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西門外,攻城的時間定在拂曉。
李雲龍趴在距離城門約四百米處一道乾涸的灌溉渠里。渠是前清年間修的,引南運河的水澆地,日本人來後填了運河故道,渠也就荒廢了。
渠底鋪著一層枯黃的蘆葦稈,被霜打得發白,趴上去嘎吱嘎吱響。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鏡頭裡的西門城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城樓是清代重建的,兩層飛簷,簷角的脊獸被炮彈削掉了半邊,剩下的半邊在風裡搖搖欲墜。
城門洞被沙袋堵死了,沙袋後面露出兩挺九二式重機槍的槍管,槍口正對著開闊地。
「他娘的。」他把望遠鏡往渠沿上一擱,扭頭朝身後蹲著的趙剛說,「渡邊那老鬼子在唐山把偽軍堆在城門口當盾牌,滄州這鬼子也把沙袋堆得跟他媽一座小山似的。這幫孫子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
「不是渡邊。」
趙剛把本子翻開,手指沿著滄州城防圖上標註的指揮官名字划過去,「滄州守將是獨立混成第8旅團殘部,指揮官叫安田武雄,少將。渡邊在唐山已經被繳械了,現在關在天津火車站候車室里。」
他頓了頓,把本子合上,「這份情報是晉察冀軍區轉來的。」
「安田武雄。」李雲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用刺刀在渠底的凍土上刻了個「安」字,然後在上面打了個叉,「老子記住了。等打進滄州,去會會他。」
趙剛沒有接話,只是把本子翻到另一頁,上面記著滄州偽軍布防的詳細情報。他的目光在「西門守軍排長劉德順,山東德州人,願倒戈」這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這行字是昨天傍晚天津地下黨透過晉察冀軍區轉來的,送情報的交通員是個跑單幫的鹽販子,從滄州西門混出來時被偽軍哨兵盤查,差點露餡——他把情報塞在鹽袋夾層里,哨兵用刺刀捅了兩下沒捅著,才放他出城。
趙剛把這個細節也記在了本子上,他覺得值得記住每一個送過情報的人。
「老李。」趙剛把本子合上,「西門偽軍排長劉德順,約定訊號是城牆上連舉三次火把。
拂曉前一刻——就是現在——他會帶人控制城門內側,搬開沙袋,推開城門。
但我得提醒你,偽軍內部可能有鬼子的便衣憲兵。如果西門被封死——攻城的突破口就從瓮城改到城牆風化縫位置。」
「那就兩手準備。」李雲龍把刺刀從凍土裡拔出來,在渠沿上蹭了蹭刃口,「西門開了,老子的兵往西門沖。西門不開,劉鐵柱帶爆破組炸城牆。反正滄州這破城,老子今天必須拿下來。」
與此同時,西城牆上的偽軍排長劉德順正蹲在垛口後面,把火把攥在手裡。
火把是臨時扎的,用從伙房偷來的麻布裹在一根斷槍托上,浸了半瓶從軍需倉庫偷來的煤油。煤油的刺鼻氣味嗆得他直皺眉頭,他把火把擱在垛口外側,讓夜風吹散氣味。
他的身後,十三個弟兄散在城樓兩側的垛口後面,有人抱著步槍假裝打盹,有人蹲在沙袋掩體後面抽菸,有人趴在垛口上往城外看——不是看八路軍,是看便衣憲兵有沒有過來巡邏。
他們都是德州人,和劉德順一個村的,被抓壯丁進了偽軍,從來不想給鬼子賣命。
一個年輕士兵湊到劉德順旁邊,壓低聲音問:「排長,八路真的不會殺我們?」
「不會。」劉德順把火把往垛口外探了探,試了試風向,「我托人打聽過了,天津碼頭反正的偽軍都遣散回家了,每人發了路費。八路軍不搞連坐。」
「那鬼子要是發現了怎麼辦?」
「發現了就拼了。」劉德順從腰間拔出刺刀,插在垛口的磚縫裡,「咱們給鬼子站了兩年崗,今天給八路軍開一回城門——算是還債。」
他深吸一口氣,把火把舉起來,在垛口上方晃了三圈。
火光在晨霧裡忽明忽暗,像三顆眨眼的紅星。
城門內側,便衣憲兵田中一郎正蹲在沙袋掩體後面抽菸。
