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嘴上,王工聽見了河谷對岸的炮聲。
他趴在石牆後面,透過石縫往下看。
日軍的齊射很整齊,十二發炮彈幾乎同時落地,爆炸的火光在河床上連成一條線。
他看得懂這種炮擊方式——目標地幅全覆蓋,不留死角。
對內是給炮兵示範的「範本」,對外是給步兵的一次聯合絞殺。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指甲在石灰岩上劃出一道白印。
然後他爬起來,走到四門山炮後面,像檢閱士兵一樣在炮手們身後站定,目光如鐵。
「炮兵——!」
他的聲音在晨風中炸開,不像是五十一歲的老頭能發出的音量。
那聲音撞在青石嘴的石灰岩上,彈回一片迴響,把正在啄灌木的烏鴉嚇得撲稜稜飛起。
炮手們肩背一僵,所有人的手都放在了擊發手柄上。
「目標——對岸山炮陣地,彈藥堆!第一發,試射——放!」
九二式步兵炮噴出一團橙紅色的火光。
炮口的氣浪把石牆上的浮土全部吹飛。
第一發炮彈擦著霧線飛過河谷,落在日軍炮兵陣地左側四十米處,炸起一根泥柱。
偏差:左四十米。
「修正——右三十,標尺加二十!第二發——放!」
第二發落在日軍陣地前方二十米處,彈坑冒著青煙。
「右十,標尺加十!急速射——放!」
四門山炮同時怒吼。
炮彈越過霧氣瀰漫的河谷,砸在日軍山炮陣地上。
第一發正中一門四一式山炮旁的彈藥箱。
彈藥箱裡的六發炮彈同時殉爆,炸出一個橘紅色的火球。
火球騰空而起,將那門四一式山炮的炮輪炸成兩截,炮管歪倒在一邊。
兩個正在搬炮彈的炮手被氣浪掀起,摔在楊樹林邊緣,其中一個撞上樹幹,悶響之後便沒了動靜。
中野中佐從掩體裡抬起頭,滿臉是土。
他的左臉頰剛被飛來的彈殼燙了一道血痕,從顴骨直拉到嘴角,血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吐出嘴裡的沙子,吼道:「哪裡打來的?」
「對岸——西側高台!相距約八百!」
中野舉起望遠鏡。
青石嘴上,四門山炮的炮口還冒著青煙。
他看見了——採石場平台,廢石牆,枯草。
他放下望遠鏡,表情驟然收緊:火炮事先展開在這個隱蔽炮台上,說明昨夜就已到位,而且有極熟悉地形的嚮導帶路。
「各炮注意!目標修正——西側高地!齊射——放!」
日軍的山炮開始轉向。
炮兵們把炮口從河床方向扭向西側,調整俯仰角,裝填新炮彈。
整個過程快得讓日軍後備兵都愣了片刻——訓練有素的人,反應速度不一樣。
第一輪反擊炮彈落在青石嘴下方約二十米處。
彈片飛過石牆,打在石灰岩上崩起碎石。
一塊碎石擊中了炮兵連長的鋼盔,他晃了晃腦袋,沖王工喊:「鬼子發現我們了!」
「廢話!開炮能不被發現?繼續打!別停!」王工在炮位間穿梭,他的棉襖被炮口焰烤焦了袖口,他渾然不覺。
他走到七五炮前,按住炮手的肩膀,「別慌,按標尺來。打一發算一發,省著用——每發炮彈給我撂倒一個目標!」
青石嘴上的炮手們從最初的緊張中緩過來,裝填速度明顯快了。
一個裝填手在遞彈時手指被炮膛后座的護板刮掉一塊皮,血順著指甲縫往外滲,他罵了一聲「狗日的」,甩甩手繼續裝彈。
沒有人退。
緊接著,孔捷獨立團昨晚拖上山的四門迫擊炮也開火了。
這些迫擊炮布置在青石嘴後方的反斜面上,用老楊頭採石匠留下的廢石堆做掩體。
它們的射角比山炮更大,炮彈幾乎是垂直落下的。
目標是日軍迫擊炮陣地。
第一發迫擊炮彈落在梯田上,正中堆積的迫擊炮彈箱。
梯田邊緣的偽裝網被炸得飛起來,像一隻破了的風箏在空中翻滾。
日軍的九七式迫擊炮被炸翻了兩門,炮管歪在田埂上。
