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靜夫佇立在城牆之上,清晰的槍聲自東門驟然響起,刺破拂曉的寂靜。他腳步迅捷,立刻衝到指揮所另一側的觀察孔前凝神眺望。
只見東門外的亂葬崗中,大片灰色人影壓低身形,藉著荒草與墳包的掩護,正密集向著城牆穩步逼近。
山田眉頭驟然擰緊。
東西雙向同時遇襲,攻勢迅猛、聲勢浩大,絕非簡單的牽制佯攻。
即便局勢驟緊,他依舊沉住氣,沒有調動西門、北門的半分守備兵力,沉聲下達命令:「東門守軍死守陣地!只許防禦,不許出擊,不許追擊!牢牢守住城牆防線!」
話音落罷,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傳令兵,語氣冷硬果決:「傳令炮兵,向城西河床實施試射!裝填穿爆彈,一旦發現敵軍動靜,立刻全域覆蓋炮擊!」
傳令兵領命,快步飛奔下城。
片刻之間,城內操場之上,山田大隊僅剩的兩門九二式步兵炮迅速就位、調整炮口。
第一枚炮彈轟然射出,精準落於河床南段,沉悶的爆炸聲響起,高高炸起一道渾濁的泥柱。
寬闊的河床之內,程瞎子率領的四百餘名戰士盡數俯臥在冰冷的碎石灘上,紋絲不動,屏息蟄伏。
滾燙的彈片呼嘯著從頭頂掠過,狠狠砸在兩側河岸的土壁上,簌簌濺起漫天黃土。一名戰士不幸被飛射的彈片劃破肩胛,劇痛鑽心,他死死咬緊牙關,不發一聲,將臉頰緊緊貼在粗糙的碎石之中。溫熱的鮮血順著傷口緩緩滲出,一點點浸濕了身下的砂石。
第二枚炮彈緊隨而至,落在河床中段,距離程瞎子的潛伏位置不足百米。
劇烈的氣浪席捲四方,捲起滿地碎石泥沙,噼里啪啦狠狠砸在所有戰士的後背之上。
整段河床依舊死寂沉沉,無一人異動。
山田舉著望遠鏡,反覆掃視整片河床區域,視野之中毫無異常。恰逢南門、東門兩處的攻勢愈發猛烈,槍聲、爆炸聲層層疊疊,他終於放下望遠鏡,面色沉靜:「停止試射,河床方向暫無敵情。留一個班兵力就地監視即可。」
程瞎子帶著全隊戰士,在冰冷的河床碎石中一動不動,硬生生潛伏至卯時過半。
此時南門、東門的佯攻已持續近一個時辰。槍聲愈發密集凌厲,炮火轟鳴不絕於耳。為徹底迷惑日軍、造勢逼真,李雲龍將部隊僅剩的迫擊炮彈盡數傾瀉而出。一顆顆炮彈砸落在城牆之上,接連炸起道道厚重的泥柱,城頭上塵土飛揚,硝煙瀰漫。
漫長的等待終有回報,北門方向,終於出現了眾人苦苦等候的變數——城牆上遊動守備的日軍人影,肉眼可見地大幅減少。
宮本的判斷分毫不差,日軍果然被兩翼佯攻牽制,將北門半數守軍抽調增援南門。
此刻的北門城牆,留守日軍不足三十人,守備力量空前薄弱。
