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松那道充滿了屈辱與不甘的撤退命令,如同給瀕臨崩潰的第47師團打了一針強心劑——儘管這強心劑的味道苦澀至極。
早已被三面夾擊、精銳護衛分隊受挫、重炮支援中斷等一系列打擊搞得焦頭爛額、士氣瀕臨瓦解的第47師團殘部,接到命令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開始了混亂而狼狽的後撤。
說是「擇機脫離接觸」,實則更像是丟盔棄甲的潰退。
疲憊不堪、心驚膽戰的日軍士兵丟棄了大量不便攜帶的重灌備、傷員甚至部份屍體,在少數尚有組織的軍官和督戰隊彈壓下,頂著八路軍追擊部隊的槍林彈雨,拼命向出發陣地涌去。
李雲龍和孔捷豈會放過這等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同志們!鬼子慫了!給老子追!別放跑了一個!」李雲龍的聲音因為興奮和連日指揮而嘶啞,卻異常嘹亮。
他親自帶著新一團還能動彈的部隊,如同下山猛虎般從側翼狠狠咬住日軍撤退縱隊的尾巴。
孔捷也指揮獨立團從另一側壓迫,結合部正面堅守的部隊儘管傷亡慘重,也鼓起餘勇發起了反擊。
追擊戰持續了大半夜,直至日軍殘部勉強逃回其出發陣地,依託預設工事和趕來接應的第41師團部隊,才算勉強穩住陣腳。
天色微明時,槍炮聲終於漸漸稀疏下來,只餘下零星冷槍和遠處日軍陣地驚恐的警戒射擊。
硝煙與晨霧混合,沉沉地壓在屍橫遍野、焦土片片的結合部戰場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硝煙、焦糊和一種……奇異的氣息。
那是鋼鐵、機油、火藥混合的味道,來自戰場上遺落的、五花八門的日軍裝備。
李雲龍踩著沾滿血泥的靴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剛剛奪回的陣地上。他的眼睛不像是在巡視戰場,倒像是在搜尋寶藏,亮得嚇人。
「團長!這邊!好東西!」一名滿臉菸灰的連長興奮地跑過來,指著不遠處一處被炸塌了半邊的日軍臨時掩體。
李雲龍幾步跨過去,撥開破碎的沙包和扭曲的金屬件,眼睛頓時瞪圓了。
掩體裡,歪倒著兩挺九二式重機槍,雖然沾滿泥土,但槍管和機匣看起來基本完好。
旁邊還散落著幾個彈藥箱和一副完好的炮兵觀測鏡!
「哈哈!兩挺九二式!還有這鏡子,好東西啊!」
李雲龍一把抓起觀測鏡,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鏡片,湊到眼前看了看,嘖嘖稱讚,「娘的,小鬼子這玩意兒就是清楚!歸老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觀測鏡掛在自己脖子上,又蹲下身,愛不釋手地摸了摸那兩挺重機槍冰涼的槍身,彷佛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快!叫人過來,把這兩挺寶貝給老子弄回去!小心點,別磕壞了!」
「是!」連長樂呵呵地跑去叫人。
沒走幾步,李雲龍又看到了讓他心跳加速的東西——一處反坦克壕邊緣,癱著一輛九五式輕型坦克!
