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頭,那面膏藥旗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著。
板垣正四郎站在城牆上,雙手撐著垛口,望著這座空蕩蕩的城市。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身邊的參謀們都不敢出聲,不敢動彈,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他的臉色鐵青,太陽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動著,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面蠕動。
他的嘴唇緊抿著,抿成一條線,嘴角向下搭拉著,像是在壓制著什麼即將噴涌而出的東西。
從昨天進城到現在,他已經發了三次脾氣。第一次是在司令部樓下,看見那面被踩在腳下的紅旗,他讓人把旗扯下來,踩了兩腳,又覺得不解氣,讓人點把火燒了。
第二次是在倉庫里,看著那些被燒成焦炭的糧食,他踢翻了一個空油桶,油桶滾出去老遠,哐啷哐啷地響,嚇得旁邊計程車兵一哆嗦。
第三次是在水井邊,看著那些被石頭和泥土填滿的井口,他抓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進井裡,聽著那沉悶的噗通聲,臉上的肉都在抖。
現在,他站在城牆上,望著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心裡的怒火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
他需要發泄,需要一個出口,需要有人來承受他的憤怒。但他計程車兵們已經夠慘了——趕了三天路,一口熱水都沒喝上,還得睡在滿是灰塵的屋子裡。
他的軍官們已經夠努力了——搜遍了全城,連一隻老鼠都沒找到。他的參謀們已經夠小心了——每一句話都斟酌了再斟酌,生怕觸到他的逆鱗。
但他還是想發火。他想抓住林野的脖子,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想把那面紅旗塞進林野嘴裡,讓他吞下去。他想把那些被填掉的井重新挖開,把水潑在林野臉上。
可林野不在這裡。林野跑了,帶著他的人,帶著他的老百姓,帶著他能帶走的一切,跑進了山里。留給他的,是一座空城,一座死城,一座讓他如鯁在喉、如芒在背的城。
「閣下。」身後傳來佐藤幸吉的聲音。
板垣沒有回頭。他知道佐藤要說什麼,他不想聽。佐藤是他的參謀長,跟了他五年,從滿洲到察哈爾,從察哈爾到山西。
佐藤很聰明,很謹慎,很有遠見。但板垣不喜歡他的謹慎,不喜歡他的遠見。打仗就是拼命,想那麼多幹什麼?
「閣下,」佐藤走到他身邊,站在他旁邊,也望著這座空城,「各部已經安頓下來了。士兵們很疲憊,需要休整。」
板垣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佐藤繼續說:「糧食問題很嚴重。城裡的存糧全部被燒毀了,一粒都沒有留下。我們隨軍攜帶的糧食,最多夠吃十天。如果不儘快解決補給問題,部隊就會斷糧。」
板垣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佐藤的臉色很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焦慮。板垣認識他這麼多年,太了解他了。佐藤只有在真正擔心的時候,才會有這種表情。
「你的意思是?」板垣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佐藤猶豫了一下,說:「我的意思是,也許我們應該暫停追擊,先解決補給問題。
從後方調運糧食需要時間,而且運輸線很容易被八路軍切斷。如果他們像以前那樣,在山裡打游擊,破壞我們的補給線……」
「你是說讓我停下來?」板垣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像一把刀子一樣鋒利,「你是說讓我眼睜睜地看著林野跑掉?你是說讓我在這裡等,等到他養好了傷,補充了彈藥,然後再來打我?」
佐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板垣一把抓住衣領。
「佐藤君,」板垣的臉湊得很近,近到佐藤能看見他眼睛裡那些密布的血絲,「我立了軍令狀。一個月,踏平晉西北,活捉林野。
你明白嗎?一個月!不是兩個月,不是三個月,是一個月!如果我不追,如果讓他跑了,如果讓他有時間喘過氣來,那我的軍令狀就是一張廢紙!崗村司令官會怎麼看我?大本營會怎麼看我?」
他鬆開手,轉過身,狠狠地一拳砸在垛口上。石頭很硬,他的拳頭破了皮,滲出血來。
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感覺到一股無邊的憤怒,一股無處發泄的、憋在心裡快要爆炸的憤怒。
「追!」他一字一頓地說,「明天天亮,全軍出發,進山!追上林野,殺光他們!」
佐藤站在他身後,沉默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知道,板垣的脾氣,一旦決定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只能希望,林野真的像板垣說的那樣,已經嚇破了膽,已經跑不動了,已經不堪一擊了。
但他心裡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當天夜裡,一份報告擺在了板垣的桌上。
報告是偵察兵送來的,說在城西三十里的山路上,發現了八路軍撤退的痕跡。隊伍很長,有部隊,有老百姓,有牛車,有牲口,走得並不快。按他們的速度,最多三天就能追上。
板垣看完報告,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他把報告拍在桌上,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響,像戰鼓在擂。
「佐藤君,」他停下來,看著佐藤,「你看,我說得沒錯吧?林野跑不快的。他帶著那麼多老百姓,怎麼跑?他以為躲進山里就安全了?他不知道,山裡的路,我們也能走。」
佐藤接過報告,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他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閣下,」他終於開口了,「你不覺得太順利了嗎?」