程瞎子猛地挺身站起,右手利落拔出腰間駁殼槍,目光銳利如炬,聲如驚雷:「就是現在!772團全體將士,跟老子沖!」
四百八十名蟄伏許久的八路軍戰士齊齊縱身躍起,如同積攢已久的奔涌洪流,衝破沉寂,向著原平北門迅猛衝鋒。
北門城牆上殘留的日軍哨兵瞬間察覺異動,悽厲的警報聲驟然響徹城頭,殘存的日軍倉促舉槍射擊。
但此刻北門的火力早已孱弱不堪,僅有一挺機槍、十餘支步槍勉強封鎖,根本無法抵擋洶湧的衝鋒浪潮。
程瞎子一馬當先沖在隊伍最前列,步伐迅猛矯健,完全看不出左肩舊傷未愈的模樣。
轉瞬之間,部隊沖至護城壕邊緣。程瞎子目光一掃,敏銳發現壕底東北角的鹿砦留有一處缺口。此處是整段護城壕最淺的位置,原本布設的鹿砦僅有兩層,大半都被塌方的黃土掩埋,正是絕佳的突破口。
他毫不猶豫縱身躍入壕溝,踩著鬆散的碎石與塌方黃土奮力向上攀爬。劇烈的大幅度發力,瞬間撕裂了他肩背未愈的舊傷,刺骨的劇痛驟然席捲全身,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可他牙關緊咬,強忍劇痛,不吭一聲,雙手死死摳住壕沿的土塊,奮力向上攀登。
身後的戰士們緊隨其後,盡數湧向缺口。有人脫下棉襖墊在尖銳的鐵絲網上,翻身跨越;有人端起刺刀,快速割斷鐵絲網固定繩;有人借力戰友肩頭,縱身翻過壕牆。
一名戰士的小腿被鋒利的鐵絲網劃出一道深長的傷口,鮮血順著腳踝不斷流淌、浸透褲管,他卻絲毫未曾停頓,拖著傷腿咬牙衝鋒,步步向前。
城牆上的日軍機槍手緊急調轉槍口,對準護城壕缺口瘋狂掃射。
密集的子彈擊打在壕沿之上,濺起漫天黃土,兩名正在攀爬的戰士接連中彈。一人徑直從壕邊滾落,千鈞一髮之際,身旁戰友火速伸手托住,拼盡全力將他架上壕沿,未曾讓一人墜落壕底。
程瞎子率先翻越護城壕,衝上城牆外圍。
他滿身沾滿黃土碎石,左肩舊傷徹底崩裂,殷紅的鮮血透過軍裝不斷滲出,將半條衣袖浸染得通紅。他抬手舉槍,對準正在更換彈匣的日軍機槍手,果斷扣動扳機,三發子彈精準命中目標。
城頭的機槍聲驟然驟停,火力徹底啞火。
772團戰士緊隨團長腳步,盡數衝破護城壕防線,向著北門城樓發起最後的猛攻。
殘餘日軍被逼退至城樓之內,依託二樓視窗死守,不斷朝外投擲手榴彈。
一顆顆手榴彈在城牆根轟然炸開,飛濺的彈片與碎石接連劃傷數名衝鋒的戰士。
程瞎子緊貼城牆死角,低身快速突進,抬手將一顆手榴彈精準塞進城樓射擊孔。
沉悶的爆炸聲從城樓內部轟然響起,二樓視窗瞬間噴涌滾滾黑煙。
爆炸聲尚未散盡,城門深處便傳來鐵栓拉動的厚重聲響——率先突入城樓的戰士,已然從內部撬開城門。
厚重的北門轟然洞開,攻克在即!