他是日軍安插在偽軍中的眼線,穿偽軍軍裝,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但口袋裡裝著一本日本護照和一發南部手槍的備用彈匣。
他今晚總覺得不對勁——西門城樓上的偽軍換崗比平時頻繁了,有人在垛口後面低聲說話,有人在往城門方向搬運什麼東西。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朝城門方向走去。
他看見幾個偽軍士兵正蹲在沙袋掩體後面,正在往外搬沙袋。搬沙袋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凌晨,每一聲都像敲在他耳膜上。
「你們在幹什麼?」田中一郎用中國話問,聲音不高,但很冷。
劉德順從城牆上探出頭,看見便衣憲兵站在城門內側,手已經伸進了懷裡。他朝城下的幾個弟兄打了個手勢,然後順著城牆馬道往下走。
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踩得很穩,邊走邊說:「換防,工事加固,旅團部昨天下的命令。」
他走到距離城門還有幾步時,田中一郎認出了他,從懷裡掏出手槍。
槍響了。
不是南部手槍,是駁殼槍。劉德順先開的槍。
他從馬道最後一階跳下去時已經把刺刀換成了駁殼槍,子彈打在田中一郎的胸口,把他整個人往後推了兩步。
田中一郎撞在沙袋掩體上,手裡的南部手槍掉在地上滑出去老遠,彈匣從握把里脫落,子彈散了一地。
槍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刺耳,城牆上的偽軍和城內的日軍幾乎同時被驚醒了。
劉德順幾步衝過去把田中一郎掉在地上的南部手槍踢到城門外的排水溝里,轉頭朝身後的弟兄喊道:
「開城門!快!這槍聲一響,鬼子馬上就會上來!別管沙袋了——直接開城門!」
幾個偽軍士兵推開沙袋,拉開了城門鐵栓。鐵栓生了鏽,拉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城門從內側開啟時,城外灌溉渠里的李雲龍正舉著望遠鏡盯著城牆上忽明忽暗的火把。
他看見了第三次晃動的火光,看見了城門緩緩開啟,然後聽見了槍聲,看見了城門內側閃了一下槍口的火光,又閃了一下。
他把望遠鏡往渠沿上一拍,從渠底一躍而起,駁殼槍朝天開了一槍:「一營——沖!西門開了!給老子衝進去!」
一營從灌溉渠里湧出來,散成散兵線朝西門衝去。戰士們踩著開闊地上的凍土和枯草,腳步聲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出去很遠。
沖在最前面的戰士已經越過了護城河的冰面——護城河早就幹了,只剩一層薄冰覆在河底的淤泥上,踩上去冰面碎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城牆上反應過來的日軍機槍手從垛口後面探出槍管朝城下掃射,子彈在一營衝鋒的散兵線中濺起一排雪柱。
一個戰士中彈倒下,在凍土上翻滾了兩圈不再動了;另一個戰士被打中了肩膀,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沖了幾步才被身後的戰友拽進了城門洞。沖在最前面的突擊班已經湧入了城門洞,槍聲在瓮城裡迴蕩。
城樓上的日軍開始往下扔手榴彈,一顆手榴彈在城門洞口炸開,炸傷了兩個正在搬運沙袋的偽軍士兵。
劉德順趴在城門內側的石板地上,被爆炸的氣浪震得耳朵嗡嗡響,但還是在朝城牆上的日軍開槍。
李雲龍緊隨其後衝進西門。他跨過倒在城門洞裡的兩個偽軍傷兵,一腳踩在還在冒煙的彈坑邊緣滑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的警衛員從後面託了他一把。
