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二十分，東門。
爆炸的硝煙還沒散盡，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那段被炸開的城牆缺口，像是一張猙獰的巨口，張在那裡，等待著吞噬一切。
磚石碎塊散落一地，有的比人頭還大，橫七豎八地堆著，形成一道天然的障礙。
李雲龍衝進缺口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戰士。
年輕的臉上還帶著衝鋒時的猙獰，眼睛還睜著，瞪著灰濛濛的天空。有人手裡還握著槍，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有人身邊滾著手榴彈，引線已經拉掉，還沒來得及扔出去。有人和鬼子扭在一起，刺刀還插在對方胸口，自己也倒在旁邊，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李雲龍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些臉，他都認識。那是跟了他三四年的老兵，那是他親自招進來的娃娃，那是每次打完仗都搶著給他倒水的愣頭青。現在，他們都躺在這裡，再也不會動了。
「團長！」小陳衝過來，滿臉硝煙，眼睛通紅，「鬼子把機槍架在那邊的樓上了，咱們的人沖不過去！」
李雲龍順著小陳指的方向望去。缺口前方五十米處，有一座三層的小樓，樓頂架著兩挺重機槍，子彈像下雨一樣掃過來，封鎖了整個缺口。衝進來的戰士被壓制在廢墟後面，抬不起頭，每動一下都可能被擊中。
「爆破組！」李雲龍吼道，「上！」
三個戰士抱著炸藥包，從廢墟後面衝出去。他們貓著腰，在彈雨中匍伏前進。
剛跑出二十米，一個戰士突然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剩下的兩個繼續沖，又跑出十米，又一個倒下了。
最後一個戰士還在沖，已經衝到樓下，正要往門裡鑽，一串子彈打過來，他整個人被打得飛起來，撞在牆上，然後軟軟地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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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的眼睛紅了。他吼道：「再上！」
又是三個戰士衝出去。又是同樣的結局。
李雲龍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滲出血來。他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了。這樣沖，多少人都得死。
「火力掩護！」他吼道，「把所有機槍都架起來，給我狠狠地打！」
十幾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那座小樓。樓頂的鬼子被打得抬不起頭，機槍暫時啞了。
就在這一瞬間，李雲龍親自抱起一捆炸藥包，沖了出去。
「團長！」小陳驚叫著想拉住他，卻拉了個空。
李雲龍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彈雨中狂奔。子彈嗖嗖地從他耳邊飛過，打在旁邊的廢墟上，濺起一蓬蓬塵土。他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樓頂的鬼子又探出頭來，機槍重新響起。子彈打在李雲龍腳邊，打在他身後的地上，就是打不中他。
二十米，十米……
他衝到樓下，把炸藥包往門洞裡一塞，拉響引信，然後拼命往旁邊滾。
「轟——！！！」
一聲巨響，整座小樓都在顫抖。門洞被炸開一個大洞，磚石橫飛，硝煙瀰漫。樓頂的機槍啞了。
「沖啊！」李雲龍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揮舞著槍吼道。
戰士們從廢墟後面湧出來，潮水般衝進那道被炸開的門洞。樓里還有零星的槍聲，有手榴彈的爆炸聲，有慘叫聲，但很快，一切歸於沉寂。
李雲龍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小陳衝過來，扶住他，聲音發顫：「團長，您……您嚇死我了！」
李雲龍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煙燻黑的牙齒：「怕什麼？老子命硬，鬼子打不死。」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忽然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小陳低頭一看，驚叫起來：「團長，您受傷了！」
李雲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褲腿上有個彈孔，血正在往外滲。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中的。
