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關內，排水涵洞的出口處。
雷公第一個從齊腰深、散發著刺鼻怪味的污水中探出頭來。
冰冷粘稠的液體浸透了他的軍裝，寒意刺骨，但他此刻完全感覺不到。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洞口外叢生的、沾滿油膩污物的雜草，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卻銳利如鷹的眼睛。
眼前是黃崖關的後院，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
幾排簡陋的營房、堆積如山的木箱麻袋，遠處是那條通往主關口的石子路，更遠處則是燈火通明、槍聲和警報聲仍未停歇的正面防線——一排二排的佯攻成功地吸引了大部分日軍的注意力。
雷公的目光迅速掃視，最終定格在距離涵洞口約一百五十米開外的一片空地上。
那裡，停著五輛覆蓋著厚重綠色帆布、外形與普通運輸卡車明顯不同的車輛。車體似乎更加密封，輪胎也做了某種防護處理。
車輛旁邊，搭建著兩頂同樣密閉的、顏色晦暗的大型帳篷，帳篷入口處有穿著全封閉式白色防護服、頭戴怪異防毒面具計程車兵持槍守衛。
更外圍，是一圈用沙包和鐵絲網臨時構築的警戒工事，幾名普通日軍士兵來回巡邏，但他們的眼神不時飄向那些白色身影和帆布下的車輛，臉上混雜著敬畏、好奇，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就是這裡！日軍「杉樹」部隊的秘密中轉站！
雷公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度的興奮和凝重。
目標就在眼前，觸手可及，但也如同蟠踞在蛛網中央的毒蛛，被層層保護著。
他悄無聲息地滑回涵洞，對身後焦急等待的戰士們打出幾個簡單的手勢：目標確認，戒備森嚴，準備強襲。
戰士們眼中瞬間燃起火焰，默默檢查著手中的武器——濕透的槍枝被迅速拆開簡單擦拭，炸藥包和燃燒瓶被小心地從防水油布包中取出。
八十多人，在狹窄潮濕的涵洞中，如同即將撲向獵物的狼群，無聲地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雷公的大腦飛速運轉。
強攻，八十對至少一個加強小隊的守衛，還有可能驚動正面回援的大隊日軍，勝算渺茫。必須製造更大的混亂，在混亂中給予致命一擊！
他再次探出頭，仔細觀察。那些帳篷……裡面會是什麼？是操作人員？還是……更重要的東西？
那幾輛卡車，帆布下是「容器」嗎？直接攻擊卡車風險太大，萬一引爆或泄漏……後果不堪設想。但攻擊帳篷，或許能打掉指揮和操作中樞。
他的目光落在警戒圈外圍的一個角落裡，那裡堆放著一些空油桶和木箱，距離帳篷和卡車都有一段距離，但靠近鐵絲網。
一個計劃迅速在腦海中成形。
「三班，你們去那邊，用炸藥製造最大動靜，吸引守衛！一班二班，跟我，從側面摸過去，用燃燒瓶和手榴彈，重點攻擊那兩頂帳篷！
記住，儘量避開卡車！四班，負責掩護和阻擊可能從正面趕來的援兵！動作要快！
得手後，立刻從原路撤回涵洞！絕不允許戀戰！」雷公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下達了最後命令。
戰士們用力點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岩松義雄同樣一夜未眠。他枯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桌上的電話沉寂著，電台也保持著令人心焦的安靜。距離預定的「淨化二號」行動時間，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一種混合著亢奮、焦慮和隱隱不安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計劃的每一步都經過「精心」推演，「杉」部隊的專業性毋庸置疑，選擇的時機和地點也考慮了氣象和敵情。
理論上，這將是一次完美的、決定性的打擊。只要那些「小東西」被成功播撒出去，林野的抵抗根基將徹底瓦解，晉西北將變成一片適合帝國「開拓」的「淨土」。
然而，野狐溝的遇襲，八路軍小股部隊在結合部神出鬼沒的襲擾，國際輿論越來越大的壓力，以及……前線部隊中那些關於「特殊武器」的竊竊私語和不安眼神，都像一根根細刺，扎在他過度緊繃的神經上。
尤其是昨夜黃崖關方向傳來的零星槍聲和爆炸，更是讓他心頭莫名一跳。
「小野寺！」岩松突然喊道。
守在門外的參謀長立刻推門進來：「司令官閣下？」
「黃崖關那邊，確認安全嗎？『杉』部隊和物資萬無一失？」岩松盯著他，眼神銳利。
