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瀰漫的芥子氣毒煙,如同惡魔殘留的吐息,緩慢地在焦土和屍骸間沉降。
它不僅灼傷了新一團戰士們的皮膚和呼吸道,更以一種極其陰險的方式,持續污染著這片土地和水源,給後續防禦帶來了難以估量的困難。
新一團殘部撤至野狼峪後方的第二道預設防線——老虎嘴。
這裡地形更為險峻,兩翼是陡峭的山崖,中間只有一道狹窄的埡口。
但此刻,這支傷亡慘重、半數以上人員帶有不同程度毒氣灼傷、且士氣因遭遇非人道攻擊而壓抑的隊伍,能否守住這最後的門戶,連李雲龍自己心裡都沒底。
老虎嘴臨時指揮所里,氣氛低沉。藥品奇缺,只能用煮沸的鹽水簡單清洗戰士身上開始起泡潰爛的傷口,劇痛讓硬漢們也忍不住呻吟。
李雲龍自己脖子上也紅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這些。
趙剛派來的衛生隊指導員正焦急地向他匯報:「李團長,必須立刻將重傷員,特別是肺部吸入毒氣嚴重的同志,向更後方轉移!
這裡沒有條件救治!還有,老虎嘴附近的水源必須全部封鎖,絕對不能再飲用或使用!鬼子很可能在野狼峪的水井和溪流里也投了毒!」
「轉移?往哪兒轉?後面就是鄉親們藏身的山谷!」李雲龍煩躁地一揮手,「水不能喝,那戰士們喝什麼?舔石頭嗎?」
指導員語塞。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就在這時,團參謀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跑了進來:
「團長!支隊急電!林支隊長說,我們揭露鬼子使用毒氣的報告,已經透過秘密渠道送出去了!
延安的廣播,還有重慶、香港甚至國外的一些報紙,可能很快就會報導!另外……
林支隊長說,給咱們團請功!新一團在野狼峪,打出了八路軍的骨氣,更用鮮血和生命,坐實了鬼子違反人道的罪行!這筆血債,將來一定讓他們百倍償還!」
電文在指揮所里傳閱,疲憊不堪的軍官們眼中重新燃起一絲火苗。是的,他們敗了,撤了,兄弟們死傷慘重。
但他們沒有屈服,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他們用最慘烈的方式,為這場不義的戰爭,釘下了一顆道義的釘子!
李雲龍沉默地聽著,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終,他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石壁上,啞著嗓子道:
「傳下去!告訴還能喘氣的弟兄們,咱們的罪沒白受!鬼子越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越說明他們怕了!心虛了!
林支隊長和趙政委在給咱們撐腰,全國的老百姓,有良心的人,都在看著!
老虎嘴,就是咱們新一團最後的臉面!老子倒要看看,岩松這老王八,還有什麼更齷齪的招數!」
他的聲音並不慷慨激昂,甚至帶著傷痛的嘶啞,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勁和絕境中爆發的鬥志,卻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
戰士們開始默默地加固工事,檢查武器,將珍貴的飲用水集中管理,用布條包裹住手上臉上的水泡,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懼,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混合著仇恨與決絕的堅毅所取代。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與平安縣那邊悲憤中燃起的鬥志不同,這裡的氣氛在短暫的「勝利」興奮後,迅速被新的焦慮和暴怒取代。
岩松義雄面前攤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報告。
一份是中村孝一發來的「捷報」,詳細描述了占領野狼峪、擊潰八路軍新一團的「輝煌戰果」,並請求繼續向老虎嘴進攻。
另一份,則是特高課緊急呈送的、從占領區搜集來的零散傳單和廣播記錄摘要,上面赫然寫著:
「日寇在晉西北野狼峪對我抗日軍民公然使用國際禁用的芥子氣毒劑,造成大量傷亡,慘無人道!鐵證如山,舉世共譴!」
還有更讓他心驚肉跳的——份來自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質詢電報,語氣嚴厲地要求他「對近期晉西北作戰中,外界關於皇軍使用『特殊手段』的指控,做出解釋」,並提醒他「注意國際觀瞻及可能引發的後續影響」。
「八嘎!八嘎!」岩松像困獸一樣在辦公室里踱步,臉色鐵青,「林野!一定是林野!他竟然敢!竟然能把訊息這麼快捅出去!還有那些該死的國際記者,反日分子!」
參謀長小野寺憂心忡忡:「司令官閣下,此事……影響極壞。雖然大本營早有準備,但如此迅速地曝光,還是會給帝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而且,八路軍的抵抗意志,似乎並未因『淨化一號』而崩潰,反而……」
「反而什麼?反而更囂張了?」
岩松猛地轉身,眼中凶光畢露,「他們以為靠幾篇廣播、幾張傳單就能嚇倒皇軍?做夢!
既然用了第一次,就不怕用第二次!第三次!傳令給『杉』部隊和第41、第47師團,『朔風』行動全面升級!