他穩住身體後扯開嗓子朝城牆上吼:「一營往左,上城牆!二營往右,清剿瓮城!三營預備——從城門內側往城裡推!別給老子停!」
一營沿馬道衝上城牆。馬道很窄,只能容兩人並肩透過。打頭的老兵們端著歪把子一邊往上沖一邊掃射,子彈打在城垛的青磚上碎屑亂飛。
城牆上負嵎頑抗的日軍依託垛口和碉堡還擊,雙方在城牆上展開了近身爭奪。
一個日軍機槍手剛把歪把子從碉堡射擊孔里伸出來就被一梭子打中手腕,慘叫著倒在碉堡里;
另一個日軍步槍手從垛口後面探出身朝下開槍,打中了一個正在爬馬道的一營戰士,戰士從馬道上滾下去摔在瓮城的石板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一營長親自帶著突擊班往城樓方向沖。他衝到城樓下方時發現城樓的木製樓板已經被日軍拆掉了,只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空殼。
日軍在城樓頂部用沙袋壘了環形掩體,兩挺歪把子從掩體後面朝馬道方向交叉射擊。一營長試著沖了一次被打回來,回頭朝城下吼:「迫擊炮!把城樓上的沙袋掩體給老子敲了!」
迫擊炮在城外灌溉渠後面架設完畢。第一發炮彈越過城牆落在城樓前面的垛口上,炸飛了垛口的青磚;
第二發正中城樓頂部的沙袋掩體,將歪把子和機槍手一起炸翻。城樓上的火力啞了。一營長從馬道上躍起,第一個衝上城樓廢墟。
三營從城門內側沿南大街往城裡推進。
滄州城內的街道狹窄彎曲,石板路被日軍卡車碾得坑坑窪窪。兩側民房的土坯牆上到處是彈孔,有幾間房子被炮彈削掉了屋頂,房梁歪在瓦礫堆里。
日軍在每條巷口都堆了沙袋街壘,但兵力不足——大部分守軍被釘死在城牆上,城內只剩下零星的機槍陣地和狙擊手。
三營逐巷推進,遇到街壘就用迫擊炮敲掉,遇到狙擊手就派兩個人從側面繞過去用手榴彈解決。槍聲在狹窄的街道里迴蕩。
二營沿城牆內側往北推進。城牆內側是日軍兵營和馬廄,十幾匹戰馬被槍聲驚得嘶鳴著掙脫韁繩在院子裡亂跑。
二營戰士端掉馬廄旁邊兩個機槍掩體後衝進兵營,發現裡面已經空了大半——守軍大部分被抽調到城牆上了,只剩下幾個傷兵和一個留守的軍醫。
那個軍醫正蹲在牆角給一個腿部中彈的傷兵包紮,看見二營戰士衝進來時愣了一下,然後把繃帶放在一邊,舉起雙手,生硬的中國話從嘴裡蹦出來:「我是軍醫。沒有武器。」
二營長讓戰士收繳了軍醫的手術器械,但沒有綁他,只是派了一個兵看著他。
那個軍醫蹲在傷兵旁邊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低頭包紮——不管來的是誰,他的病人都還在流血。
與此同時,劉鐵柱和陳石頭正沿著西門內側的城牆根往北摸。他們要從城牆內側找到風化縫最寬的位置,為爆破做準備。
滄州城牆是明嘉靖年間重修的,外牆青磚、內填夯土,牆基是條石砌的。城磚之間用糯米灰漿勾縫,幾百年下來灰漿已經風化發酥,用手指就能摳出粉末來。
牆根處堆積著從城牆上脫落下來的碎磚和灰漿塊,踩上去嘎吱響。
陳石頭走在前面,手掌貼著城牆的青磚表面,閉著眼睛,用手指的觸感感受著每一寸牆體的紋理和縫隙。
他的手指從一塊青磚劃到另一塊青磚,在每一處灰漿勾縫的位置停下來輕輕按壓。
牆基的位置,青磚和條石之間的縫隙最寬,能塞進兩根手指;往上大約三尺,縫隙逐漸收窄,但灰漿已經徹底酥了,用手指一摳就簌簌往下掉粉末。
「這裡。」他停住腳步,睜開眼睛,用手指在牆磚上畫了一道斜線。那是條斜向裂縫,從牆基往上延伸約兩丈,裂縫最寬處可以塞進一根手指。
灰漿粉末從裂縫邊緣不斷往下掉,被晨風吹散了,「這條縫是沉降造成的。牆基是條石,上面是青磚,兩種材料的沉降率不一樣。
幾百年下來,青磚和條石之間的灰漿被反覆擠壓拉扯,徹底酥了。」
他把耳朵貼在牆上,用手指敲了敲牆體,聽了片刻,「裡面夯土也鬆了,敲上去聲音發空——空隙比唐山南門那道地震裂縫還大。
從裂縫外側往裡塞炸藥,一包半——藥量跟炸秦皇島軍需倉庫後牆一樣,但效果會更好。夯土鬆了,衝擊波能把整面外牆往外推倒。」
