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外的山野間,潰敗的日軍像一群被驅趕的喪家之犬,在暮色中倉惶北撤。
山田小太郎是第47師團的一個二等兵,今年才十九歲。
三天前從壽陽出發的時候,他還滿懷信心——兩萬人,三路進攻,怎麼可能打不下來?長官說了,這次是總攻,一舉拿下平安縣,活捉林野。
他甚至還偷偷跟同鄉的吉田打賭,說三天後就能在平安縣城裡喝酒。
現在,他只想活著回到太原。
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肩膀上的傷口已經麻木了,血和衣服粘在一起,磨得生疼。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水壺早就空了,嗓子幹得冒煙。身邊的隊伍稀稀拉拉,早已沒了出發時的整齊佇列。
有人丟了槍,有人丟了頭盔,有人乾脆躺在路邊,再也起不來。
「快……快走……」班長在前面嘶啞地喊著,他自己也一瘸一拐的,左臂用繃帶吊著,血還在往下滴。
山田機械地邁著步子,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敢回頭看,不敢想那些留在青龍山腳下的同袍。
吉田呢?他記得吉田就在他左邊,一顆子彈打過來,吉田的頭猛地一歪,然後整個人就倒了下去。他想去拉他,但班長吼著讓他快走,快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只記得四周全是槍聲,全是從看不見的地方射來的子彈。
那些土八路,他們躲在山上、躲在石頭後面、躲在地底下,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子彈會從哪裡來。他們像鬼一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八路……不是人……」他聽見有人在旁邊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山田沒有說話。他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一步一步,向太原的方向挪去。
天色越來越暗,風也大了起來。吹在身上,冷得刺骨。他打了個寒噤,忽然想起家鄉的春天。這個時候,櫻花應該開了吧?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家鄉的櫻花樹下,和母親一起賞花。母親給他做了最愛吃的櫻花餅,笑著說,等打完仗回來,再給你做。
他忽然想哭。但他哭不出來。眼淚早就流幹了。
前方,太原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隱約可見。山田加快了腳步,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恐懼,還在後面等著他。
…………
太原城內,第一軍司令部。
杉山浩司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太原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卻照不進他心裡的那片黑暗。
門口傳來敲門聲。
「進來。」
山田大佐推門進來,臉色灰敗,眼眶深陷。他的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報告,手在微微發抖。
「閣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初步統計……出來了。」
杉山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山田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此役……我第一軍參戰兵力兩萬零三百人。陣亡……四千七百二十三人,重傷兩千八百餘人,輕傷……不計其數。
西路指揮官佐藤大佐陣亡,聯隊長級軍官確認戰死四人,大隊長級……」
「夠了。」杉山打斷他,聲音低沉而疲憊。
山田閉上嘴,不敢再說話。
屋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呼呼地響著,像是什麼人在哭泣。
過了很久,杉山才緩緩轉過身。藉著昏暗的燈光,山田看見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茫然。
「四千七百人,」杉山喃喃道,「兩天半的時間,四千七百人。林野……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報告,看了一遍。然後,他放下報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呼嘯著灌進來,冷得刺骨。山田打了個寒噤,卻沒有動。
「山田君,」杉山忽然問,「你怕嗎?」
山田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杉山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我不怕死。打了這麼多年仗,早就不怕死了。可是……」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我剛才站在這裡,忽然在想,林野現在在幹什麼?是在吃飯,是在睡覺,還是在看戰報?
他知不知道,我們死了四千七百人?他知不知道,他的那些土八路,打死了我的四千七百個兵?」
他轉過身,看著山田,目光裡帶著一種山田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恐懼,一種深藏心底、卻終於浮現出來的恐懼。
「山田君,」他低聲道,「我忽然有點理解梅津了。」
山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杉山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夜色很深,深得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在他眼裡,那黑暗深處,彷佛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望著他。
那雙眼睛,叫林野。
…………
平安縣,李家坳。
周懷仁坐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他已經發了一晚上呆了。從孫老歪帶著那個李掌柜回來開始,他就一直這樣,坐在院子裡,望著天,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高興?害怕?激動?還是別的什麼?那個李掌柜,是他年輕時的朋友,在太原開鋪子的。
那天孫老歪讓他帶著那些軍票去找李掌柜,說讓他幫忙搞一份太原的防禦圖。他當時嚇壞了——搞防禦圖?那不是找死嗎?
