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春天,來得很慢。
已經是三月了,風裡還帶著冬天的寒意。街邊的柳樹剛剛冒出鵝黃的嫩芽,怯生生的,像是怕被倒春寒凍回去。
太原城的早晨,依然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偶爾有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也是淡淡的,沒什麼溫度。
第一軍司令部里,梅津一郎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深耕計劃·第一階段執行報告」。
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上午。
窗外的光線漸漸明亮起來,山田大佐推門進來,給他換了一杯熱茶。梅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報告。
報告很詳細。詳細到每一個潛伏人員的安置情況、每一個情報渠道的維護狀態、每一次安全審查的結果。整整一百多頁,他看得極慢,每一頁都要看兩三遍。
「閣下,」山田輕聲道,「您已經看了一上午了,休息一下吧。」
梅津沒有回答,只是翻過一頁,繼續看。
一年了。「深耕計劃」啟動整整一年了。這一年裡,他嚴格按照計劃執行——不派人,不行動,不聯絡。
所有潛伏人員全部進入深度休眠狀態,所有情報渠道全部切斷,所有可能暴露的線索全部清理乾淨。
特高課的人閒得發慌,天天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有人私下議論,說梅津司令官是不是怕了林野,是不是打算放棄了。
這些話傳到山田耳朵里,山田氣得要命,但梅津只是淡淡一笑,說:「讓他們說。說得越多,林野越相信我們黔驢技窮了。」
但此刻,看著這份厚厚的執行報告,梅津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山田君,」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這一年來,林野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山田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回閣下,根據我們的觀察,林野那邊一切正常。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和往年一樣。他們的群眾工作還在繼續,民兵訓練也沒停。但……」他頓了頓,「沒有什麼特別的動靜。」
「沒有什麼特別的動靜。」梅津重複著這句話,目光變得幽深,「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曳。他的目光穿過那片嫩綠,投向西南方向。
「林野這個人,」他緩緩道,「最擅長的就是在你以為一切正常的時候,突然給你致命一擊。岩松是這樣敗的,小野寺也是這樣敗的。我……」
他沒有說下去,但山田已經明白了。
「閣下,您的意思是,林野可能在暗中準備什麼?」
梅津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才不安。」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放下報告,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山田君,」他緩緩道,「啟動『深耕計劃』第二階段。」
山田一愣:「閣下,不是說等三五年嗎?這才一年……」
「不等了。」梅津打斷他,「等不下去了。再等下去,我們的人就真的廢了。一年不行動,兩年不行動,三年不行動,他們就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該幹什麼。到那個時候,就算想動,也動不了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藍,藍得有些刺眼。
「而且,」他緩緩道,「林野那邊太正常了。正常得讓我覺得,他也在等。等我等不下去的那一天。」
他轉過身,看著山田:「告訴他,謹慎行事,小心為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能摸清林野這一年在幹什麼,就是大功一件。」
「嗨!」
山田轉身離去。梅津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陽光。陽光很暖,照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睛裡那團複雜的情緒。
林野,一年了。讓我看看,你這一年,到底在幹什麼。
…………
平安縣,李家坳。
周懷仁的日子,依然很難熬。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再也沒有等來任何訊息。那個貨郎不見了,老屠和小六不見了,那個神秘的「老李」也不見了。
他每天照常掃院子、劈柴、去村里走動,但心裡那根弦,始終繃得緊緊的。
他不敢打聽,不敢問,只能把那些疑慮憋在心裡。憋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憋得他頭髮白了一半。
有時候半夜驚醒,聽見外面有一點動靜,就以為是保衛隊來抓人了。他從炕洞裡摸出那個油紙包——那裡面還有八百多塊軍票——攥在手裡,準備隨時逃跑。
但他沒跑。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跑。回太原?太原那邊還會要他嗎?去別的地方?他一個快五十歲的人,舉目無親,能去哪兒?
