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內的硝煙散了大半,鐵獅子胡同里的屍體還沒收完。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衙署門口的沙袋掩體被炸得七零八落,石獅子缺了半邊腦袋,天井裡那棵銀杏的枯葉落了一地,被風吹得在青石板上打著旋。
戰士們正在從地下室里往外搬繳獲的檔案和檔案,一摞一摞地堆在迴廊下面,用繩子捆好。電台還在沙沙作響,但裡面已經沒有任何呼叫聲了。
林野站在崗村寧次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張被燒掉一角又被李雲龍從參謀處火盆里搶出來的北平城防圖。
窗簾已經被拉開了,正午的陽光從視窗湧進來,照著牆上那幅被撕掉了一半的華北地圖,照著桌上那本攤開的作戰日誌。
趙剛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本子,正在核算各團報上來的傷亡數字。
李雲龍坐在窗台上,軍裝敞著懷,露出裡面被汗浸透的襯衣。
他手裡夾著一根繳獲的日本煙,煙霧在陽光里緩緩上升。
孔捷靠在門框上,左肩的繃帶拆了,但左臂還是微屈著不敢完全伸直。
程瞎子坐在崗村那把高背皮椅上——左肩縫了四次的舊傷這次在攻打東直門兵營時又崩開了,衛生員在迴廊里臨時給他縫了第五次,針腳歪歪扭扭,但他堅持先來開會。
「老林,」趙剛合上本子,「各團傷亡統計出來了。新一團陣亡最多——永定門瓮城和正陽門箭樓兩個硬仗,傷亡超過兩成。
趙大栓犧牲,孫滿倉右胸舊傷復發還在硬撐,一營長在鐵獅子胡同外圍犧牲,二營長腿部負傷,三營長輕傷。
獨立團在皇城根和鐵獅子胡同西側傷亡一成半,馬守田在東交民巷翻院牆時摔傷了膝蓋,傷不重,已經歸隊。
七七二團東直門兵營攻堅傷亡也重——二營長在清剿地下室時被手榴彈彈片擊中犧牲。772團能戰之兵只剩不到四百人。」
林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繳獲方面——山炮十六門,迫擊炮四十餘門,重機槍八十餘挺,步槍一萬餘支,彈藥不計其數。白磷彈庫存三百枚,在南苑機場二號彈藥庫封存。
司令部檔案全部繳獲,宮本正在逐件翻閱,說有大量關東軍和華中方面軍的聯絡電文,對後續作戰有用。俘虜約兩千人,其中偽軍約一千二百人。
永定門反正的那個偽軍排長孟慶余,他的十三個人已經全部遣散——每人二十塊大洋路費,按你的命令辦的。」
「崗村的日誌和板垣的日記放在一起。」林野從桌上拿起那本攤開的作戰日誌,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行被洇開的墨跡,然後把日誌合上遞給趙剛,「以後有用。」
趙剛接過日誌,翻開本子記下。
「老林,」他抬起頭,「總部電報——晉察冀部隊已在保定以南完成了牽制任務,石家莊之敵被拖住,無法北援北平。另外,總部詢問:北平攻克後,下一步行動方案是什麼?」
林野走到那張被撕了一半的華北地圖前面。地圖上,從太原往北到忻口、原平、代縣、大同,再往東到張家口,再往東南到北平——一條紅色的粗線把整條戰線串連起來。
每一處都標註著攻克的日期,從太原保衛戰一直到今天。
他的目光在這條紅線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往東北方向移——越過燕山,越過長城,越過遼西走廊,停在那個被菸灰燙出一個小洞的位置上。關東州。滿洲。東北。
「下一步,」他說,「出關。」
屋裡安靜了片刻。窗外傳來天井裡戰士們搬運檔案的腳步聲和迴廊下傷兵換藥的呻吟聲。
銀杏樹上一片枯葉被風吹落,從視窗飄進來,落在大村的辦公桌上。
「出關。」李雲龍把菸頭在窗台上摁滅,從窗台上跳下來,「老林,出關不是小事。
關東軍不是華北方面軍。華北方面軍被打殘了,關東軍還沒動過筋骨。
他們有戰車聯隊,有重炮旅團,有航空兵。他們守滿洲守了十四年,要塞修得比北平城牆還厚。咱們這點兵力——」
「兵力不夠。」林野打斷他,語氣平靜,「我知道。新一團傷亡超兩成,獨立團一成半,772團兵力不足四百。
加上直屬隊,全軍能戰之兵不到六千人。關東軍在東北有十幾個師團,總兵力幾十萬。正面打,打不過。」
「那怎麼出關?」程瞎子在皮椅上坐直了,左肩的繃帶在動作中牽扯了一下,他皺著眉頭用手按住,「老林,從太原到北平,哪一仗我們不是以少打多?
