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帶回的情報,如同一聲驚雷,徹底炸碎了晉西北最後一絲虛假的平靜。
五天,只剩下五天!這個倒計時,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
命令下達的當晚,平安縣指揮部徹夜燈火通明。
所有團以上幹部、根據地主要部門負責人再次被緊急召集。會議沒有冗長的報告,只有林野斬釘截鐵的命令和趙剛細緻到苛刻的補充要求。
「……各主力團,務必於明晚子時前,全部進入一號防禦預案指定位置!
新一團,負責北線陽曲方向結合部至野狼峪一線,這裡是鬼子第41師團加強戰車部隊的主要突破方向!
李雲龍,你的任務是層層阻擊,最大限度遲滯消耗敵人,絕不能讓他們輕易接近核心區!
尤其是鬼子的戰車,要用盡一切辦法,把它們困在山地里!」林野的目光如同鷹隼,盯在李雲龍臉上。
李雲龍唰地站起,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裡的憊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亢奮與狠厲的殺氣:
「支隊長放心!新一團就是釘在那裡的釘子!鬼子的鐵王八敢來,老子拔了它的履帶當腰帶!」
「我不要你當釘子,我要你當牛皮糖!粘住他,耗干他!」
林野強調,「孔捷,獨立團負責東線清源方向,重點是結合部右翼及青龍山一帶。你的對手是第47師團和重炮,還有那些『特殊東西』。
你的任務更重,一是利用青龍山複雜地形,堅決擋住鬼子步兵推進;二是密切監視其『特殊物資』存放點,一旦發現異常動向,不惜代價,進行干擾或破壞!
但要記住,絕不能讓戰士們直接接觸那些鬼玩意!」
孔捷沉穩點頭:「明白!青龍山就是鬼子的墳場!至於那些髒東西,我們會有辦法對付。」
「程瞎子,吳長海,772團和新編18團作為戰役預備隊,同時負責西線、南線外圍警戒和襲擾,防止鬼子小股部隊滲透,並視情況支援主要方向。
魏大勇,特戰隊化整為零,一部分配屬各主要防線,協助偵察和反滲透;另一部份,組成特別行動組,由你直接指揮,任務只有一個——盯死鬼子的『杉樹』部隊和那兩個紅點!
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尋找一切機會,給他們的『毒計』製造障礙!哪怕只是拖延幾個小時,也是勝利!」
「是!」眾人轟然應諾,聲音在狹小的指揮部里迴蕩,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趙剛緊接著布置後方工作:「群眾疏散最後階段,必須在兩天內完成!各村莊留存的民兵骨幹和青壯年,按計劃進入預設地道和阻擊位置。
糧食、水源保護列為最高優先順序!醫院前移設立野戰救護所,所有醫務人員做好應對最壞情況的準備。兵工廠,王工,你們……」
王工立刻站起來,他眼睛布滿血絲,但精神亢奮:「趙政委,林支隊長!兵工廠已做好兩手準備!
所有已修復和試製成功的武器彈藥,正連夜分發給各部隊!兩輛『土突擊炮』和最後一門九二炮,今晚就能交付!
技術人員和關鍵裝置、圖紙,已開始向二號秘密備用廠址轉移,如果……如果主廠區不保,我們保證種子還在,還能繼續生產!」
林野重重拍了拍王工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會議在壓抑而高效的氣氛中結束。眾人魚貫而出,奔赴各自的崗位。最後的倒計時,指標開始瘋狂轉動。
…………
接下來的兩天,晉西北根據地如同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在沉默中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表面上看,許多村莊空寂無人,田野里只剩下來不及收割的莊稼在風中搖晃。
但在地下,在密林深處,在險要的山隘,無數的準備工作正在爭分奪秒地進行。
北線,野狼峪一帶。
李雲龍帶著他的新一團,正在將這片他們早已熟悉的山地,變成真正的死亡陷阱。
戰士們揮汗如雨,在山坡反斜面挖掘加固防炮洞和機槍巢,在陡峭的崖壁上設定滾石擂木,在看似平坦的谷地布下密密麻麻的反坦克壕和詭雷(用石頭、木刺和少量炸藥製作)。
炮兵排的戰士們則小心翼翼地將那門剛剛領到的、還帶著兵工廠機油味的九二式步兵炮,推進一個精心偽裝、射界良好的半地下炮位,旁邊堆放著為數不多的繳獲炮彈和部分「土造」彈。
「都他媽給老子仔細點!」李雲龍一腳踢在一個埋設不夠隱蔽的絆雷上,「小鬼子不是瞎子!這雷要埋在草根底下,上面撒點浮土!