南門城樓指揮所內,山田靜夫清晰聽見城北傳來的劇烈爆炸。
他猛地轉身,舉起步槍望遠鏡望向城北。滾滾黑煙從北門城樓騰空而起,灰色的八路軍身影已然占據城頭陣地。
晨光之中,他的面色瞬間慘白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極致的平靜。那是一種大勢已去、塵埃落定的漠然,如同教書先生寫完最後一行板書、淡然放下粉筆般毫無波瀾。
他對著傳令兵淡淡開口,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北門失守了。」
說完,他轉身走入指揮所,拿起那把伴隨自己五年的指揮軍刀,又從抽屜中取出一面摺疊整齊的聯隊旗,仔細揣入貼身口袋,抬手一絲不苟地系好軍裝領扣,整理好儀容。
一切就緒,他邁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對著下方操場的炮兵陣地厲聲下令:「炮兵!即刻調轉炮口,向北門全域覆蓋炮擊!無需節省彈藥,打光所有炮彈!」
兩門九二式步兵炮緊急轉向,炮手們快速調整俯仰角度、裝填炮彈。
一枚枚炮彈掠過城內屋頂,朝著城北區域狠狠砸落,接連炸起泥土碎石、漫天硝煙。
可此刻的北門陣地,早已被772團牢牢掌控,固若金湯。
程瞎子伏在北門城樓之上,拿起繳獲的日軍望遠鏡眺望城南,清晰鎖定了敵軍炮兵陣地——兩門步兵炮孤伶伶架在空曠的操場之上,炮手正忙於裝填,旁側整齊堆放著十餘箱彈藥。
他轉頭對著身後的一營長沉聲吩咐:「調迫擊炮上來,打掉這兩門炮!」
772團迫擊炮小隊迅速在城西河床架設陣地,即刻開火。
第一發炮彈落在操場西北角,偏差約六十米;第二發快速校正彈道,落在山炮前方三十米處,精準逼近目標;第三發炮彈凌空落下,正中日軍彈藥箱!
劇烈的殉爆轟然炸開,刺眼的橘紅色火球沖天而起,狂暴的氣浪瞬間掀翻所有炮手。兩門步兵炮的炮輪被炸飛大半,炮身歪斜傾倒在泥濘的地面之上,徹底淪為廢鐵,炮兵陣地徹底覆滅。
山田靜夫佇立窗前,靜靜望著自己最後的炮兵力量被烈焰吞噬、化為烏有。
他緩緩拔出腰間軍刀,冰冷的刀刃在清晨的微光中折射出森森寒意,對著身後的傳令兵沉聲下令:「傳令所有殘存兵力,全線向南門集結!放棄外圍城防,全軍轉入街巷拉鋸戰!」
傳令兵火速領命離去。
山田靜夫走到桌前,翻開嶄新一頁的作戰日誌,拿起鋼筆認真記錄。字跡依舊工整規整,一如他往日板書時那般嚴謹細緻:
「卯時過半,北門失守。炮兵陣地覆沒。職部率殘部轉入巷戰。山田靜夫。」
寫完,他輕輕合上日誌,歸位抽屜、仔細鎖好,隨後緊握軍刀,大步踏出指揮所,奔赴戰場。
原平城內的慘烈巷戰,自卯時過半,一直廝殺至巳時。
日軍的抵抗異常頑固兇狠,遠超忻口之戰。他們不再依託碉堡死守,而是以房屋為據點,逐巷、逐屋頑強阻擊,寸土不讓。
山田將殘存兵力拆分分散,埋伏在城內每一條巷道、每一間磚房之中。子彈耗盡,便端刺刀肉搏、投擲手榴彈拼殺,死戰不退。
李雲龍率領新一團從南門突進,推進至城中心十字路口時,遭遇了整場戰役最慘烈、最頑強的阻擊。
山田靜夫親自率領最後一批衛兵、參謀,死守在路口一座廢棄當鋪之內。
這座當鋪為厚實的磚石結構,牆體堅固厚重,所有窗戶盡數被沙袋封堵,僅二樓預留射擊孔,易守難攻,成為日軍最後的核心據點。
一營率先組織爆破突擊,卻被日軍密集火力擊退,三名戰士負傷犧牲。