他只能在這兒待著,一天一天地熬。
這天下午,他正在院子裡劈柴,忽然聽見院門口有人喊:「周掌柜在家嗎?」
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手裡的斧頭差點砍在腳上。他抬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門口。那人三十來歲,瘦長臉,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肩上揹著一個搭褳,看起來像個走鄉串戶的貨郎。
周懷仁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放下斧頭,走過去,警惕地打量著那個人。
那人沖他笑了笑,壓低聲音說:「太原來的。有人讓我帶個話。」
周懷仁的腦袋嗡的一聲響,一片空白。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機械地把那人讓進屋裡。關上門,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看——正是那個熟悉的金屬徽章。
周懷仁的手抖得厲害,接過徽章看了又看,確認了好幾遍,才顫抖著聲音問:「您……您怎麼稱呼?」
「叫我老吳就行。」那人收起徽章,在炕沿上坐下,打量了一下這間破舊的屋子,然後道,「周掌柜,這一年,辛苦你了。」
周懷仁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等這句話,等了一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老吳拍了拍炕沿,讓他坐下,然後壓低聲音說:「周掌柜,上面讓我告訴你,之前那些事,都是因為情況有變,不得不暫停。現在,新的任務來了。」
周懷仁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湊過去,聲音發顫:「什麼……什麼任務?」
老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給他:「把這個,想辦法交給孫老歪。讓他找個機會,放在平安縣兵工廠附近。」
周懷仁接過油紙包,感覺輕飄飄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他抬起頭,想問什麼,老吳卻擺擺手,打斷他。
「不要問裡面是什麼。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老吳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過頭,壓低聲音說,「記住,一定要交給孫老歪,讓他放在兵工廠附近。辦成之後,上面不會虧待你的。」
說完,他閃身出門,消失在巷子盡頭。
周懷仁站在屋裡,攥著那個油紙包,好一會兒沒動。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知道,這個東西,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放在兵工廠附近,肯定是要搞破壞。
他該怎麼辦?
…………
平安縣指揮部。
孫老歪坐在林野和趙剛面前,把那個油紙包放在桌上。他的手還有些抖,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
「林支隊長,趙政委,」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個老吳,讓我把這個東西放在兵工廠附近。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林野拿起那個油紙包,在手裡掂了掂,很輕。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小包白色的粉末,用油紙包了好幾層,外面還用蠟封著。
他湊近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他遞給趙剛,趙剛也聞了聞,搖搖頭:「不知道是什麼,得讓李院長看看。」
林野點點頭,把油紙包重新包好,遞給孫老歪:「老孫,這個東西,先放在你這兒。李院長那邊,我會安排人取樣化驗。」
孫老歪接過油紙包,手還是有些抖。他猶豫了一下,問:「林支隊長,那個老吳……他讓我把這個東西放在兵工廠附近,我該怎麼辦?」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放。當然要放。」
孫老歪一愣:「放?」
「對。」林野點點頭,「他讓你放哪兒,你就放哪兒。但放之前,咱們得先做個手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那棵剛發芽的老槐樹上,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梅津等了整整一年,終於忍不住了。」他緩緩道,「他派這個人來,肯定是想試探咱們的反應。如果咱們不動,他就會以為一切正常,繼續派人來。如果咱們動了,他就會縮回去,繼續等。」
他轉過身,看著孫老歪:「所以,咱們要讓他覺得,一切正常。讓他覺得,周懷仁還是他的人,孫老歪還是他的人,他的計劃正在順利進行。」
趙剛在一旁問:「那這個東西怎麼辦?萬一真的是什麼毒藥,放在兵工廠附近,萬一……」
「不會的。」林野搖搖頭,「梅津不會用這麼蠢的辦法。如果真是毒藥,放在兵工廠附近,能毒死幾個人?再說,兵工廠那邊戒備森嚴,放哪兒都可能被發現。他派老吳來,送這麼一個小東西,肯定不是為了真的搞破壞。」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這是餌。是梅津用來試探咱們的餌。他想看看,咱們會有什麼反應。
如果咱們緊張起來,大張旗鼓地搜查,那就說明孫老歪有問題。如果咱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他就相信孫老歪是真的在幫他。」
趙剛恍然大悟:「你是說,這個東西,可能是假的?」