坦克的左側履帶被炸斷,炮塔歪斜,艙蓋敞開著,裡面空無一人,顯然是日軍棄車時來不及徹底破壞。
「鐵王八!真有個鐵王八!」
李雲龍像發現了新大陸,幾乎是撲了過去,圍著坦克轉了兩圈,這裡敲敲,那裡摸摸,嘴裡不停念叨,「可惜了,履帶斷了……這炮塔能轉不?機槍呢?哎,這鋼板,真他娘的厚實……」
他試著想爬上去看看裡面,被警衛員死死拉住:「團長!危險!裡面說不定有詭雷!」
「屁的詭雷!小鬼子跑得比兔子還快,哪有工夫埋雷!」
李雲龍嘴上這麼說,動作還是謹慎了些,伸長脖子往艙口裡瞅,可惜裡面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去!找幾個懂行的過來,看看這鐵傢伙還能不能動彈,就算動不了,把炮和機槍拆下來也是好的!快快快!」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調侃意味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我說老李,你這哪兒是在打掃戰場,分明是趕大集撿洋落兒啊!眼睛都綠了。」
李雲龍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孔捷。
他戀戀不捨地從坦克旁直起身,擦了把臉上的黑灰,梗著脖子道:「咋了?老子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撿點戰利品還不應該?你孔二愣子要是眼紅,自己找去!」
孔捷慢悠悠地走過來,他胳膊上纏著繃帶,但精神頭不錯。
他掃了一眼那輛坦克,笑道:「眼紅?我可不像某些人,見了鐵疙瘩就走不動道。
我說老李,你新一團都快成收破爛的了,上次老君溝的帳還沒跟你算呢,這次又打算獨吞?」
「放屁!誰獨吞了?」李雲龍瞪眼,「老子那是集中使用,發揮最大效能!你獨立團要是有會用鐵王八的,老子分你一半!」
「得了吧,你會用?」孔捷嗤笑,「這玩意兒燒油跟喝水似的,咱們哪兒弄那麼多油去?再說了,你會開嗎?」
「不會開還不能學?」李雲龍理直氣壯,「老子抓個鬼子俘虜教!實在不行,拆了研究!王工他們正缺這玩意兒當教材呢!這炮,這機槍,這鋼板,哪樣不是寶貝?」
兩人正斗著嘴,程瞎子和吳長海也從前沿巡視過來。
程瞎子手裡拎著一把嶄新的、帶著瞄準鏡的九九式步槍,臉上也帶著喜色:
「老李,老孔,這回咱們可發了!光我們團那邊,初步清點,繳獲完好的歪把子機槍七挺,擲彈筒五具,步槍彈藥無數!
還找到兩門被鬼子倉促掩埋的九二式步兵炮,就是有點小毛病,拉回兵工廠修修肯定能用!」
吳長海補充道:「我們團那邊也差不多,還端了鬼子一個臨時彈藥堆積點,裡面有不少沒開封的機槍子彈和炮彈。
可惜讓魏大勇他們搶了先,重炮陣地那邊油水更足,不過也最危險。」
聽到「九二式步兵炮」和「炮彈」,李雲龍耳朵又豎起來了:「九二步炮?在哪兒?快帶老子去看看!那可是好東西,射程遠,比迫擊炮帶勁!」
孔捷一把拉住他:「急什麼?戰果統計還沒完呢!林支隊長和趙政委等著匯總。再說了,繳獲要統一分配,你以為是你老李家的?」
「統一分配老子也是頭功!」李雲龍不服,但腳步還是停了下來,眼珠子卻滴溜溜轉,顯然在盤算著怎麼在後續的分配會議上多撈點好處。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結合部戰場以及周邊區域,變成了八路軍各部隊歡樂的「豐收場」。初步的戰果統計不斷匯總到平安縣指揮部。
「截至當前,初步統計:斃傷日軍第47師團及配屬部隊約三千二百餘人,其中確認擊斃大佐聯隊長一人,中少佐數人。
擊毀擊傷日軍戰車四輛,繳獲基本完好的九五式輕型坦克一輛,九二式步兵炮三門,四一式山炮一門,各類迫擊炮、擲彈筒四十餘具。」
「繳獲輕重機槍八十餘挺,其中完好的九二式重機槍九挺。三八式、九九式等步槍一千五百餘支,手槍、指揮刀一批。」
「彈藥方面,繳獲各種炮彈八百餘發,機槍彈、步槍彈數十萬發,手榴彈、炸藥一批。」
「其他軍用物資,包括電台兩部(一部損壞),電話機若干部,觀測器材、工兵器材、鋼盔、水壺、軍毯、罐頭食品、藥品(部分)等無算。」
「另,魏大勇特戰隊襲擾日軍重炮陣地,雖未能徹底摧毀重炮,但引發其彈藥殉爆,致其至少六門大口徑火炮嚴重受損或暫時失去戰鬥力,摧毀其大量彈藥,極大遲滯了敵炮火支援。」
林野和趙剛看著這份沉甸甸的戰果清單,臉上終於露出了連日鏖戰後第一絲舒緩的笑意。
