牆上,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他聽著遠方終於平息的槍炮聲,看著逐漸消散的煙塵,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趙剛走到他身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激動:「老林……我們……我們真的做到了。」
林野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里似乎還能聞到百里外傳來的淡淡硝煙味。
「是啊,我們做到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這不是結束。岩松還沒死,鬼子還在。
打掃戰場,統計戰果,救治傷員,安撫百姓,防備報復……接下來,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