板垣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佐藤把報告放在桌上,指著那幾行字:「八路軍的撤退痕跡,很明顯。老百姓的隊伍,很慢。這不像是在逃跑,倒像是在……」他斟酌著措辭,「在引誘我們。」
板垣的臉色變了。他盯著那份報告,盯著佐藤指著的那幾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很張狂,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有些瘮人。
「引誘?」他說,「佐藤君,你太小心了。林野現在是喪家之犬,帶著一群老弱病殘,往山里跑。他哪還有心思引誘我們?他只想活命,只想保住他那點人馬。追上去,就能抓住他。」
佐藤還想說什麼,板垣一擺手,打斷了他。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容置疑,「明天凌晨四點,全軍出發。目標,西山方向。追上八路軍,消滅他們。」
佐藤低下頭,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出房間,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板垣的背影。板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佐藤嘆了口氣,走了。
屋外,夜風呼嘯。遠處,隱約能聽見狼嚎,悽厲而悠長,在山谷里迴蕩。
板垣站在窗前,望著那片黑暗,嘴角的笑容漸漸凝固了。他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佐藤說得對呢?如果林野真的是在引誘他呢?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不會的。林野已經輸了。他放棄了太原,燒了糧食,填了水井,帶著老百姓跑進了山里。這是逃跑,不是引誘。是恐懼,不是陰謀。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滲出血來。
「林野,」他低聲道,「你跑不掉的。」
遠處,山巒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群蹲伏的巨獸,在等待獵物。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日軍出動了。
三萬人,排成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太原城出發,向西山方向開進。坦克轟隆隆地碾過路面,揚起漫天的塵土。
步兵扛著槍,邁著沉重的步伐,像一條灰色的長蛇,在山路上蜿蜒。騎兵在前方探路,偵察兵在兩側的山林里搜尋。
板垣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他的腰挺得很直,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兩邊的山巒。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參謀和衛兵,還有幾個從太原城裡抓來的嚮導——那些沒來得及逃走的老人,被逼著帶路。
隊伍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鋒忽然停了下來。板垣皺起眉頭,正要派人去問,一個偵察兵騎馬跑回來,滿臉緊張。
「報告!前方發現八路軍阻擊陣地!」
板垣的眼睛亮了。阻擊陣地?林野要打了?
「多少人?」他問。
偵察兵說:「不多,大約一個連。在山口上,用石頭和木頭壘了工事。」
一個連?板垣冷笑了一聲。一個連就想擋住他三萬人?林野這是派來送死的。
「傳令,」他說,「前衛聯隊進攻。半個時辰之內,拿下那個山口。」
前衛聯隊聯隊長接到命令,立刻組織進攻。一個大隊的步兵散開成散兵線,向山口撲去。山上的八路軍沒有開槍,等鬼子衝到半山腰,忽然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沖在最前面的鬼子倒下一片。
日軍立刻臥倒,開始還擊。機槍、步槍、擲彈筒,所有的武器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到山上。但山上的八路軍躲在石頭和木頭後面,根本打不著。
進攻持續了半個時辰,日軍死傷近百人,山口還在八路軍手裡。
板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沒想到,一個連的八路,竟然能擋住他一個大隊的進攻。他下令增加兵力,再上一個大隊。
兩個大隊,近兩千人,從正面和兩側同時進攻。山上的八路軍終於頂不住了,邊打邊撤,向山里退去。日軍占領了山口,但付出了兩百多人的代價。
板垣策馬上前,站在山口上,望著前方的山谷。山谷很長,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長滿了灌木和雜草。谷底是一條乾涸的河床,路面坑坑窪窪,坦克和車輛很難通行。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這種地形,最容易打伏擊。
佐藤策馬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閣下,這裡地形險要,不宜冒進。是不是先派偵察兵探明情況,再……」
板垣擺擺手,打斷他:「不用。八路一個連都擋不住我們,主力早就跑遠了。追上去,不要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下令全軍加速前進,穿過山谷。
隊伍開始進入山谷。坦克在前面開路,步兵跟在後面,隊伍拉得很長。板垣騎馬走在隊伍中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邊的山坡。山坡上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風吹過灌木的沙沙聲。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這種感覺,他在諾門罕有過,在察哈爾有過,每次都是在危險來臨之前。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地方不對。
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驕傲,他的軍令狀,他的自尊,都不允許他停下來。
隊伍走到山谷中段的時候,忽然,一聲巨響從前方傳來!