但出關——出關不是打代縣,不是打大同,不是打張家口。出關是到鬼子的老巢里打。
關東軍和華北方面軍不一樣,他們的補給線沒有被切斷,他們有完整的防禦體系,他們計程車兵沒有潰敗過,士氣還在。」
「所以不能蠻幹。」林野用手指在地圖上從北平往東北方向劃了一道線,「出關的第一步不是跟關東軍決戰——是先站住腳。
遼西走廊是連線華北和東北的咽喉。走這條走廊出關,第一步是拿下山海關。
山海關是關內到關外的門戶,城牆堅固,有日軍一個聯隊的守軍。但它的弱點和代縣一樣——守軍兵力不足,地形上雖然一面靠山一面靠海,但只要從側翼迂迴,就能繞開城牆正面的火力。」
「第二步,」他的手指繼續往東北方向移動,「拿下錦州。錦州是遼西走廊的交通樞紐,關東軍的補給線必經此處。
拿下錦州,就能切斷關東軍和華北之間的聯絡,把遼西孤立起來。第三步——穩固遼西走廊後,向北推進,伺機攻取瀋陽。
瀋陽是關東軍的老巢,偽滿洲國的首都。拿下瀋陽,關東軍就失去了指揮中心。
但這一步必須等後續兵力到位——晉察冀和晉綏的部隊會配合我們,兵力到位之後再動手。」
孔捷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地圖前面。他的左腿在皇城根翻牆時磕傷了一道口子,走路時還有點瘸。「老林,這個計劃要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至少兩個月。」林野放下鉛筆,「總部回電了,同意出關方案,但要求我們必須在兩個月內拿下瀋陽。
總部說,關東軍如果南下支援華北戰場,我們需要提前堵住遼西走廊;如果關東軍不南下,我們就直接掏它的老巢。」
「兩個月。」李雲龍重新坐回窗台,從懷裡摸出那個被壓扁的煙盒,發現裡面是空的,把煙盒揉成一團扔在桌上,「從太原打到北平,走了這麼久,腿還沒歇過來,又要出關。」
「歇不了。」林野說,「總部命令——休整七天。七天後出關。」
程瞎子從皮椅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天井裡那棵被硝煙燻焦的銀杏,頭也不回地說:
「老子這條胳膊縫了五次。從太原到北平,每次大仗崩一次。出關——老子再崩一次也值。」
孔捷看著窗外:「老林,出關之後,怎麼補充兵力?從太原打到這裡,兵是越打越少。
俘虜可以教育轉化,但需要時間。偽軍俘虜倒是一部分願意參加八路軍,但需要甄別。」
「補充兵力,三條路。一是俘虜轉化——偽軍俘虜願意參加八路軍的,經過甄別和短期集訓後編入各團,但要派老班長老黨員帶著。
二是從晉察冀借兵——總部承諾從冀西部隊抽調兩個團歸我們指揮。三是就地擴軍——北平、天津一帶的工人和學生,願意參軍的可以吸收。兵力補充到位後,全軍爭取達到八千人以上。」
宮本正明從門外走進來。他的軍裝洗得發白,左臂已經能完全伸直了。
他手裡捧著幾份剛從司令部檔案室里翻出來的檔案,走進來,在地圖前站定。
「林支隊長,翻到幾份有用處的東西——關東軍第3戰車聯隊的駐防位置、遼西走廊的軍用地圖、以及關東軍司令官山田乙三大將給大村寧次的幾封聯絡電文。
第3戰車聯隊駐在錦州,是關東軍在遼西最精銳的裝甲力量。配備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輕型坦克,約五十輛。
要打錦州,必須先解決第3戰車聯隊。另外——山田乙三在這些電文里幾次提到『北邊』,說關東軍的主力必須部署在邊境防禦蘇聯,不能大量南下支援華北方面軍。
這與我們之前的判斷一致——關東軍的兵力被蘇聯牽制在北方。」