劉鐵柱按照陳石頭畫的標記開始往裂縫裡塞炸藥。
他的手指凍得發僵,但動作還是和在鐵路上扳道岔時一樣穩——每一格炸藥都壓實,導火索從裂縫裡拉出來,沿牆根延伸到幾十步外的排水溝拐彎處。
他蹲在排水溝里把導火索末端壓在幾塊碎石下,抬頭看著城牆上的硝煙,等著林野發出炸牆的訊號。
林野的指揮部設在滄州西門以南約一里處一座廢棄的磚窯頂上。磚窯的煙囪早就塌了,但窯頂的平台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西門和瓮城。
他站在窯頂上,舉著望遠鏡看著城牆上的戰鬥進展——一營已經控制了西門城樓,城樓廢墟上飄起了一面軍旗。
二營正在沿城牆內側往北推進,三營已經推過了南大街,正在逐巷清剿殘敵。
城內偽軍在西門被開啟後大批倒戈,有的在城牆上掉轉槍口朝日軍射擊,有的從街壘里搬開沙袋給八路軍讓路,有的蹲在路邊雙手抱頭等著被收編。
日軍殘部退入城北的兵營和滄州火車站負隅頑抗。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趙剛說:「城牆不用炸了——西門已徹底控制,一營正在沿城牆往兩側擴大突破口。
但城牆上的風化縫還是要炸——不是為了破城,是為了給後續部隊開啟一條更寬的通道,讓重炮和騾馬能順利透過。通知劉鐵柱,按計劃引爆。」
訊號彈從磚窯頂上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劉鐵柱在排水溝里拉燃了導火索。導火索在碎石間嗤嗤燃燒,火花沿著牆根延伸進青磚與條石之間的裂縫。
幾秒後炸藥炸開了。城牆沿風化縫轟然崩塌,磚石向外傾瀉堆成一道寬闊的斜坡。碎磚和灰漿粉末沖天而起,在晨光里形成一團灰白色的塵埃雲,緩緩飄散。
硝煙散開後,豁口比預計的更寬——裂縫內部的夯土比陳石頭預判的還要疏鬆,整面外牆被衝擊波往外推出了一丈多遠,形成了一個能容兩輛騾馬並排透過的通道。
後續的擔架隊和彈藥運輸隊正從這道豁口裡湧入,往城內運送繃帶和手榴彈。
陳石頭站在豁口旁邊,看著坍塌下來的青磚和灰漿碎塊。他從地上撿起一塊被炸裂的青磚碎塊,翻過來看斷面——灰白色的糯米灰漿層有孔隙,用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
他把碎磚收進記錄本旁邊的布袋裡,和劉鐵柱在天津海光寺兵營廢墟里收鹼骨料裂縫樣本時一樣。
劉鐵柱從排水溝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和灰漿粉末。他看著豁口,又看了看手裡的分裝鐵盒,鐵盒蓋子上新增了一行粉筆字——「滄州城牆沉降縫,一包半」。
他把鐵盒合上,放進揹包里。常師傅的扳手在盒子裡輕輕響了一聲。
日頭爬過城樓飛簷時,滄州城內的零星槍聲停了。
三營在南大街清剿了最後一個日軍街壘,躲在街壘後面的幾個日軍傷兵用手榴彈自殺了,爆炸聲從街口傳出來,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
二營在北城兵營里俘虜了那個還在給傷兵包紮的軍醫和他的全部醫療器械。一營在城牆上沿城牆走嚮往東西兩側推進,拔除了城牆上所有殘餘的日軍火力點。
劉德順蹲在西門城樓下的台階上,用袖子擦著臉上的硝煙和汗水。
他的十三個弟兄還剩九個——兩個在城門洞裡被手榴彈炸死了,兩個在城牆上負了傷被擔架抬走了。
他從地上撿起那支打空了彈匣的駁殼槍,在手裡掂了掂。
趙剛走到他面前,翻開本子:「你是劉德順?」
「是。」劉德順站起來,習慣性地想敬禮,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他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軍人。
「倒戈命令是你發的?」
「是。」