允許在必要時,使用所有可用手段,不惜一切代價,加速推進!我要在輿論進一步發酵之前,就徹底解決晉西北問題!用絕對的軍事勝利,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走到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指狠狠點向老虎嘴和青龍山:「命令!第41師團,加強兵力,配屬更多戰車和特種支援,務必在明日之內,突破老虎嘴!
第47師團,加大對青龍山的壓力,尋找其防禦薄弱點,實施重點突破!
同時,『杉』部隊,準備『淨化二號』方案——目標,八路軍核心區域後方的主要水源地和疑似人員聚集山谷!這一次,我要讓他們徹底斷水,徹底絕望!」
「司令官閣下,『淨化二號』方案……使用的是『杉樹』營地最新提供的……『菌種』,」小野寺聲音有些發顫,「其效果和擴散性,比『淨化一號』更加……難以控制。一旦使用,恐怕……」
「恐怕什麼?」岩松厲聲打斷,「戰爭就是毀滅!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林野不是要證據嗎?等他的人都死光了,我看他還拿什麼去廣播!執行命令!」
「嗨依!」小野寺低頭領命,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知道,岩松已經瘋了,被連續的挫折、林野的反擊和內心的恐懼逼瘋了。
這場「朔風」,正朝著徹底喪失人性的深淵,加速滑去。
…………
平安縣指揮部,對日軍可能升級的報復和更惡毒的手段,林野和趙剛早有預判。
魏大勇冒死傳回的情報片段,拼湊出了「淨化二號」和「菌種」等令人毛骨悚然的詞彙。
結合日軍反常的調動和「杉樹」營地更加頻繁的活動,結論令人不寒而慄。
「細菌武器……」趙剛放下筆,臉色蒼白,「他們竟然真的要走到這一步。這比毒氣更隱蔽,更歹毒,一旦擴散……」
林野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冰:「岩松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行絕戶之計。他想用瘟疫,來摧毀我們的抵抗意志和生存基礎。」
「必須阻止他們!」趙剛斬釘截鐵,「老林,光是揭露和防禦不夠了!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打掉他們的投放能力!哪怕付出再大代價!」
林野點頭,目光投向地圖上日軍重兵雲集的東線和北線,以及太原方向。
「硬打不行。但我們也有我們的『奇兵』。」他看向趙剛,「還記得以前搞『沒良心炮』時,用過的那種用汽油桶改造的『土飛機』嗎?」
趙剛一愣:「記得,威力大,但射程極短,精度也差,後來因為原材料和安全性問題,很少大規模使用了。」
「如果,我們不用它來打人,而是用它來投送一些『特別』的東西呢?」
林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比如,裝在陶罐里的,混合了石灰、硫磺、辣椒粉,還有……從咱們繳獲的鬼子防化服上刮下來的,那種可疑的白色粉末?」
趙剛瞬間明白了林野的意圖,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製造混亂,反誣他們自己?」
「不是反誣,是製造『意外』和『恐慌』。」
林野糾正道,「在鬼子可能投放細菌戰劑的前沿區域,用這種『土飛機』,把我們準備好的『特效煙霧彈』打過去。
不需要命中,只需要在附近爆炸,釋放煙霧。同時,透過內線和故意『泄露』的訊息,讓鬼子前沿部隊『相信』,他們自己的『特殊部隊』出了『意外』,或者八路繳獲了他們的『特種彈』並進行了『反擊』。
只要能在鬼子內部,尤其是前線士兵中,製造出對『自己人』使用的武器的恐懼和疑慮,就能極大地遲滯甚至打亂他們的部署!」
這是一招險棋,更是一招心理戰、資訊戰的妙棋。它不追求直接殺傷,而是攻心為上。
「需要精密的計劃和可靠的執行人。」
趙剛迅速進入狀態,「『土飛機』的改造和發射,需要兵工廠和王工的配合。『特效煙霧彈』的成分和包裝,要確保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又不能真的造成危害。
訊息的散播,需要內線和敵工部的巧妙運作。還有,執行這個任務的部隊,必須膽大心細,絕對可靠。」
「李雲龍現在抽不開身,而且他那邊目標太大。」
林野沉吟,「孔捷的獨立團在東線,壓力相對青龍山正面較小,而且他心思縝密。
把這個任務交給他,讓他抽調最精幹的小分隊執行。同時,命令魏大勇,全力配合,提供日軍『特殊部隊』活動的最新情報,並在『煙霧彈』炸響後,伺機用冷槍冷炮『配合演出』,把水攪得更渾!」
一道道帶著絕密標記的命令,從指揮部發出。
兵工廠的王工接到任務後,先是愕然,隨即拍案叫絕,帶著人連夜翻出封存的汽油桶和圖紙。
孔捷在青龍山的岩洞裡,對著地圖和任務說明,推演了整整一夜,選定了三個最可能產生「奇效」的假目標區域和滲透路線。
魏大勇則像幽靈一樣,再次消失在敵後,他的目標更加明確:盯死「杉樹」部隊的運輸鏈和前指。
一張無形的大網,在日軍醞釀著更致命毒計的同時,悄然撒開。
………
次日,清晨。北線老虎嘴。
日軍第41師團在得到加強後,果然向老虎嘴發起了潮水般的進攻。
戰車無法在如此狹窄陡峭的地形展開,但日軍的步兵在猛烈的炮火和輕重機槍掩護下,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埡口。
新一團的殘部在這裡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他們占據地利,將每一塊岩石、每一處拐角都變成了殺戮場。彈藥依然緊缺,他們就用滾石、用點燃的柴草捆、用最後剩下的手榴彈和刺刀。
李雲龍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但他始終站在最前沿的掩體後,用他那支打光了手槍子彈後撿來的三八式步槍,一槍一槍地點射著衝鋒的日軍軍官和機槍手。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日軍在老虎嘴前留下了數百具屍體,卻依然無法越雷池一步。新一團也再次付出了慘重代價,能戰鬥的人員銳減到不足兩百。
就在日軍久攻不下,焦躁萬分,甚至開始準備呼叫跟隨步兵前進的、小口徑的「特種煙霧發射器」時——
青龍山東側,靠近日軍第47師團後勤區域的一片林地上空,突然傳來幾聲奇特的、如同巨大爆竹炸響的悶響!