李雲龍蹲在對面雜貨鋪的牆根下,聽著耳邊密集的槍聲,忍不住厲聲怒罵:「他娘的!這伙鬼子比石嶺關的還難啃!把迫擊炮調上來,全力轟擊當鋪二樓!炮火壓制結束,爆破組立刻上!誰第一個衝進去,老子給他記大功!」
迫擊炮迅速就位,僅剩的三枚炮彈盡數傾瀉在當鋪二樓。
轟然炮火直接掀飛半邊房頂,封堵視窗的沙袋、碎裂的磚塊四處迸濺,煙塵漫天。
趁著爆炸掀起的濃煙尚未散去,陳石頭抱著炸藥包迅猛突進,衝到當鋪門前,將炸藥包牢牢貼緊木門,拉燃導火索後迅速後撤隱蔽。
震天的爆炸聲響起,厚重的木門瞬間碎裂坍塌。
李雲龍身先士卒,帶頭沖入當鋪院內。
一樓地面散落著數具日軍屍體,二樓樓梯轉角依舊有殘敵負隅頑抗,子彈密集掃射而來,打在李雲龍腳邊地磚上,碎裂四濺。
他緊貼樓梯扶手,抬手快速回擊兩槍,隨即大步衝上樓梯。
樓梯盡頭,一名打空彈藥的日軍軍官正猛撲而下,攥著空槍槍管當作鈍器,狠狠砸來。
李雲龍側身靈巧避開重擊,抬手一槍托狠狠砸在對方手腕上,順勢端起步槍刺刀,狠狠刺入日軍軍官胸口。
那名日軍軍官身軀緩緩軟倒,手中依舊死死攥著空槍,雙眼圓睜,死死盯著頭頂被炸塌的天花板。
此人,正是山田的傳令兵。
眾人逐層清剿,最終在二樓最里側的房間找到了山田靜夫。
他背靠牆壁端坐在地,軍刀深深刺入自己腹中,雙手依舊牢牢緊握刀柄,姿勢端正肅穆。雙目輕閉,神情安詳平靜,一如他作戰日誌上規整的字跡,不見半分狼狽。
其身側,那面貼身藏匿的聯隊旗已被焚燒大半,剩餘布片焦黑捲縮、殘破不堪。絕境之中,山田已然提前焚毀軍旗,寧死不降。
巳時三刻,原平城內最後一縷槍聲徹底平息,整座城池完全光復。
打掃戰場時,趙大栓從當鋪二樓搜出那本日軍作戰日誌,翻看幾頁不識日文,層層遞交,最終送到了剛入城的李雲龍手中。
李雲龍粗略掃過幾眼,隨手遞給身側趕來的林野。
林野接過泛黃的作戰日誌,翻開扉頁。
通篇字跡工整嚴謹,每一條戰況都精準標註時間、記錄詳實,從忻口失守的戰局記錄,到今晨城破的最後遺言,清晰完整。
目光落在最後一行記錄,字跡端正依舊:
「卯時過半,北門失守。炮兵陣地覆沒。職部率殘部轉入巷戰。山田靜夫。」
他輕輕合上日誌,轉頭看向身旁的趙剛,聲音沉穩有力:「原平,拿下了。下一個目標——代縣。」
當鋪門口,李雲龍蹲在地上,用繳獲的日軍繃帶草草包紮著手部傷口,嘴裡嚼著半截不知撿來的菸蒂,抬頭問道:「老林,代縣打算怎麼打?還是老辦法,佯攻牽制、迂迴突襲?」
林野將作戰日誌遞給趙剛,轉身走到鋪開的地圖前,目光凝重,緩緩搖頭:「代縣不能硬啃,也不能照搬原平的打法。」
「原平是土質城牆,防禦薄弱,可迂迴、可強攻。但代縣是實打實的石砌城牆,牆高三丈六,比太原城城牆還要巍峨堅固。護城河引自滹沱河活水,常年水流不息,吊橋拉起便是天塹,極難突破。」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戰局:「如今代縣守軍足足一個大隊,再加上從忻口、原平潰敗出逃的日軍殘兵早已提前抵達報信,對方完全摸清了我們的進攻節奏,早有防備。」
「想啃下代縣,必須攻堅破城。普通山炮威力不足,四一式山炮根本打不穿代縣的巨石城牆。我們至少需要兩門九六式重炮。」
林野的指尖重重落在地圖上一處鮮紅的標記上,語氣篤定:「方圓三百里之內,唯有大同城,配有此型重炮。」
晉北戰局的下一個目標,也是整片晉北疆域最堅固、最龐大的戰略重鎮——大同,已然赫然擺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