小野寺微微躬身：「剛與黃崖關守備大隊透過電話，昨夜確有不明身份小股武裝試圖襲擾關卡正面，已被擊退，未造成損失。
『杉』部隊中轉站位於關核心心區域，守衛嚴密，據報告一切正常，正在進行最後的準備。」
「一切正常……」岩松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告訴黃崖關守備隊，提高警惕！
在『淨化』行動完成前，不許有任何差錯！另外，通知『杉』少佐，行動時間……可以再提前一些！氣象部門的最新報告呢？」
「氣象部門預測，目標區域A區在今日午後，風力風向將轉為最利於播撒的狀態，且能見度良好。B區條件稍晚，但也……」
「不等了！」岩松打斷他，「通知『杉』部隊，A區播撒，按原計劃，於今日下午三時準時開始！
B區……視A區效果和後續氣象變化再定！我要儘快看到效果！讓林野，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與迫不及待的光芒。
等待的煎熬，不確定的焦躁，以及內心深處那絲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計劃可能失敗的恐懼，都促使他想要更快地按下那個按鈕，用一場「淨化」的暴雨，來沖刷掉所有的不安和障礙。
「嗨依！」小野寺低頭領命，轉身時，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司令官閣下越來越急躁了，這絕非好事。
戰爭，尤其是涉及如此非常規手段的戰爭，最忌諱的就是失去冷靜。但此刻，他已無力勸阻。
…………
黃崖關，「杉樹」部隊中轉站。
時間接近上午九點。兩頂密閉的帳篷里，穿著防護服的「杉」部隊技術人員正在對幾個密封金屬容器進行最後的檢測和除錯。
容器不大，但結構精密，表面有冰冷的金屬光澤和複雜的閥門。帳篷內氣氛肅穆，只有儀器發出的輕微嘀嗒聲和防護服摩擦的窸窣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化學藥劑混合的刺鼻氣味。
帳篷外，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警衛如同雕塑般站立，普通日軍士兵則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巡邏。
沒有人交談，只有探照燈偶爾掃過時，在防護面罩上投下冰冷反光的短暫瞬間。
沒人注意到，在排水涵洞出口附近的雜草叢中，幾十雙狼一般的眼睛，已經鎖定了他們。
雷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緩緩舉起了右手。在他身後，三班的戰士們已經悄然移動到那堆油桶和木箱附近，手中緊握著拉發雷管。
「動手！」雷公的手臂猛地揮下！
「轟隆——！！！」
幾乎是同時，三班戰士引爆了安置在油桶木箱堆里的炸藥！巨大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和濃煙沖天而起！
破碎的木片和扭曲的金屬四處飛濺！巨大的聲浪和氣浪瞬間席捲了整個後院！
警戒圈內的日軍守衛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東倒西歪，下意識地臥倒或尋找掩體，驚叫聲四起！
那些穿著白色防護服的「特殊兵」也出現了瞬間的慌亂，但他們訓練有素，迅速轉身，試圖尋找襲擊來源並保護帳篷和卡車。
就是現在！
「打！」雷公怒吼一聲，率先從草叢中躍出，手中的衝鋒鎗噴吐出熾熱的火舌！
在他身後，一班二班的戰士們如同猛虎下山，一邊衝鋒，一邊奮力將早已準備好的燃燒瓶和手榴彈，雨點般投向那兩頂帳篷！
「砰砰砰！」
「轟！轟！轟！」
子彈打在帳篷帆布和沙包上噗噗作響，燃燒瓶砸在帳篷上，蓬布迅速被引燃，火苗竄起！手榴彈在帳篷門口和附近爆炸，彈片橫飛！
帳篷內的「杉」部隊技術人員猝不及防，有人被飛濺的彈片擊中倒地，儀器被打翻，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一個容器在混亂中被撞倒，雖然沒有破裂，但內部液體晃動，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敵襲！敵襲！保護『樣品』！」帳篷內傳來日語驚惶的喊叫。
外面的白色警衛試圖反擊，但他們的防護服影響了動作，視野也受限，在八路軍精準而兇猛的火力打擊下，不斷有人中彈倒下，潔白的防護服上綻開刺目的血花。
雷公沖在最前面，他一眼看到一頂帳篷門口，一個似乎是頭目的「白影子」正揮舞著手臂叫喊，手中似乎還拿著一個類似遙控器或通訊器的東西。
雷公毫不猶豫，一個點射過去！那個「白影子」身體一顫，仰面倒下。
