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滄州出發時天還沒亮透。常師傅把火車頭升火,鍋爐里壓著從滄州繳獲的撫順煤,煤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在灰白色的晨空里拖出一道淡黑色的線。
悶罐車廂里戰士們正在分裝從滄州繳獲的彈藥和乾糧,有人往彈匣里壓子彈,有人把壓縮餅乾掰成小塊塞進乾糧袋。
劉鐵柱蹲在車箱門口,把分裝鐵盒開啟放在膝蓋上。盒蓋上新增的那行字——「滄州城牆糯米灰漿風化縫,一包半」——被晨光照得微微反光。他用刺刀在「滄州城牆」下面刻了兩個字:「德州」,然後在後面留了一個空位。
「德州城牆是什麼結構還不知道。」他把刺刀收起來,「到了先聽牆。」
陳石頭蹲在他旁邊,正用刺刀往記錄本上畫著從滄州到德州的鐵路線。他畫得很慢,每畫一段就用手指量一下距離。
在虎頭要塞時他第一次學著畫地形圖,那時候連直線都畫不直,現在已經能憑偵察兵的口頭描述畫出鐵路沿線的道岔分布了。
他畫完鐵路線後把本子翻到記錄裂縫分類的那一頁,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數:「花崗岩裂縫、砂岩裂縫、混凝土沉降裂縫、鹼骨料裂縫、冷縫、糯米灰漿風化縫。到了德州,不知道還能碰上什麼新裂縫。」
「水蝕裂縫。」劉鐵柱把分裝鐵盒合上,扳手在盒子裡輕輕響了一聲,「德州護城河引的是大運河水,牆基常年泡在水裡,青磚和條石被水中的礦物質侵蝕幾十年,表面必然有細孔。
這種裂縫的聲音應該和風化縫不一樣——風化縫是灰漿酥了,聲音發空;水蝕縫是磚石本身被水泡壞了,聲音會更悶。」
陳石頭點了點頭,把劉鐵柱的判斷記在本子上。
他寫不了太多字,但他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條橫線代表城牆,橫線下方畫了幾道波浪線代表護城河,波浪線和城牆之間畫了一個圈,圈裡打了個問號。
這是他自己發明的標記方法:問號代表還沒確認的裂縫型別。
常師傅在火車頭裡拉了一聲短促的汽笛,車輪碾過鋼軌發出沉悶的轟隆聲。
從滄州到德州,津浦鐵路穿過河北山東交界的平原地帶,兩側全是收割後的玉米地和封凍的灌溉渠。偶爾閃過一個村莊,土坯房的屋頂上壓著厚雪,煙囪里冒出的炊煙被北風吹散了。
鐵路沿線的電線桿上還殘留著日軍通訊兵架設的軍用電話線,有幾根斷了,線頭垂下來在風裡晃蕩。
悶罐車廂里有人開始用刺刀在鐵壁上刻字——那是從太原一路傳下來的習慣,每打下一座城就在鐵壁上刻下城名。
從滄州出發前,有人在鐵壁上刻了「滄州」兩個字,現在有人在旁邊刻「德州」,字跡歪歪扭扭的。
午後,火車在德州以北約十五里處的一片白樺林邊停了下來。常師傅拉了制動閘,車輪和鋼軌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驚起白樺林里一群棲息的烏鴉。
戰士們從悶罐車廂里跳下來,在雪地上活動著凍僵的手腳。北風從大運河方向灌過來,裹挾著雪粒和枯草的氣息,冷得人牙關打顫。
林野從車廂里走出來,站在白樺林邊緣,用望遠鏡往南看。
德州城牆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可見——青灰色的城磚,牆高約兩丈五,和滄州差不多,但垛口後面新增了一層沙袋掩體,掩體的密集程度比滄州高一倍。