「你排里的弟兄還剩多少?」
「九個。死了兩個,傷了兩個。」
趙剛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
「德州老家還有什麼人?」
「爹娘都在。還有個妹子,嫁到濟南了。」
「想回家嗎?」
劉德順沉默了一會兒,把駁殼槍擱在台階上。「想。給鬼子站了兩年崗,做夢都想回家。但回家之前,想跟你們打一仗——真正的打一仗。不是給鬼子當狗,是給自己當兵。」
趙剛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扯下來遞給劉德順:「這是遣散證明。拿著它,等打完滄州,領路費回家。」
劉德順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很久。紙上寫著他的名字、籍貫、倒戈時間,以及「遣散回家,既往不咎」幾個字,落款處蓋著八路軍晉察冀軍區的紅印。他把紙折好放進懷裡。
「趙政委,打完滄州,我能不能不回家?」
「你想幹什麼?」
「想跟你們打德州。」
趙剛把本子合上,本子的邊角磨得起了毛邊,封面上沾著天津碼頭倉庫和海光寺兵營的灰漿粉塵。
他看著劉德順那張被硝煙燻得發黑的臉,看著那雙還在微微發抖但很亮的眼睛,這個偽軍排長和他之前處理過的所有偽軍俘虜都不一樣——他不是因為怕死才倒戈的,他是因為想當一次真正的兵。
「你不是八路軍編制,不能直接編入部隊。但倒戈人員願意繼續參戰的,可以編入南下先遣支隊的民兵排,由新一團統一指揮。
打完仗之後,想回家的,仍然可以遣散回家;想留在部隊的,經過政審和集訓後可以正式入伍。」
劉德順把放在台階上的駁殼槍撿起來,拉動槍機檢查了一下槍膛,然後插進腰間。「我去跟我那些弟兄說。死了的兩個,能不能埋在滄州城外?」
「可以。」趙剛把本子翻開,在滄州戰役陣亡人員名單里寫了兩個字——偽軍反正人員,劉德順排,陣亡二人。他們沒有八路軍軍籍,但他們的名字應該被記下來。
劉德順點了點頭,轉身朝城樓上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長,駁殼槍的木柄從腰間露出來一截,和城外開闊地上正在往城內涌的灰布軍裝隊伍融為一體。
趙剛目送他走遠,然後低頭繼續在本子上寫著什麼。煤油燈的火苗在紙上投下跳動的光影,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遠處城牆上清理廢墟的叮噹聲混在一起。
林野從磚窯頂上走下來。剛才城牆風化縫爆破時他站在高處看完了全程——城牆沿預定裂縫線向外坍塌,碎磚和灰漿粉末形成灰白色的塵埃雲緩緩飄散在晨光里,南門外搬運傷員的擔架隊和輸送彈藥的騾馬正從豁口裡湧入城內。他的軍大衣下擺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老林。」趙剛合上本子站起來,「偽軍排長劉德順,要求打完德州再回家。我安排他暫時編入南下先遣支隊民兵排。
另外,滄州火車站已經全部控制,三營正在清點繳獲物資。安田武雄在城北兵營里被二營俘虜——他躲在兵營地下室的檔案室里,把聯隊旗燒了,密碼本也燒了,但沒有剖腹。他說他是輜重兵出身,不搞武士道那一套。」
林野點了點頭,把望遠鏡往胸前掛了掛。「給總部發電,滄州攻克。下一步——德州。讓老李把部隊收攏,清點傷亡,補給彈藥。老常的火車頭升火,兩日後全軍南下。」
他頓了頓,「另外,告訴劉鐵柱,滄州城牆風化縫的陳石頭聽音法和他的道岔控制法,作為南下攻城部隊的通用戰術,編入作戰手冊。」
趙剛在本子上逐條記錄。遠處的滄州城牆豁口處,劉鐵柱正把分裝鐵盒開啟,在裡面用粉筆寫字,陳石頭蹲在旁邊看著。
他的手指還殘留著趴在控制室窗外望風時被磚屑劃傷的血痕,但寫字的手仍然很穩。盒蓋上新增的那行粉筆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