林野接過檔案,翻了幾頁,若有所思。「這是兩個月內拿下錦州的關鍵——關東軍不會全力南下,我們面對的不是幾十萬大軍,是幾個分散部署的師團。
打掉錦州的第3戰車聯隊,遼西走廊就斷了一半。至於山田乙三——他在新京。打完瀋陽,才輪得到他。」
宮本微微點了點頭。他轉身要走,林野叫住他。「宮本大佐。出關之後,你有什麼打算?你和你的人不是八路軍編制,不能一直跟著我們。
如果想留在北平,我安排人照顧你們;如果想回國——戰爭結束之後再說。」
宮本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了他想了很久的話:「林支隊長,我在太原的時候,對自己計程車兵說——戰爭快結束了,活著才能回家。
後來在石嶺關,我的兵向自己人開過槍。在大同,橋本正敏死了。在張家口,後藤勇也死了。
在北平,大村寧次也死了。我認識的帝國軍官,要麼死了,要麼快死了。出關之後,關東軍里還有我認識的人。我想——」
他頓了頓,「我想讓你幫我帶一樣東西給他們。佐藤幸吉的通行證。他死在老君廟,他的通行證還在我這裡。
我想把它交給關東軍的軍官。不是勸降——是讓他們知道,佐藤死了,板垣死了,大村也死了。繼續打下去,所有人都會死。戰爭該結束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已經摺疊得起了毛邊的通行證。
紙被汗水浸過,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落款上的紅色印章。他把通行證放在桌上,擱在那張被燒掉一角的北平城防圖旁邊。
「這張通行證是你在老君廟簽發的。佐藤沒來得及用。他用的是死戰。但後面的宮本用了,村上用了,小林用了。活著的人,都用了。」他退後一步,向林野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趙剛走過去拿起通行證,翻過來看背面——上面除了當初簽發時寫的那幾行字,還有宮本在張家口用鉛筆補上的三行記錄。
第一行是佐藤幸吉,老君廟,全員衝鋒。第二行是橋本正敏,大同,剖腹。
第三行是大村寧次,北平,自盡。字跡很淡,鉛筆尖斷過幾次。趙剛把通行證放回桌上。
「老林,」他問,「關東軍會接受勸降嗎?」
「不會。」林野的聲音很平靜,目光從那張通行證上抬起來,望著窗外天井裡那棵被硝煙燻焦的銀杏,「關東軍和華北方面軍不一樣。華北方面軍被打殘過,知道敗仗是什麼滋味。
關東軍從日俄戰爭之後就沒打過敗仗。他們不會投降——至少現在不會。宮本知道這一點。
他不是要關東軍投降,他是要關東軍知道——華北已經不存在了。讓他們知道,他們是在打一場註定要輸的戰爭。知道的人多了,有些人就會開始想——為什麼還要打?」
「休整七天。」林野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擱,環視屋裡每一張臉,「七天後,全軍出關。目標——山海關、錦州、瀋陽。
老李,新一團打頭陣,配屬反坦克組,我把繳獲的炸藥包和反坦克手榴彈全部優先給你。
老孔,獨立團在側翼保障交通,不能讓關東軍抄我們的後路。
老程,772團負責綏中方向,控制關內外通道。
炮兵團攜帶兩門九六式重榴彈炮隨主力行動——打錦州要塞和戰車聯隊的時候用。」
他站直了身體。
「從太原到北平,走了這麼遠的路。出關——是最後一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