炮手們四散躲避,有人在田埂上翻滾,有人跳進田坎下的水溝。
中野中佐咬牙繼續指揮反擊。
他的炮兵隊在被突然壓制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著出奇的紀律——沒有被命中的山炮繼續射擊,傷兵被拖到楊樹林後方,彈藥兵冒著對面山炮的轟擊繼續搬運炮彈。
一個彈藥兵在搬運白磷彈時被彈片擊中左臂,臂上滲出的血還沒來得及滴到地上就被白磷彈殼的高溫蒸成了汽。
他咬著牙把那枚彈體安放在炮尾,才退後一步跪倒在地。
河谷上空,炮彈的彈道織成了一張火網。
八路軍的山炮從西側高台上打下來,日軍的山炮從楊樹林邊上打回去,迫擊炮彈從兩側陣地同時升空,在半空中交錯而過。
彈道軌跡在空中閃現——從側面看,就像有兩道對向流動的火河。
「放!放完這批!」中野喊道。
白磷彈再次出膛。
這一次,他的目標直接對準了青石嘴。
第一枚白磷彈落在青石嘴平台右前方十五米處。
王工正在給七五炮校正標尺,爆炸的氣浪把他推得後退了一步。
他扶住石牆站穩,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火光,而是一團白得刺眼的濃煙。
白磷遇空氣自燃,溫度能瞬間熔穿炮盾。
燃燒的磷塊像節日煙火一樣四散飛濺,石灰岩上被濺到的地方立刻騰起白煙,嘶嘶作響。
「白磷!隱蔽!」他吼道。
話音未落,一個正在搬炮彈的年輕炮手被一塊飛濺的白磷碎片擊中左臂。
白磷穿透棉襖的袖子,接觸到皮膚。
那炮手低頭看著袖子上忽然騰起的白煙,疼得慘叫出來。
他的班長一把將他按在地上,抽出刺刀,咬緊牙關,割開他的袖子。
棉襖的布料已經被燒穿了,布片和皮肉粘在一起,刺刀割下去的時候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別動!別動!」班長的聲音在發抖,但手沒抖。
他把那塊還在燃燒的白磷從傷口裡挑出來,挑到地上。
白磷在地上繼續燃燒,把石灰岩燒出了一個焦黑的坑,白煙燻得周圍人睜不開眼。
第二枚白磷彈落在七五炮旁邊。
七五炮的炮手老范正在拉炮閂,白磷濺到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猶豫,直接把手掌摁進腳邊水壺倒出的濕泥里——那是昨夜的秋雨還在石縫裡存著的一點泥漿。
濕泥嗤地騰起一股蒸汽,白磷在泥里繼續燒,把他手掌上的肉燒出了一個焦洞。
他咬著牙把手從泥里拔出來,燒焦的肉連著泥一起被扯掉,露出下面還在冒熱氣的骨頭。
他的副手要過來替他,他用另一隻手把副手推開,說:「別管我!裝彈!」
副手看著老范那隻還在冒煙的手,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繼續裝彈。
第三枚白磷彈落在青石嘴正前,地動山搖。
氣浪將石牆前沿的灌木全部點燃,半枯的枝條在熱風中瞬間化作火把。
彈片橫飛,一發擦著王工的棉襖划過,在左肋撕開一道口子,棉花飛出來,被高溫點燃。
王工低頭看著腰間那團火,沒有慌,用手掌一把按滅,掌心被燙出一片水泡,隨即被蒸發成干痂。
他接著走到彈藥箱前,用身體擋住正在燃燒的灌木叢,對幾個正七手八腳扯帆布的戰士厲聲說。
「帆布別掀!潑水!這溫度一掀帆布,彈藥全爆!」
一個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勤務兵混身發抖地拎來半桶水,潑在帆布上。
水還沒澆勻,帆布表面已經有幾處被落下的火星烤得冒了煙。
王工替他穩住帆布角,壓著嗓子說:「別抖。」
石牆後面,四門山炮還在繼續射擊。
