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後,氣溫驟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完達山脈的輪廓在星光下變成了一片漆黑的剪影,山脊上的落葉松林被凍得噼啪作響,那是樹皮在極寒中裂開的聲音。
谷底的排水溝里結了一層新冰,戰士們撥出的白汽在帽簷上凝成了霜花。
劉鐵柱趴在左側山坡腳下的排水溝出口,陳石頭蹲在他旁邊,正用刺刀撬開凍住的溝口碎石。碎石和冰殼粘在一起,撬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從這裡往上一百二十步,就是岩壁腳下的排水溝入口。溝口有兩塊花崗岩,左邊那塊有個缺口,正好能踩腳。」
「一百二十步。」劉鐵柱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換算成鐵路上扳道岔時走的距離,「夠近。岩壁上的哨兵每隔多久巡邏一次?」
「兩刻鐘。剛才山崎的巡邏隊剛從岩壁頂上走過去,下一趟巡邏在兩刻鐘之後。兩刻鐘夠你爬上去。」
陳石頭把手裡的碎冰扔到一邊,轉過頭看著劉鐵柱。星光下他的臉被凍得發青,眉毛上全是白霜。「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被發現了就硬炸。導火索點著了往掩體裡扔,扔完就跳——跳之前把繩子掛在掩體的沙袋角上盪下去。」劉鐵柱拍了拍胸前的炸藥袋,「但我儘量不硬炸。硬炸我也跑不了,這麼冷的天導火索燒得比平時快。」
「那就別被發現。」陳石頭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力度很輕,但手放上去之後停了一瞬才拿開。然後他轉身消失在排水溝的黑暗中。
劉鐵柱獨自趴在溝口,看著頭頂的星光被山坡上的松林切成碎片。他聽見遠處日軍哨兵換崗時的口令聲,聽見凍裂的樹皮從松樹幹上剝落掉在雪地里。
他把麻繩從揹包里拿出來,重新盤了一遍,確認沒有打結。繩子凍得硬梆梆的,握在手裡像一根冰棒。
他解開軍大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把繩子貼肉塞進懷裡。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但很快繩子就被體溫焐軟了。
兩刻鐘後,他爬出了排水溝。雪地上幾乎沒有光,他只能憑記憶認方向——白天陳石頭指給他看的那兩塊花崗岩,在星光下只是兩團更深的黑影。
他數著步數往前爬,膝蓋和胳膊肘在雪地上壓出深深的印痕,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一百一十七。右手摸到了花崗岩冰涼的表面,缺口就在手指上方,正好能踩腳。
他找到排水溝入口,溝口結了冰,冰面下的碎石鬆散,他用刺刀撬開冰殼,碎冰掉進溝底發出清脆的迴響。他停下來聽了片刻——沒有動靜——然後側身鑽進了排水溝。
溝很窄,兩側的岩壁蹭著他的肩膀和揹包,每一次匍匐前進都要把身體貼到最低。松枝從揹包側袋裡伸出來,蹭在溝頂的冰柱上簌簌作響。
爬到一半時溝道拐了一個急彎,他在彎道處停下來換了口氣。從溝頂縫隙里漏下來的冷空氣中夾著一絲淡淡的焦炭味——那是岩壁頂上日軍機槍陣地的沙袋被白天槍戰濺出的火星燒焦了邊緣。
拐過彎,岩壁腳下近在眼前。他翻過身仰面朝天,把麻繩從懷裡抽出來。繩子一頭綁著一塊從鐵路上撿的螺母,他甩動繩子把螺母往上拋。
第一次沒掛住,螺母彈回來砸在他手背上;第二次掛住了掩體的沙袋角。他用力扯了扯,確認沙袋吃得住力,然後雙手交替開始往上攀。
軍靴踩在岩壁上,凍硬的靴底在花崗岩上打滑,每蹬一腳都要調整好幾次才能踩穩。
三米岩壁他爬了不知道多久,手指凍得幾乎抓不住繩子。爬到頂時他先探頭看了一眼——掩體就在面前,沙袋壘的半月形防禦工事,兩挺九二式重機槍的槍管從沙袋縫隙里伸出來指向谷底。
兩個機槍手一個趴在槍後打盹,一個正往手心裡哈氣暖手。副射手蹲在彈藥箱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大概是怕點菸的火光暴露位置。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注意到掩體後側沙袋上方那條被螺母帶過的繩頭,正在星光下微微晃動。