「很可能。」林野點點頭,「也許是麵粉,也許是石灰,也許是別的什麼無害的東西。但不管是什麼,咱們都得把它當成真的來處理——至少表面上要當成真的。」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個油紙包,又看了看,然後遞給孫老歪:「老孫,這個東西,你先拿著。過兩天,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它埋了。然後告訴周懷仁,已經放在兵工廠附近了。」
孫老歪點點頭,把油紙包收好。
林野又看向魏大勇:「老魏,那個老吳,跟上了嗎?」
魏大勇咧嘴一笑:「跟上了。咱們的人一直在後面吊著,沒敢跟太近。他往東走了,應該是去清源縣城那邊。」
林野點點頭:「好。讓他走。讓他把『一切正常』的訊息帶回太原。讓梅津覺得,他的計劃,正在順利進行。」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五天後,一份密報擺在了梅津一郎的桌上。
密報是老吳傳回來的,內容很簡單:周懷仁已接指令,孫老歪已按要求放置物品。一切正常,未發現異常反應。
梅津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密報放在桌上。
「山田君,」他抬起頭,看著站在一旁的山田大佐,「你覺得,這個結果,可信嗎?」
山田想了想,道:「從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屬下總覺得……」
「太順利了?」梅津替他說了出來。
山田點點頭:「是。太順利了。林野那邊,一點反應都沒有,這反而讓人覺得不正常。」
梅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將太原城的屋頂染成一片金黃。他的目光穿過那片金黃,投向西南方向。
「林野,」他低聲道,「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山田君,」他緩緩道,「告訴老吳,繼續潛伏,不要動。等我的下一步指令。」
山田一愣:「閣下,不繼續行動了?」
梅津搖搖頭,目光幽深:「不急。再看看。林野這個人,太穩了。穩得讓人心裡發毛。在摸清他的底牌之前,不能再派人進去。」
他頓了頓,又道:「通知周懷仁,暫時按兵不動。讓他繼續觀察,有什麼異常及時報告。」
「嗨!」
山田轉身離去。梅津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暮色。
林野,你到底在等什麼?
…………
平安縣指揮部。
林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同樣暗下來的天空。夕陽的餘暉正在消散,平安縣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
魏大勇站在他身後,匯報著最新的情況:「那個老吳,進了清源縣城之後,躲了兩天,然後扮成貨郎,混在人群里回了太原。咱們的人一路跟著,確認他進了第一軍司令部。」
林野點點頭,沒有回頭。
趙剛在一旁問:「老林,你說梅津會相信嗎?」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不會。至少不會完全相信。」
他轉過身,看著趙剛和魏大勇:「梅津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多疑。他越順利,就越懷疑。那個老吳帶回去的訊息,他肯定不會全信。」
趙剛皺起眉頭:「那咱們怎麼辦?」
林野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
「等。」他緩緩道,「讓他懷疑。讓他繼續試探。他試探一次,咱們就配合一次。他試探十次,咱們就配合十次。讓他慢慢覺得,他的試探,每一次都成功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等他試探得足夠多了,他就會相信,孫老歪是真的在幫他,周懷仁是真的他的人。到那個時候,他就會放心大膽地啟用他們,給他們真正的任務。」
魏大勇咧嘴一笑:「到那個時候,咱們再一鍋端?」
林野點點頭,嘴角也露出一絲笑意:「對,一鍋端。」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平安縣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無數隻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片土地。
林野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望著那片燈火。
梅津,你想試探,我就讓你試探。你想釣魚,我就讓你釣。
但最後,被釣上來的,會是誰呢?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夜深了,梅津一郎還坐在辦公室里,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他在想林野。
想了一年了,還是想不透。
那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每一次交手,他都占不到便宜?為什麼他每一次精心策劃的行動,最後都無疾而終?
他不服。他真不服。
但他也知道,不服沒有用。對付林野,需要耐心,需要時間,需要比林野更能熬。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院子裡的老槐樹靜靜地立著,新抽的嫩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快了。他對自己說。只要再堅持幾年,林野一定會露出破綻。
他轉身,走回桌前,開啟抽屜,拿出那份「深耕計劃」的卷宗,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合上卷宗,放進抽屜,鎖好。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