打到現在,他們已經損失了將近一半的彈藥儲備,但那幾個要命的齊射,命中了對岸彈藥堆,把日軍山炮陣地側後的楊樹林引燃了四五棵。
橘紅的火光映在河面上,把河谷兩岸都照得忽明忽暗。
河中漂浮的白磷殘渣也還在繼續燃燒,像一盞盞在濁流里不肯熄滅的燈。
中野中佐也在看著那團火光——那是他的預備彈藥堆,正在燃燒。
剛才那發八路軍的山炮正中彈藥堆西南角,把六箱白磷彈和十幾箱山炮彈一起殉爆了。
火球升起來的時候,整個河谷都被照亮了。
殉爆還在斷斷續續地持續,每隔幾秒就有一聲沉悶的爆炸傳來,像一頭瀕死的巨獸在體內崩裂。
他的炮兵陣地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混亂。
不是潰散,不是逃命——是所有人都被彈藥堆的殉爆震懵了。
有人趴在炮架後面等下一發,有人拼命把還能搬動的彈藥箱拖離起火點。
炮陣中央,一門四一式山炮的左輪被殉爆掀翻,炮架側傾,瞄準鏡碎裂在地。
中野罵了一聲。
他損失了將近一半的炮彈儲備。
而對岸高台上那個炮兵陣地,還在打。
「閣下!」一個滿臉黑灰的傳令兵從楊樹林後方跑出來,手裡攥著一份電報。
「旅團長急電!八路軍約一個步兵營正從石嶺關方向向我側後迂迴!旅團長命令——炮兵立即轉移陣位,向楊樹林以北重新展開!」
「步兵掩護陣地將在兩刻鐘後到位!」
中野攥緊指揮旗,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對射的炮兵。
他的炮手們趴在被炸得坑坑窪窪的河岸上,有人正在用鐵鎬重新挖駐鋤坑,有人在拖開被炸死的騾馬給新彈藥箱騰位置。
「傳令——各炮交替撤退。山炮先撤,迫擊炮掩護。三發急速射後,依次後撤至楊樹林以北新陣位!立刻!」
但這時,青石嘴上的王工已經透過煙霧看見了楊樹林裡的火光和混亂。
他把被彈片撕爛的棉襖袖口往手肘上推了推,露出被燒傷的手背。
手背上的水泡已經破了,流出淡黃色的組織液。
他抹了抹額頭的汗,汗里混著硝煙的黑灰。
「鬼子要挪窩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們彈藥堆在殉爆,炮陣在往後縮。現在不打,再想撈就撈不著了。」
他走到山炮佇列中間,舉起右手。
「所有炮——標尺不動!急速射——放!」
四門山炮同時噴出最後的火舌。
……………
河谷對岸的楊樹林邊緣,日軍炮兵正在交替後撤。
四一式山炮已經被騾馬拖上了林間小路,炮輪碾過泥漿,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炮兵們把還能用的炮彈扛在肩上,小跑著撤往備用陣地。
有人在林間被絆倒,摔在泥里,爬起來繼續跑,臉上糊滿了泥漿,懷裡還死死抱著一發穿爆彈。
中野中佐最後一個撤。
他站在原來彈藥堆的位置——現在只剩一片焦黑的土坑,坑底的泥土被高溫燒成了琉璃狀的硬殼。
他的軍靴踩在硬殼上,發出咯咯的碎裂聲。
就在這一瞬間,青石嘴上的新一輪炮彈落下。
這一次,王工的炮打得更准——他已經打了半個時辰,對這個距離的標尺爛熟於心。
炮彈落在正在轉移的佇列中,將一門還沒來得及掛上騾馬的山炮炸成碎片。
炮輪飛上半空,在楊樹枝椏間翻滾,砸斷了一根碗口粗的樹枝,然後落在林間泥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一條積水的壕溝里,嗤地冒起一股蒸汽。
中野被氣浪掀翻,摔在焦黑的彈坑邊緣。
泥土和碎石暴雨般砸在他身上,有一塊彈片划過他的額頭,削掉了一塊頭皮,血順著他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從土裡爬起來,用手背擦掉眼前的血,眼前一片模糊。