他把繩子收上來,無聲地從掩體後側翻進去。軍靴落在沙袋上沒有發出聲響——沙袋吸掉了所有腳步聲。
他蹲在掩體最暗的角落裡,從胸前掏出兩格炸藥,一格塞進兩挺機槍之間的沙袋縫隙,另一格塞進掩體和彈藥箱之間的沙袋底部。
導火索從兩個位置同時拉出來,他用凍僵的手指將兩截導火索擰在一起,接成同一根引線。然後他側身翻出掩體,沿岩壁邊緣往下爬。下到一半時腳踩空了,整個人往下墜。
他雙手死死抓住繩子,粗糙的麻繩磨破了手套,掌心被割出一道血口,溫熱的血滴在凍僵的手指上,他感覺不到疼。
他穩住身體,繼續往下爬。腳剛踩到排水溝邊緣的碎石,他就拉燃了導火索。
導火索在雪地上嘶嘶地燃燒,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他沒有往排水溝里跑——來不及了。
他轉身撲向岩壁腳下那塊凹陷處,雙手抱頭,身體緊貼著凍土。炸藥炸開了。衝擊波從岩壁頂上轟下來,碎石和沙袋碎片像雨點一樣砸在他周圍,一塊沙袋碎片砸在他後背上,震得他悶哼一聲。
硝煙散去後他抬起頭——岩壁頂上那兩挺重機槍的槍管已經從掩體裡飛出來歪在岩壁上,沙袋掩體塌了半邊。彈藥箱在火中噼里啪啦地燒,火光映紅了整面岩壁。
劉鐵柱從凹陷處爬起來,背上全是碎石和沙土。
他抹了一把臉,滿手是血——不是自己的,是爆破時飛濺的沙袋碎片劃破了手背。他朝山下喊了一聲:「陳石頭!」
陳石頭從排水溝里衝出來,跑到岩壁腳下,抬頭看著還在燃燒的掩體殘骸。「兩挺都端了?」
「都端了。」劉鐵柱把手裡的導火索殘餘扔在地上,「左側山坡還剩第一層那幾挺。我的炸藥用完了——剩下的交給你。」
話音剛落,谷底方向響起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不是日軍的重機槍,是捷克式輕機槍的彈鼓供彈聲——周成的突擊排從右側已經打下來的陣地上橫向移動過來,趁岩壁頂上的爆炸把左側山坡守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時,從側翼摸到了第一層機槍陣地的外圍。
周成蹲在半坡一截被炮彈削斷的松樹後面,歪把子架在樹幹上,瞄準了第一層陣地最左側的沙袋掩體。掩體裡的機槍手正朝岩壁方向張望,顯然被爆炸震懵了。
「打——!」周成扣動扳機。突擊排的歪把子同時開火,子彈從側翼斜著切進掩體,把沙袋打得碎屑亂飛。
掩體裡的日軍機槍手回過神來開始調轉槍口,但已經晚了——陳石頭帶著一營的戰士從岩壁腳下湧上去,刺刀在火光里閃著寒光。
第一層陣地的三個機槍掩體在不到半刻鐘內被全部端掉。左側山坡的機槍火力點,全部啞了。
拂曉前一個時辰,松井忠雄被參謀長叫醒。他在行軍床上剛合眼不到半個時辰,醒來時左臉那道舊疤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泛著潮紅色。
「左側山坡的機槍陣地全部失守。第二大隊第三中隊殘部往山頂方向潰退,八路軍已經控制了左側山坡三分之二的地段。」
參謀長聲音沙啞,「右側山坡也被壓縮,第一道防線失守過半。八路軍正面部隊正在沿排水溝往兩側集結——預計拂曉會發起全線反衝擊。」
松井披上軍大衣,走到炭窯口往外看。夜空中左側山坡上有幾處還在燃燒的火光——那是被端掉的機槍陣地殘骸。
八路軍沒有生火,但他能聽見谷底有腳步聲在移動。腳步聲很輕,但很多——很多人同時踩著凍土和碎石,發出細密而沉悶的聲響,像地底深處有什麼巨獸在翻身。
「不是拂曉。」松井放下望遠鏡,對參謀長說,「他們現在就會打。那兩個爆破手把岩壁頂上的機槍端掉之後,林野不會等。他知道我們在收縮防線——他會在我們完成重新部署之前壓上來。」
李雲龍確實沒有等。他站在排水溝上方,駁殼槍在手裡攥著,左耳那道舊傷疤在拂曉前的微光里泛著灰白。
孔捷蹲在他旁邊,正用刺刀在凍土上畫著最新的山坡地形——左側機槍已全部端掉,右側防線被壓縮了一半,松井的殘存火力集中在山坡上半段和反坦克炮陣地周圍。
「老李,你往左側打,我往右側打。兩路同時往上壓,把松井的殘存火力往山頂上擠,然後重炮從谷口推出來往山頂轟。」
「正合老子意。」李雲龍把駁殼槍保險撥開,「一營隨我沖左側,二營三營跟老孔打右側。迫擊炮先往山坡上半段砸一輪——把松井的預備隊壓住。」
八門迫擊炮同時開火。炮彈越過谷底,砸在山坡上半段的松林里,炸起一團團夾著雪塊的泥土和斷枝。
松林里的日軍預備隊被炸得從掩體裡往外跑,正好撞進兩側壓上來的新一團和獨立團的交叉火力網。