「沒事，」他擺擺手，「擦破點皮。」
小陳要給他包紮，他推開小陳：「別管我，快去，往前沖！」
他扶著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身後，戰士們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向城內縱深推進。
…………
東門內的一條小巷裡，山田小太郎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活下來的。剛才那聲驚天動地的爆炸，把他從城牆上震了下來。他摔在城根下，暈過去了幾分鐘。
醒來的時候，四周全是槍聲，全是喊殺聲，全是火光。他爬起來，本能地往巷子裡跑，跑到這裡，就再也跑不動了。
他的腿在流血。不知道是被彈片劃傷的，還是摔下來的時候磕破的。他撕下一塊衣角，胡亂地纏在腿上，纏得緊緊的，血還在往外滲。
槍聲越來越近。那是八路的槍聲，是那些土八路，那些傳說中「會鑽地、會隱身」的土八路。他們來了，來殺他了。
他把槍端起來，對準巷口。手在抖，抖得厲害，槍口晃來晃去，根本瞄不准。
他想起了吉村。吉村呢？吉村在哪裡？剛才還在他旁邊，爆炸之後就找不見了。是死了？還是跑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個人，在這條陌生的巷子裡，等著被殺。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看見幾個黑影出現在巷口，端著槍，貓著腰，正在往這邊搜尋。
他屏住呼吸，把槍口對準最前面那個黑影。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卻怎麼也扣不下去。
他想起了母親。母親站在家門口，一直在哭。他想起了父親。父親拍著他的肩膀說「活著回來」。他想起了家鄉的櫻花，滿山遍野的，粉的白的，風吹過，花瓣像雪一樣飄下來。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把槍放下，舉起雙手，用生硬的中國話喊：「別……別開槍！我投降！投降！」
那幾個黑影愣了一下，然後快速衝過來，把他按在地上。有人在搜他的身，有人用槍頂著他的腦袋，有人在喊什麼，他聽不懂。
他只知道，他活下來了。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流得滿臉都是。
…………
巷戰還在繼續。
新一團的戰士們分成無數個小組，逐屋逐巷地推進。每一堵牆後面都可能藏著敵人，每一個視窗都可能射出子彈，每一個拐角都可能衝出端著刺刀的鬼子。
一連長帶著他的連隊，正在清理一條臨街的鋪面。這些鋪面一間挨著一間，門板緊閉，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
「一組警戒，二組跟我上！」一連長壓低聲音命令。
兩個戰士貓著腰摸到第一間鋪面的門口，一個踹門，一個往裡扔手榴彈。轟的一聲，硝煙還沒散盡，兩個戰士就沖了進去。裡面傳來幾聲槍響，然後是短暫的寂靜。
「安全！」裡面傳來喊聲。
一連長跟進去，看見地上躺著兩個鬼子，已經斷了氣。鋪子裡的貨架東倒西歪，貨物散了一地。一個戰士正在檢查鬼子身上有沒有有用的東西。
「走，下一間。」
他們剛走出門，對面樓上的機槍突然響了。子彈打在門框上，木屑飛濺。一連長一個翻滾，躲到牆根下。
「樓上有鬼子！」
幾個戰士立刻找位置，向樓上射擊。但鬼子藏得嚴實，子彈打過去，只濺起一蓬蓬塵土。
「手榴彈！」一連長喊道。
兩個戰士同時扔出手榴彈，從窗戶里飛進去。轟轟兩聲，樓上的機槍啞了。
「上！」
戰士們衝進樓里，沿著樓梯往上沖。二樓拐角處，一個鬼子突然衝出來，端著刺刀就刺。沖在最前面的戰士躲閃不及，被刺中腹部，慘叫一聲倒下去。後面的戰士一槍托砸在鬼子腦袋上，鬼子暈過去，滾下樓梯。
二樓有三間房，每間房都藏著鬼子。戰士們一間一間地清理，手榴彈開路，步槍補槍。等清理完二樓，已經有三個戰士犧牲，五個負傷。
一連長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還在激戰的街道，眼睛通紅。這些戰士，都是跟了他好幾年的老兵。有的從野狼峪就跟著他，有的在青龍山一起打過仗，有的還是他親自招進來的老鄉。現在，他們躺在這裡，再也不會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喊道：「繼續前進！往城裡打！」
…………
東門內的一座堅固的碉堡，成了攔路虎。
這座碉堡建在十字路口中央，周圍三百米內沒有遮擋，鬼子的機槍可以從碉堡里掃射任何方向。衝過去的戰士，都被壓在一片廢墟後面，動不了。
李雲龍被小陳扶著，來到前線。他看了看那座碉堡，又看了看那些被壓得抬不起頭的戰士，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團長，硬沖不行。」一連長跑過來，滿臉硝煙，「咱們已經試了三次，犧牲了二十多個弟兄，根本沖不過去。」
李雲龍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座碉堡。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