緊接著,幾個黑點從山林中拋射而出,劃著名不規則的弧線,落向了日軍一個前沿物資中轉站和附近的一條溪流旁!
「轟轟轟!」爆炸聲並不劇烈,但騰起的煙霧卻異常醒目——是一種嗆人的、黃白相間的濃煙,迅速瀰漫開來!
幾乎同時,在更靠近日軍「特殊物資」臨時存放點的另一個方向,也響起了類似的悶響和爆炸,煙霧升騰!
「毒氣襲擊!八路軍發射了毒氣彈!」
日軍陣地上,不知是誰先驚恐地喊了出來。那詭異的煙霧顏色,像極了他們自己裝備的某些特種彈!
加上之前野狼峪使用毒氣的事已經被八路軍大肆宣揚,底層士兵本就心懷忐忑,此刻看到「疑似」毒氣在自己後方炸開,頓時引發了極大的恐慌!
中轉站的日軍士兵慌忙尋找防毒面具,混亂中碰倒了堆放的物資。溪流旁的警戒部隊也驚慌失措,紛紛向上風頭逃離。
更火上澆油的是,幾乎在煙霧升起的同時,幾個精準的冷槍子彈,撂倒了那個臨時存放點外圍的兩名哨兵。
緊接著,一發不知從哪裡打來的迫擊炮彈,落在存放點外圍的空地上,雖然沒有造成破壞,但爆炸聲和硝煙與那詭異的煙霧混合,更加重了「遭受襲擊」的印象。
「八嘎!是八路的毒氣反擊!他們繳獲了我們的特種彈!」
「不!可能是我們的發射陣地被襲擊了!」
「快報告!請求防化支援!」
日軍佇列中,各種驚恐的猜測和喊叫聲此起彼伏。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到第47師團指揮部。
鈴木信接到報告,先是震驚,隨即暴怒:「不可能!八路軍怎麼可能有特種彈?還敢反擊?一定是他們搞的鬼!查!立刻去查爆炸點!」
然而,還沒等查清楚,從前線慌亂撤回計程車兵和低階軍官口中,「八路軍使用了毒氣彈」、「我們的特種物資可能泄露」的謠言已經迅速傳播開來,甚至開始影響正面進攻部隊計程車氣。
畢竟,野狼峪的毒氣效果,很多一線士兵是親眼目睹或有所耳聞的,對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人死得極其痛苦的武器,天然充滿了恐懼。
幾乎同時,在太原日軍內部,透過「魚腸」巧妙散布的「八路軍可能掌握了日軍特種彈並準備用於襲擾」的「謠言」,也開始悄悄流傳,與前線發生的「意外」相互印證,進一步加劇了日軍,尤其是「杉樹」部隊和相關後勤單位的緊張情緒。
岩松在太原接到鈴木信氣急敗壞、又夾雜著一絲不確定驚恐的報告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路軍竟然「以毒攻毒」?還打到了自己後方?這怎麼可能?!
他第一反應是林野在虛張聲勢,但前線的混亂和恐慌是實實在在的。他嚴令徹查,但查來查去,只找到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刺鼻的石灰硫磺痕跡,並未發現真正的細菌或毒劑彈頭。
可這並不能平息恐慌,反而讓「八路軍用了我們不知道的土製毒氣」或者「我們自己人操作失誤」的疑雲更濃。
這一番真假難辨、虛實結合的「煙霧彈」攻擊,雖然沒有造成日軍多大物質損失,卻成功地在關鍵時刻,嚴重干擾了日軍「淨化二號」方案的準備和實施,極大地動搖了其前線部隊,尤其是可能參與細菌戰投放任務的部隊的軍心!
岩松不得不暫時叫停了「淨化二號」的立即執行,要求「杉樹」部隊重新評估安全性和「意外」風險。
訊息傳回平安縣指揮部,林野和趙剛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絲如釋重負的冷峻。
第一回合的心理較量,他們險勝。
然而,兩人都清楚,這只能拖延,不能根本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