轟——!
那是地雷的聲音。走在最前面的坦克壓上了地雷,履帶被炸斷,癱在路中間,冒著黑煙。後面的車被迫停下來,隊伍堵成了一團。
緊接著,兩側的山坡上,槍聲驟然響起!
「噠噠噠噠噠——」
機槍、步槍、手榴彈,從看不見的地方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日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倒下了!
隊伍亂成一團,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有人瘋狂地往山坡上射擊,但連目標都找不到。
「不要慌!」板垣拔出軍刀,吼道,「組織反擊!往山坡上沖!」
日軍開始組織反擊。步兵端著刺刀,向山坡上衝去。但山坡太陡,灌木太密,根本沖不上去。
八路軍躲在暗處,一槍一個,打得又准又狠。衝上去的鬼子,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板垣的臉色鐵青。他沒想到,林野居然在這裡設了埋伏。一個連?那只是誘餌!真正的殺招,在這裡!
「炮兵!」他吼道,「給我轟!」
炮兵開始架炮,但山谷太窄,炮位不好找。好不容易架好了幾門山炮,開始向山坡上轟擊。
炮彈在山上炸開,掀起一團團泥土和碎石。八路軍的火力弱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停。
這場伏擊戰,打了整整一個時辰。當八路軍的槍聲終於稀疏下來,漸漸遠去的時候,山谷里已經躺滿了日軍的屍體。
板垣站在一堆屍體中間,看著那些死去計程車兵,看著那些被炸毀的車輛,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傷亡統計!」他吼道。
佐藤走過來,臉色慘白,手裡拿著一份剛寫好的報告。他的聲音發顫:「陣亡……三百二十人,傷四百餘人。損失坦克一輛,軍車八輛。」
板垣一把奪過報告,看了一遍,然後狠狠地撕碎,扔在地上。
「林野!」他仰天大吼,聲音在山谷里迴蕩,像受傷的野獸在咆哮,「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他的眼睛通紅,像兩團燃燒的火。他的臉扭曲了,猙獰得像惡鬼。他的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指甲掐進肉里,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佐藤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敢說。他看著板垣那張扭曲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寒意。不是怕林野,是怕板垣。一個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指揮官,比任何敵人都可怕。
過了很久,板垣才慢慢平靜下來。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但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一種陰冷的、可怕的平靜。
「佐藤君,」他說,「你說得對。林野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引誘我們。他在山裡設了埋伏,等著我們往裡鑽。」
佐藤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閣下英明。我們應該暫停追擊,先……」
「不。」板垣打斷他,「繼續追。」
佐藤愣住了:「閣下?」
板垣轉過身,看著他,目光陰冷得像毒蛇:「他以為用這種小把戲就能嚇住我?他以為打死我幾百個兵,我就會退回去?做夢。他越是這樣,越說明他怕了。他怕我們追上去,怕我們找到他的主力,怕我們把他連根拔起。」
他握緊了軍刀,一字一頓地說:「傳令全軍,加速前進。天黑之前,必須穿過這條山谷。我要在天黑之前,找到林野的主力。」
佐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低下頭,轉身去傳達命令了。
板垣站在山谷里,望著前方那片越來越暗的山林,嘴角露出一絲獰笑。
林野,你以為你會贏?你以為你能逃掉?不。我會找到你的。我會把你和你的那些泥腿子,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遠處,山林里,最後一縷陽光正在消失。暮色四合,將一切都吞沒在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裡,有無數雙眼睛,正靜靜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