但他能聽見——沒有哀嚎,沒有叫喚。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的炮隊在撤退途中遭到了致命的火力覆蓋,而預備陣地遠在兩里之外,現在要推過去至少需要半個時辰,此刻還能拉栓的火炮一門都不能丟。
「還在前進的炮——繼續佯動!」他嘶吼著,「把傷員拖到林地後方!其他人推炮!快!」
與此同時,李雲龍在公路東側聽到了楊樹林方向的爆炸聲。
他舉著望遠鏡,看見楊樹林裡騰起一片火光。
那是日軍彈藥堆殉爆時最後的余火,也是王工炮擊的成果。
他看見日軍的步兵正在從楊樹林邊緣往公路方向移動——不是潰散,是有序的戰術後退:三人一組,交替掩護,每退五十米就依託地形建立臨時射擊點。
這是要接應他們的炮兵撤出陣地。
「奶奶的,想跑?」李雲龍呸地吐掉嘴裡嚼了半天的草根,回頭對三營長吼。
「號兵!吹衝鋒號!三營全部——跟我壓上去!把公路截死!」
衝鋒號在晨霧中響起。
三營的戰士們從灌溉渠里躍出,端著刺刀沖向公路。
李雲龍沖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那把駁殼槍,槍托在晨光中閃著暗光。
他的左耳上那塊傷疤在陽光下泛著粉紅色,紗布早就被他的汗水浸透又風乾,翹起一個角,隨著他跑步的節奏一扇一扇的。
日軍步兵立刻還擊。
他們的後衛隊在公路西側一個廢棄的磚窯上架起了機槍,歪把子的子彈以標準的三發點射從左側掃來,第一組子彈就打斷了衝鋒的尖兵排前進的道旁灌木。
一個戰士被子彈擊中肩膀,悶哼一聲側翻在旁邊彈坑裡,嘴裡嗆出一口血沫。
他身邊的班長吼著「別停」,另兩個戰士就地翻滾到路溝,朝磚窯方向甩出土造手榴彈。
李雲龍是老兵,他一聽見歪把子射擊的節奏就知道對方不是生手,命令三營分成兩股,從公路兩側同時施壓。
當他率先躬身躍進一處淺坑時,對面日軍掩護組竟在機槍換彈的間隙從磚窯里衝出一名步槍手,單膝跪地,一槍就把他身前土堆打出一個對穿的彈孔。
泥土濺了李雲龍一臉。
他抹了一把臉,罵了句極粗的話,然後吼道:「迫擊炮!把那個磚窯給老子敲了!」
三門迫擊炮架在灌溉渠後面,炮彈呼嘯著砸在磚窯上。
磚窯的頂蓋被掀翻,燒焦的磚塊四散飛濺。
機槍啞了。
李雲龍跳起來,揮著駁殼槍:「沖——!」
三營的戰士們衝上公路,和從磚窯廢墟里爬出來的日軍步兵撞在一起,刺刀碰刺刀,槍托砸鋼盔。
公路上殺聲震天,而在楊樹林北側,中野中佐終於把他的三門殘存山炮拖到了預備陣地。
他額頭上用撕開的軍裝胡亂纏了一圈繃帶,血從繃帶下面滲出來,滴在他軍裝的領口上。
他推開想扶他的傳令兵,走到新挖掘的炮位旁邊,單膝跪在泥濘里,舉起望遠鏡。
他看著對岸青石嘴上還在噴吐火舌的炮口焰,又看了看公路上正在與己方步兵纏鬥的八路軍衝鋒隊形。
「只有一次機會。」他心裡很清楚。
他的彈藥已經剩得不多——白磷彈全部殉爆,穿爆彈只剩不到二十發,人員殺傷彈還能湊齊一輪齊射。
步兵正纏住八路軍的衝鋒,雙方在狹窄的公路與磚窯廢墟間反覆拉鋸。
如果他把全部剩餘炮彈傾瀉在公路上,既能重創八路軍的衝鋒兵力,也能掩護己方步兵脫離接觸。
當然,那些還沒來得及撤下來的己方士兵也會在殺傷覆蓋範圍內。
不能等援軍了。他放下瞭望遠鏡。
「傳令——各炮標尺重新校準。穿爆彈和人員殺傷彈混裝。目標:公路西側,磚窯以南約兩百米。」
「進入射界的步兵,不分敵我,全部覆蓋。」
傳令兵愣住了:「閣下!那裡還有我們的人——」
「我說了。」中野的聲音冷得像鐵,「全部覆蓋。」