李雲龍沖在左側隊伍最前面,軍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刺刀在晨光里閃著寒光。
陳石頭緊隨其後,手裡攥著從左側山坡上繳獲的歪把子,一邊沖一邊往山坡上方壓制射擊。
他們踩過被端掉的機槍陣地殘骸——燒焦的沙袋還在冒煙,歪在地上的九二式重機槍槍管餘熱未散。
右側山坡,孔捷拖著左腿走在隊伍中段。他的膝蓋已經腫得無法彎曲,每一步都要用步槍當拐杖撐住身體,但他還是跟在突擊排後面往上走。
「周成!往山頂方向的松林里插!別讓松井的預備隊在山脊站穩腳跟!」周成朝身後揮了一下手,突擊排散成散兵線往松林方向涌去。
炭窯指揮所里,松井放下瞭望遠鏡。山坡上八路軍正在往山脊方向壓,左側防線已全面崩潰,右側被壓縮到山脊邊緣。
他的預備隊剛被一輪迫擊炮覆蓋傷亡近半,殘部正在松林里各自為戰。
反坦克炮還剩三門,彈藥只剩最後幾發,已經無法壓制谷口那兩門重炮。他把懷表掏出來——從伏擊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十個時辰。
他在這個窯口等了十個時辰,等林野彈藥耗盡,等林野忍不住衝鋒,等林野犯錯誤。
林野沒有犯錯誤。林野用爆破組端掉了他的機槍,用突擊排撕開了他的側翼,用兩個團同時壓上來把他從山坡上擠下去。
「通知各部交替掩護往山頂方向撤退,反坦克炮放棄陣地,所有還能走的傷兵先撤。」
參謀長愣住了。「閣下,撤退路線呢?」
「往牡丹江方向。進山,走伐木小道。」松井把軍刀從桌上拿起來掛在腰間,刀鞘碰在桌角發出一聲悶響,「不走鐵路。
鐵路是他們最擅長的推進路線——他們在鐵路上打了從太原到虎頭的每一仗。走伐木小道,走他們沒有偵察過的路線。」
拂曉時分,陽光越過完達山脈的雪線,磨刀石峽谷里的槍聲停了。
山坡上到處是日軍遺棄的機槍掩體殘骸,松林里散落著彈藥箱和軍毯,一具具土黃色的屍體從山坡一直延伸到山脊。
反坦克炮陣地上三門炮歪在掩體裡,炮栓被撤退的日軍卸走了。
李雲龍站在山脊上俯瞰峽谷,看見排水溝里那兩門重炮已經被炮兵推到了谷口,炮管上的炮衣被掀掉了,在晨光下閃著幽光。
劉鐵柱從左側山坡走下來,分裝鐵盒裡的兩格炸藥已經空了,只剩最後一格留著打牡丹江。
他的雙手纏著繃帶——不是受傷,是麻繩磨破了手套,凍傷了幾根手指。老劉蹲在排水溝旁邊看見他走過來,從懷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
「吃了。這是昨晚省下的。」劉鐵柱接過餅乾,沒有立刻吃。他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旁邊的陳石頭,另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林野站在峽谷入口的鐵軌上,看著工兵們正在清理被炸斷的鐵路。孔捷從山脊上下來,左膝舊傷讓他走路時左腿完全不敢打彎。
「松井往山里跑了。走的是伐木小道,沒有沿鐵路撤。我讓周成帶突擊排跟上去了——不追太深,只是盯著他往哪走。」
「他會往牡丹江跑。」林野把地圖鋪在被炸翻的鐵軌上,「但不會直接進牡丹江。他的伏擊打成了潰退,帶回去的殘兵不到三千人。
牡丹江城裡還有一個獨立守備隊,但兵力不足一千。他需要時間重新部署。走伐木小道會慢——至少兩天才能到牡丹江。」他把鉛筆點在地圖上牡丹江的位置,「兩天夠我們幹什麼?」
「兩天夠重炮從鐵路運到牡丹江外圍。但炮班班長說了——駐退機漏油,還能打十發。」孔捷蹲下來看著地圖,「十發炮彈不夠轟開牡丹江城牆。」
「那就省著用。」林野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擱,「城牆不用轟——牡丹江的城牆我事先了解過,和代縣差不多厚。十發炮彈,六發留給城牆,四發打掉城門口的碉堡。
城牆轟開後,牡丹江城裡沒有機動兵力能擋住老李和老孔。松井比我們更清楚這一點。」
他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裡。「給總部發電。虎頭要塞攻克,松井師團在磨刀石峽谷被擊潰,部隊正沿鐵路線往牡丹江方向推進。
預計兩日後兵臨牡丹江城下。這是關東軍在吉林境內最後一個城防據點。打下來之後——整個吉林,沒有成建制的關東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