這不僅是一次戰術上的勝利,更是一次巨大的物資補充,尤其是那些火炮和相對完好的重武器,對於嚴重缺乏重火力的八路軍而言,意義非凡。
「老林,這下咱們兵工廠王工他們,可有的忙了。」趙剛笑道。
林野點點頭:「是啊,這些都是種子。修好了,仿製出來,咱們的火力就能上一個台階。
特別是那輛坦克,哪怕只能當固定炮台或者拆解研究,價值也很大。」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我們的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趙剛的神色黯淡了一些:「初步統計,結合部正面防守部隊傷亡近半,其中犧牲約八百餘人,重傷三百餘。李雲龍和孔捷的側擊部隊也各有數百人傷亡。
總犧牲人數可能超過一千五百,重傷更多。民兵和地方武裝也有不小損失。具體數字還在核實。」
林野沉默了片刻。勝利的代價是沉重的,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
「做好撫恤工作,安置好傷員。犧牲的同志,要立碑,要記住他們。」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這筆血債,我們記著,總有一天,要跟鬼子連本帶利算清楚!」
就在這時,指揮部外傳來李雲龍特有的大嗓門,似乎正在跟什麼人爭執。
「……憑啥?那輛坦克是老子的人先發現的!炮也是!老子新一團傷亡最大,主攻也是老子打的,多分點怎麼了?」
接著是孔捷不緊不慢的聲音:「李團長,話不能這麼說。阻擊戰我們獨立團沒出力?側翼包抄我們沒參與?繳獲要統一調配,這是紀律。你看程團長、吳團長說什麼了嗎?」
「他們那是繳獲少!眼紅老子!」
林野和趙剛對視一眼,無奈又好笑。趙剛搖搖頭:「這個李雲龍,聞到武器味兒就什麼都忘了。走,去看看,別真打起來。」
兩人走出指揮部,只見李雲龍正梗著脖子跟孔捷爭論,程瞎子和吳長海在一旁看熱鬧,臉上帶著笑意。
李雲龍脖子上還掛著那副炮兵觀測鏡,手上似乎還緊緊攥著個什麼東西。
「吵什麼呢?」林野沉聲問道。
見到林野和趙剛,李雲龍稍微收斂了點,但還是忍不住訴苦:「支隊長,政委,你們評評理!
這次打鬼子,我們新一團是不是頭功?那輛鐵王八,還有那幾門炮,是不是該優先補充我們團?他孔二愣子就是想截胡!」
孔捷哼了一聲:「林支隊長,趙政委,我是就事論事。繳獲分配關係到各部隊戰鬥力平衡和下一步作戰,不能由著個人性子來。」
林野看著李雲龍那副急赤白臉、卻又像護崽母雞一樣守著「寶貝」的樣子,心下明瞭。他故意板起臉:「李雲龍!」
「到!」李雲龍一挺胸。
「你新一團這次打得不錯,功勞不小。」
林野先肯定了一句,李雲龍臉上立刻露出得意之色,但林野話鋒一轉,「但是,繳獲分配,是支隊黨委根據全域性需要決定,不是你李雲龍能討價還價的!
那輛坦克,立刻交給兵工廠王工他們研究處理!所有繳獲的火炮、重機槍,統一登記,由支隊根據各部隊實際情況和作戰任務進行調配!」
「啊?這……」李雲龍傻眼了,臉垮了下來,像是被搶了糖果的孩子,嘴裡嘟囔著,「那……那總得給我們團留點吧?好歹……好歹那觀測鏡是我撿的……」
看著他這副模樣,趙剛忍不住笑了:「行了,老李,少不了你們團的。經研究,考慮到新一團此次作戰確實承擔主攻,消耗巨大,決定優先補充你們部分輕機槍、步槍和彈藥。
那幾門需要維修的火炮,修好後也可以考慮加強給你們一門。但是——」
趙剛加重語氣:「一切要等兵工廠鑑定、維修之後,由支隊統一分配清單!
你現在,立刻把脖子上那玩意兒,還有手裡攥的什麼,都交給後勤處的同志登記!」
李雲龍這才悻悻地取下觀測鏡,又攤開手,手心裡赫然是兩把精緻的、鑲著象牙柄的日軍尉官指揮刀,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摸來的。
在眾人忍俊不禁的目光中,李雲龍依依不捨地把刀和鏡子交給匆匆趕來的後勤幹部,嘴裡還在嘀咕:
「登記就登記……可得給我們團記上啊……那坦克,修的時候讓我們團派倆人去學學成不?」
林野揮揮手,懶得再跟他扯皮。他知道,以李雲龍的性子,後續肯定還會變著法兒從兵工廠「摳」點好東西出來。
不過,這也正是他可愛和可貴之處——對武器裝備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和鑽研精神,總想著把部隊裝備得更好,戰鬥力提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