他舉起指揮旗。
就在這時,青石嘴上的王工又打出了一輪齊射。
這一次,他把最後幾發穿爆彈全部砸向了楊樹林北側。
他知道日軍炮兵在挪窩之後最脆弱的時候就是重新展開時——駐鋤坑還沒挖深,彈藥還沒從騾馬身上卸完,炮手還沒喘勻氣。
他等的就是這一下。
四發炮彈呼嘯著越過河谷,砸在楊樹林北側的預備陣地上。
第一發正中一門正在卸車牽引的四一式山炮,將它連同牽引騾馬一同炸翻。
第二發落在彈藥堆旁邊,引燃了剛卸下來的兩箱人員殺傷彈。
殺傷彈的鋼珠被殉爆炸上天空,然後又像冰雹一樣落在日軍自己的陣地上。
第三發和第四發落在陣地後方,將撤退路線上的騾馬和彈藥兵一起覆蓋。
楊樹林邊緣一片混亂,有人在喊「拖炮」,有人在找掩體,受傷的騾馬掙脫韁繩在林間亂竄。
中野趴在泥濘里,雙手按著頭上纏著的繃帶。
血從繃帶里浸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沒有立刻爬起來,只是仰頭看著自己剛拼死救出來的三門山炮,在泥土和火焰中重又化為殘骸。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草溝兩岸,山炮對山炮的炮戰持續到了午前。
當最後一批炮彈打完時,青石嘴上的四門山炮已經有三門因為過熱而無法繼續射擊。
王工下令將還能用的那門七五炮用濕軍毯裹住炮管,撤出陣地。
他的炮手們扛著拆下來的瞄準鏡和炮栓,踩著碎石路往下走。
有人揹著受傷的戰友,有人攙著被彈片擊中的同伴。
老范沒讓人背,他用另一隻完好的手抱著七五炮的瞄準鏡,燒傷的那隻手被軍毯裹著,吊在胸前,一路都沒吭聲。
王工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青石嘴上的殘骸——炸翻的彈藥箱、被白磷燒焦的石牆、還冒著煙的灌木叢。
一隻烏鴉不知什麼時候從遠處飛了回來,正在啄石灰岩縫隙里的什麼東西。
對岸的日軍炮兵,也退出白草溝。
中野中佐被兩個傳令兵架著,撤回楊樹林以北的主陣地。
他沒有回頭。
他的臉上全是血痂和泥漿,步態僵硬,指揮旗還握在手裡,旗面被彈片撕裂,只剩半截布片在風裡飄。
撤離時,他和李雲龍的殿後部隊隔著公路遠遠對望了一眼。
李雲龍站在磚窯廢墟上,手裡提著還在冒煙的駁殼槍,望著那支踉蹌北撤的日軍炮兵殘隊,罕見地沒有下令追擊。
他喘著粗氣,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黑灰,聲音沙啞:「這幫孫子,炮打得真不賴。」
然後他轉身對號兵說:「吹收兵號。」
收兵號在午前的陽光下響起。
螺號聲穿過河谷,穿過還在燃燒的楊樹林,傳進每一個戰士的耳朵里。
有人從掩體裡探出頭,有人收起刺刀,有人蹲在彈坑邊大口地喘氣,汗水混著黑灰從額頭上往下淌。
青石嘴上,王工的炮管還冒著餘熱。
對岸的楊樹林仍在燃燒。
白磷的火焰在河面上漂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熄滅。
八路軍炮兵撤回太原時,王工蹲在彈藥箱上,把他那隻被燒傷的手背浸在涼水裡泡了半宿。
然後他在趙剛的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但筆劃很用力。
「白草溝炮戰。消耗山炮彈一百一十四發,迫擊炮彈八十九發。擊毀敵山炮六門,迫擊炮八門。斃傷敵炮兵約百二十人。繳獲:無。」
「我傷亡:炮手陣亡七人,傷十五人。青石嘴陣地,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