還有這反坦克壕,底下給老子插上尖木樁,澆上屎尿!就算摔不爛鐵王八,也噁心死狗日的!」
他走到炮兵陣地,看著虎子帶人除錯火炮。「虎子,這炮是咱們的命根子!鬼子進攻,肯定先找咱們的炮打!
你的炮位要能抗住鬼子的首輪炮擊!打的時候要狠要准,打完立刻轉移,哪怕只挪幾十米!
記住,炮比人金貴!人沒了可以再招,炮沒了,咱們就得用牙啃鬼子鐵王八了!」
虎子鄭重地點頭:「團長,您放心!我和炮共存亡!」
「放屁!」李雲龍眼一瞪,「是讓你用好炮,多殺鬼子!不是讓你跟炮一起完蛋!腦子給老子活泛點!」
東線,青龍山。
這裡的防禦風格與北線不同,更側重於利用天然的複雜地貌和人工改造的洞穴、石縫工事。
孔捷的獨立團官兵,如同岩石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融入山體。
他們將重機槍架設在可以控制多條山埡口的堅固岩洞中,迫擊炮和擲彈筒分散布置在反斜面的隱蔽處。
最關鍵的是,他們對幾條可能被日軍用來迂迴或滲透的險峻小路,進行了徹底的破壞和詭雷封鎖。
孔捷親自檢查了幾個重點監視哨位。
這些哨位位置極佳,可以俯瞰遠處日軍第47師團正在修築的前進陣地和那個被魏大勇標記出來的、疑似「特殊物資」存放點——一個位於山窪里、被嚴密偽裝和警戒的臨時營地。
「盯死那裡。」孔捷對哨兵低聲道,「有任何車輛進出,尤其是那種塗著特殊標誌的,立刻報告。
如果……如果看到鬼子穿著白色防護服出來活動,或者釋放煙霧,不要猶豫,立刻鳴槍示警,然後按預案撤離到二線陣地!」
「是!」哨兵的眼神銳利如鷹。
與此同時,在更廣闊的敵後區域和交通線上,程瞎子、吳長海的部隊以及大量武工隊、民兵,開始了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襲擾。
他們不再追求隱蔽,而是以製造最大混亂為目標。炸橋樑,扒鐵軌,割電線,襲擊落單的巡邏隊和小型兵站,甚至在日軍可能的水源附近製造各種「污染」跡象和恐慌。
這些行動代價巨大,許多小分隊一去不回,但他們成功地將日軍後方攪得天翻地覆,迫使岩松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用於「維穩」,進一步遲滯了其總攻準備的效率。
魏大勇親自帶領的特別行動組,則像幽靈一樣游弋在日軍東線、北線前沿與「杉樹」營地之間。
他們沒有貿然攻擊那兩個紅點,而是在其外圍,用盡一切辦法製造障礙:在通往存放點的唯一山路上巧妙設定落石機關;
用冷槍襲殺其外圍巡邏兵,製造緊張氣氛;甚至利用夜晚,將一些用動物屍體和紅色顏料製造的「恐怖道具」丟在日軍營地附近,引發其內部的無端猜疑和恐慌。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干擾、拖延、讓鬼子疑神疑鬼,不敢輕易動用那些「特殊物資」。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氣氛同樣緊張到了極點,但更多是一種狂熱的、急於發泄的暴躁。
五天倒計時,對岩松而言,是雪恥的最後期限,也是擺脫目前困境的唯一機會。
作戰室里將星雲集,新到的師團長、聯隊長們濟濟一堂,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將校呢和一種攻擊前的亢奮。
巨大的「朔風」作戰計劃圖已經展開,每一個箭頭,每一個時間節點,都經過了反覆推演。
「……諸君!『朔風』行動,將於二十八日凌晨四時,準時發起!」岩松義雄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他站在地圖前,手中指揮棒用力揮舞。
「第41師團,配屬獨立戰車第3大隊第一、第二中隊,於北線率先發起強攻!
務必在四十八小時內,擊穿八路軍新一團防線,占領野狼峪至老虎嘴一線,開啟通往平安縣的第一道門戶!」
中村孝一猛地起立,臉上帶著嗜血的興奮:「嗨依!請司令官閣下放心!我第41師團與戰車部隊,必將碾碎一切抵抗!讓土八路見識一下帝國鋼鐵洪流的威力!」
岩松點點頭,指揮棒移向東線:「第47師團,配屬野戰重炮兵第12聯隊主力,於東線同時發動進攻!