碉堡，機槍，三百米開闊地，沒有遮擋……怎麼辦？
他忽然想起林野說過的話：「老李，打鬼子要動腦子，別蠻幹。」
動腦子。怎麼動？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街道兩旁是些低矮的民房，有的已經被炸塌了，有的還在。如果從民房裡穿過去，從側面接近碉堡呢？
「這周圍的民房，有人住嗎？」他問。
一連長搖搖頭：「早跑光了。鬼子來之前，老百姓就跑了。」
李雲龍眼睛一亮：「好。從民房裡穿過去。把牆打通，從側面摸到碉堡底下。」
一連長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也亮了：「團長，您這主意好！」
他立刻去安排。戰士們分成幾組，每組負責打通一道牆。鐵鎬、鐵鍬、槍托，所有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咚咚咚，嘩啦嘩啦，一堵堵牆被鑿開，一條通道在民房內部悄悄延伸。
半個時辰後，一個戰士從通道里鑽出來，興奮地報告：「團長，摸到碉堡底下了！」
李雲龍一揮手：「爆破組，上！」
三個戰士抱著炸藥包，鑽進通道。不一會兒，碉堡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那座堅固的碉堡，被炸上了天。
「沖啊！」
戰士們從廢墟後面一躍而起，潮水般涌過十字路口。鬼子的防線，終於被撕開了。
…………
李雲龍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腿上的傷越來越疼，血已經把褲腿染透了。小陳跪在地上，用急救包給他包紮，手在發抖。
「團長，您得下去休息，不能再打了。」
李雲龍瞪了他一眼：「放屁！老子還沒死呢！」
他掙扎著站起來，扶著牆，繼續往前走。前面，戰士們正在和鬼子激戰。槍聲、爆炸聲、喊殺聲，響成一片。
他忽然看見一個年輕的戰士，正趴在廢墟後面射擊。那戰士看起來最多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卻像一頭小狼，兇狠而專注。
李雲龍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小同志，哪年參軍的？」
那戰士回過頭，看見是團長，連忙挺直身子：「報告團長，去年！」
「怕嗎？」
戰士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怕。」
李雲龍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有欣慰，有心疼，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驕傲。
「好樣的。」他拍拍戰士的肩膀，「打完仗，我請你喝酒。」
戰士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老子說話算話。」
戰士咧嘴笑了，笑得很燦爛。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射擊。
李雲龍站起身，繼續往前走。身後，槍聲還在響，激戰還在繼續。但他知道，勝利，已經不遠了。
…………
東門內的一座小樓里，新一團臨時指揮部。
李雲龍坐在一張破舊的桌子前，小陳正在給他重新包紮傷口。一連長、二連長、三連長都站在他面前，滿臉硝煙，渾身血跡，但眼睛裡都閃著興奮的光。
「團長，」一連長說，「咱們已經往裡推進了兩里地，鬼子的第一道防線全垮了。俘虜抓了三十多個，繳獲的槍還沒數完。」
李雲龍點點頭，問：「傷亡呢？」
一連長的臉色黯淡下來：「犧牲了六十多個，負傷的有一百多。一連和三連減員最嚴重，連長都傷了。」
李雲龍沉默了。六十多個，加上之前的，已經快一百了。這一仗，新一團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
但他知道，這還沒完。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他抬起頭，看著三個連長：「告訴戰士們，休息半個時辰，吃點東西，補充彈藥。半個時辰後，繼續前進。目標是——第一軍司令部。」
三個連長立正：「是！」
他們轉身要走，李雲龍又叫住他們：「等等。」
三人回過頭。
李雲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犧牲的弟兄，把名字記下來。等打完仗，咱們一個一個地送他們回家。」
三個連長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他們轉身走了。李雲龍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窗外，硝煙還沒散盡，火光還在閃爍，槍聲還在繼續。但他的目光，卻穿透那片硝煙，望向更遠的地方。
那裡，是第一軍司令部。
那裡，有杉山浩司。
他握緊了拳頭。
老林，等著。我李雲龍，一定把杉山的人頭，給你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