但日軍的反應也極快。附近的營房裡衝出了更多的普通日軍士兵，尖叫著向這邊射擊。關口的警報更加悽厲，顯然正面的日軍也開始向這邊回援。
「撤！快撤！」雷公見兩頂帳篷都已起火，目標初步達成，立刻下令。戰士們邊打邊撤，向涵洞口退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退入涵洞的瞬間，那輛距離爆炸點最近的、覆蓋帆布的特種卡車，或許是被飛濺的燃燒物引燃了帆布，或許是被流彈擊中了什麼，車尾部猛地爆出一團不大但顏色詭異的黃綠色火焰，並伴有刺鼻的煙霧！
一個離得稍近的「利刃」戰士吸入了少許煙霧，立刻劇烈咳嗽起來，眼睛刺痛流淚！
「毒氣？！快捂住口鼻！」雷公大吼，心中駭然。難道鬼子的髒東西泄露了？
顧不上多想，他一把拉起那個咳嗽的戰士，和其他人連滾帶爬地鑽回了涵洞。
身後，日軍的子彈打得洞口泥土飛濺，黃綠色的煙霧在涵洞外緩緩瀰漫，夾雜著日軍氣急敗壞的吼叫和救火的聲音。
他們成功了，也付出了代價。至少有十幾名戰士在剛才的突襲和撤退中倒下，沒能回來。
更讓雷公心頭髮沉的是那詭異的黃綠色煙霧和受傷戰士的反應。他不敢停留，帶著剩餘的戰士，沿著來時的涵洞，拼命向外撤離。
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可能已經被污染的區域，並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可能發生的「泄漏」，儘快報告給指揮部！
黃崖關內，一片狼藉。兩頂帳篷在熊熊燃燒，珍貴的儀器和部分「樣品」毀於一旦。
特種卡車受損，疑似發生了輕微泄漏。穿著防護服的技術人員和警衛死傷慘重。整個「杉樹」部隊的中轉站遭到了毀滅性打擊，行動被迫中斷。
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傳到太原時，岩松義雄正在聽取關於午後播撒行動的最後簡報。
「……黃崖關中轉站遭八路軍精銳小隊突襲破壞……『杉』部隊人員及裝置損失嚴重……部分『特種物資』可能……可能發生泄漏……」通訊參謀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不敢看岩松的臉。
岩松呆坐在椅子上，彷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腦海中只有兩個字在瘋狂迴蕩：完了！全完了！
精心策劃、寄予厚望的「淨化二號」，還沒開始，就胎死腹中！不僅行動失敗，還可能造成了自身污染和更大的醜聞！林野……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怎麼做到的？
極度的震驚過後，是滔天的、幾乎要將他理智焚毀的暴怒和……一絲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頑強的軍事對手，更是一個擁有可怕情報網路、驚人決斷力和執行力的……怪物！
「司令官閣下！司令官閣下！」小野寺急切的聲音將他從呆滯中喚醒。
岩松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滿了瘋狂的血絲，聲音嘶啞扭曲如同惡鬼：「命令！命令航空兵！立刻起飛！
目標——平安縣！青龍山！野狐溝！所有疑似八路軍聚集區域！給我炸！用燃燒彈！用所有能用的炸彈！給我炸平它們！炸平！！！」
他失去了最陰毒的匕首，現在只剩下最原始的、也是最瘋狂的毀滅欲望。
他要將晉西北，連同那個讓他一次次失敗、讓他墜入深淵的林野，一同埋葬在火海之中！
幾乎在岩松咆哮的同時，平安縣指揮部，林野也接到了雷公從臨時安全點發回的緊急電報。
電報簡單描述了襲擊過程、取得的戰果，以及最後「疑似泄漏」和戰士出現中毒症狀的駭人情況。
指揮部里一片死寂。成功了，但也付出了未知的代價。更關鍵的是，岩松會如何反應？
林野放下電文，走到地圖前，看著標註著黃崖關的位置，又看向太原，眼中寒光閃爍。
他知道，打掉了岩松的毒牙，這頭受傷的瘋獸，只會更加瘋狂地反撲。
「命令所有部隊，立即進入最高防空戒備！群眾隱蔽點，務必確保絕對安全！」
林野的聲音冰冷而堅決，「同時，將黃崖關遇襲及可能發生『特種物資』泄漏的訊息，透過我們所有渠道，立刻公之於眾！
重點強調日軍在自己的中轉站製造了污染，危害周邊！我們要把岩松釘死在反人類的恥辱柱上，讓他的瘋狂，成為壓垮他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轉向趙剛：「老趙，最後的決戰，恐怕要提前了。岩松會不惜一切代價報復。
告訴同志們，準備迎接最猛烈的空中打擊，和……可能隨之而來的，最後的陸地決戰！」
趙剛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