首要目標是擊破八路軍獨立團青龍山防線,奪取制高點,為後續重炮群提供觀測和掩護!同時,」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個穿著普通士兵服、但氣質陰冷的中年軍官。
「杉部隊,將根據戰場情況,在適當時候,於東線或北線,對敵核心抵抗區域及水源地,實施『特種作戰』,以加速其防禦體系崩潰!」
那個被稱為「杉」部隊指揮官的中年軍官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但眼中閃過一絲漠然殘忍的光芒。
鈴木信站起身,語氣比中村孝一沉穩,但同樣充滿自信:「嗨依!第47師團保證完成任務!青龍山,將是八路軍的葬身之地!」
「其餘各部,按計劃實施外圍封鎖、伴攻與掃蕩,務必切斷八路軍一切外援與逃竄路線!
航空兵第5飛行團,將於總攻發起同時,對平安縣、清源縣等疑似指揮中心、兵工廠、集結區域進行覆蓋式轟炸!」
岩松的指揮棒重重戳在地圖中央的紅色區域,「這一次,我們要以泰山壓頂之勢,雷霆萬鈞之力,將晉西北八路軍及其巢穴,徹底、乾淨、完全地從地圖上抹去!諸君,武運長久!」
「武運長久!天皇陛下萬歲!」會議室里響起狂熱的吼聲。
散會後,岩松特意留下了「杉」部隊指揮官和情報課長。
「『杉』少佐,方面軍對此次『特種作戰』寄予厚望,希望能在常規進攻遭遇頑強抵抗時,起到一錘定音的效果。」
岩松盯著對方,「時機把握,至關重要。既要達到最大效果,又要……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擴散和後續影響。」
他這話說得有些隱晦,但意思很明白:要用,但要控制範圍,減少可能對己方部隊和後續占領造成的麻煩。
「杉」少佐面無表情:「司令官閣下放心,『杉樹』的果實,只會在指定的地方成熟、落地。
我們已經根據氣象條件和敵軍布防特點,選定了幾個最合適的『播撒』區域和時間視窗。一旦得到命令,即可執行。」
「很好。」岩松點點頭,又轉向情報課長,「最後階段的『驚雷』,必須加大力度!我要在總攻開始前,就看到晉西北內部出現崩潰的跡象!哪怕只是謠言四起,人心惶惶!」
情報課長躬身:「嗨依!我們已啟動所有暗線,並準備了新的謠言,重點渲染皇軍『不可抗拒』的新式武器和……八路高層可能『提前轉移』的訊息。」
岩松揮揮手,讓他們退下。獨自站在地圖前,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中那絲莫名的不安。
一切似乎都已準備就緒,優勢在我。但林野……那個名字,始終像一根刺。他會坐以待斃嗎?這最後的幾天,他會在幹什麼?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野,正在平安縣指揮部里,對著地圖上那兩個刺眼的紅點,進行著最後的、也是最大膽的推演。
「鬼子把『毒窩』設得這麼靠前,一是為了方便使用,二也是自信我們能耐他不得。」
林野的手指敲擊著地圖,「但他們忘了一點,越靠近前線,變數越多,也越容易受到攻擊——哪怕不是直接攻擊。」
趙剛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魏大勇他們的小動作,只能干擾,治標不治本。」
林野眼中寒光一閃,「我們要給岩松一個明確的訊號:他的『毒計』,我們不但知道,而且有辦法讓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至少,要讓他不敢輕易使用!」
「怎麼做?強攻風險太大,而且不能接觸。」孔捷皺眉。
「不一定要強攻。」林野的目光投向青龍山方向,「孔捷,你們團在青龍山,不是能監視到那個存放點嗎?如果……
如果我們在鬼子總攻開始,最混亂的時候,用點『特殊』的辦法,比如,製造一場看起來像意外,但又足夠『醒目』的事故,讓那個存放點『自己』出點問題呢?
比如,失火?或者……被他們自己的炮火『誤傷』?」
孔捷眼睛一亮:「火攻?或者引導鬼子自己的炮火?這……有難度,但可以試試!
青龍山有幾條隱秘小路可以迂迴到那山窪側面,雖然陡峭,但派精銳小分隊攜帶燃燒瓶和發煙罐,還是有可能摸到附近。
至於引導炮火……我們可以故意在其存放點附近製造一個假的八路軍『指揮所』或『炮兵陣地』跡象,吸引鬼子重炮或航空兵來炸!」
「思路可行!」林野肯定道,「但必須精確計算,確保我們小分隊的安全,也要確保『事故』看起來足夠真實。
趙剛,你配合孔捷,制定詳細方案,包括撤退路線和接應。魏大勇,你的人提供更精確的存放點布防情報。
記住,行動時間,就選在鬼子總攻發起後,他們注意力最集中在正面突破的時候!
目的不是摧毀(我們也做不到完全摧毀),是製造混亂、引發其內部猜忌、最重要的是——警告岩松,他的髒東西不安全!」
「明白!」孔捷和魏大勇齊聲應道,眼中燃起戰意。
最後的48小時,在雙方極限的備戰與算計中,如同緊繃的弓弦,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