但他還是去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去了。也許是因為孫老歪那句話——「周掌柜,你想干點有用的事」。也許是因為林野那雙平靜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鄙視,沒有嫌棄,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去了。李掌柜一開始也嚇壞了,但聽他說完,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三天後,那張圖就交到了林野手裡。
他不知道那張圖有什麼用。但他知道,自己終於幹了件有用的事。
「周掌柜。」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周懷仁回過頭,看見孫老歪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壺酒。
「孫掌柜,」他站起身,「這麼晚了……」
孫老歪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把酒壺遞給他:「喝一口。」
周懷仁接過酒壺,喝了一口。酒是烈的,從嘴裡一直辣到心裡。他嗆了一下,眼淚都出來了。
孫老歪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周掌柜,你幹得不錯。」
周懷仁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說話。
孫老歪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周掌柜,你知道嗎,林支隊長說了,這一仗能打贏,有你一份功勞。」
周懷仁的手微微一抖。他抬起頭,看著孫老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孫老歪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到門口。他回過頭,又說了一句:「周掌柜,好好活著。往後,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周懷仁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手裡的酒壺,望著天上的星星。一滴眼淚,慢慢地滑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也許是如釋重負,也許是別的什麼。他只是覺得,活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像個人。
…………
平安縣指揮部。
林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月亮很亮,將整個平安縣照得如同白晝。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在月光下靜靜地矗立著。
趙剛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老林,」他把報告放在桌上,「各部隊的戰果統計出來了。這一仗,咱們斃傷鬼子八千七百多人,繳獲山炮十二門,迫擊炮三十多門,輕重機槍兩百多挺,步槍三千多支。李雲龍那邊,樂得快瘋了。」
林野轉過身,接過報告看了一遍。然後,他放下報告,走到窗前。
「老趙,」他緩緩道,「八千七百人。杉山手裡,還剩多少人?」
趙剛想了想,道:「他本來有兩萬五千人,這一仗打掉八千七,加上以前的損耗,現在最多剩一萬五。太原守軍只剩一個大隊,其他地方還要分兵駐守,能機動的兵力,不超過五千。」
林野點點頭,目光變得深遠:「五千。夠了。」
趙剛愣了一下:「老林,你是說……」
林野轉過身,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老趙,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打太原?」
趙剛的心猛地一跳。打太原?這四個字,他想了多少年,今天終於從林野嘴裡說出來了。
「老林,你的意思是……」
林野走到地圖前,指著太原的位置:「杉山現在最怕的是什麼?是咱們乘勝追擊,趁他元氣大傷,一舉拿下太原。所以他一定會收縮兵力,加強防禦,等著咱們去攻。」
他頓了頓,又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咱們手裡,有那張圖。」
趙剛的眼睛亮了。
林野繼續道:「告訴魏大勇,讓他的人帶著那張圖,摸清太原城內的情況。哪裡是鬼子的指揮部,哪裡是彈藥庫,哪裡是防禦工事的弱點,都要弄清楚。等時機成熟……」
他沒有說下去,但趙剛已經明白了。
「老林,」他激動地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林野點點頭,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月色。月光如水,灑在平安縣的屋頂上,灑在那些沉睡的村莊上,灑在這片他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上。
快了。真的快了。
…………
太原城內,第一軍司令部。
山田小太郎被分配到了城防部隊,負責守衛東門的一段城牆。
這是戰後第三天。他身上的傷還沒好,肩膀上的繃帶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傷口疼得厲害,但他不敢去醫務室——醫務室里擠滿了重傷員,比他慘的人多得是,他這點傷,算不了什麼。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的山野。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卻冷得像冰窖。
那天晚上撤退的時候,他看見了很多東西。他看見一個少尉軍官,坐在路邊,用手槍指著自己的太陽穴,然後砰的一聲,整個人倒了下去。
他看見一個士兵,抱著戰友的屍體,不肯撒手,哭得像個孩子。他看見隊伍里有人悄悄地跑了,趁著夜色,消失在荒野中,不知道是逃去了哪裡。
他不敢跑。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裡。家鄉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他只能在這兒待著,等著下一場戰鬥,等著下一顆子彈。
「山田君。」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山田回過頭,看見一個同樣年輕計程車兵站在他身後。那人瘦得厲害,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像是大病了一場。
「吉村?」山田認出了他——是同一批入伍的老鄉。
吉村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望著遠處的山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山田君,你知道嗎,有人說,那些土八路,不是人。」
山田愣了一下:「不是人?」
吉村點點頭,聲音更低:「他們說,那些土八路會鑽地,會隱身,打不死。子彈打過去,他們往地下一鑽,就不見了。然後從你背後冒出來,一槍斃命。」
山田沉默了。他想起青龍山腳下那些神出鬼沒的槍聲,想起那些永遠不知道從哪裡射來的子彈。他的後背忽然一陣發涼。
「別瞎說。」他低聲道。
吉村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山田君,你說,我們還能活著回去嗎?」
山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遠處,太陽越升越高。山野間一片寧靜,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山田知道,那片寧靜下面,藏著無數雙眼睛,正靜靜地望著他們。
等著他們犯錯,等著他們送死。
他打了個寒噤,轉身下了城牆。
身後,吉村還站在那兒,望著遠方,一動不動。
…………
平安縣指揮部,一個月後。
林野站在地圖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一個月來,魏大勇的人源源不斷地傳回情報,把太原城內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哪裡是鬼子的指揮部,哪裡是彈藥庫,哪裡是防禦工事的弱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趙剛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老林,」他把電報放在桌上,「延安來電。」
林野接過電報,看了一遍。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為配合盟軍在太平洋戰場的攻勢,總部決定發起華北春季攻勢。晉西北根據地的任務是——收復太原。
林野放下電報,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陽光燦爛,春風和煦,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他轉過身,看著趙剛:「老趙,告訴各部隊,做好準備。」
趙剛點點頭,又問:「什麼時候?」
林野的目光變得深遠:「等命令。」
窗外,陽光正好。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在陽光下靜靜地矗立著。平安縣的炊煙裊裊升起,飄向藍天白雲之間。
這一天,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