「加藤毅這老鬼子比安田難纏。」李雲龍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下來,「安田在滄州把偽軍全堆在城門口當盾牌,加藤毅把偽軍和鬼子混編了——垛口後面每隔兩個偽軍就夾一個鬼子老兵。偽軍在前面擋子彈,鬼子在後面開槍,偽軍想倒戈都沒機會。」
他把望遠鏡往李雲龍手裡一塞,蹲下來用刺刀在凍土上畫著城牆的布防示意,「西門守軍是偽華北綏靖軍第4集團軍的一個營,營長孫寶田是劉德順的老相識。
但加藤毅在偽軍每個排里都安插了便衣憲兵——滄州西門倒戈之後,他對偽軍更不信任了。孫寶田現在可能已經被監視了。」
「信使還沒回來。」趙剛從白樺林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本子,本子上記著劉德順昨天出發前跟他說的關於孫寶田的全部情報。
他的右臂早已拆了繃帶,肘關節還是不能完全伸直,但已經能自己端著本子寫字了。
「劉德順的親筆信昨天傍晚透過晉察冀軍區的敵工科送進了德州——聯絡員是個跑單幫的鹽販子,以前給德州偽軍送過鹽,認識孫寶田的勤務兵。正常情況下今天上午就該回來了。現在已經午後了,人還沒到。」
「有三種可能。」林野把望遠鏡掛在胸前,「第一種,聯絡員被便衣憲兵抓住了,信落到了加藤毅手裡。
第二種,聯絡員見到了孫寶田,但孫寶田被監視得太緊沒法寫回信,只能托聯絡員帶口信,聯絡員在路上耽擱了。
第三種,聯絡員回來了,但帶回來的訊息不是我們想要的——比如孫寶田已經被撤職或處決了。」
「如果是第一種,」趙剛合上本子,「加藤毅已經知道我們要打德州,而且知道我們的內應是孫寶田。他會提前在西門布下重兵等著我們——甚至可能把孫寶田綁在城樓上當誘餌。」
「如果是第二種或第三種,」林野頓了頓,「我們也要做好沒有內應的準備。劉鐵柱和陳石頭提前摸到城牆根聽牆,不管西門能不能開啟,城牆必須炸開一個豁口。」
他轉身對李雲龍說,「讓劉鐵柱和陳石頭今晚就摸上去。劉德順在滄州說的那個偽軍排長——孫寶田——如果能聯絡上最好,聯絡不上就按強攻方案打。」
劉鐵柱接到命令時正蹲在悶罐車廂門口往分裝鐵盒裡補充炸藥。他從滄州繳獲的日軍彈藥箱裡翻出了新的炸藥,正在按陳石頭在滄州城牆下記錄的藥量資料逐格分裝。
他把鐵盒蓋子上的記錄看了一遍,然後在「德州」後面的空位上用粉筆寫了兩個字——「水蝕」。寫完他把粉筆往兜里一揣,站起來,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走,摸牆去。」
傍晚時分,劉鐵柱和陳石頭帶著偵察排摸到了德州西門外護城河故道。
護城河引的是大運河水,早已封凍,冰面上覆著一層薄雪。河床內側的城牆根長滿了枯黃的蘆葦,葦稈被北風吹得簌簌發抖。
兩人貼著蘆葦叢摸到牆根下,陳石頭把手掌貼在青磚表面。他閉上了眼睛。劉鐵柱趴在旁邊用歪把子瞄著城牆上方的垛口,隨時準備開槍掩護。
陳石頭的手指從青磚表面緩慢移動,從一塊磚劃到另一塊磚,在每一處灰漿勾縫的位置停下來輕輕按壓。
他按到牆基位置時手指停住了,睜開眼睛,用手指在磚面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的青磚表面有細孔——不是灰漿風化的孔隙,是磚石本身被水蝕出的孔洞。
護城河引的是大運河水,牆基常年泡在水裡,水裡的礦物質把磚石表面侵蝕出了密集的細孔。摸上去像砂紙一樣粗糙,和滄州城牆的風化灰漿完全不一樣。」
他把耳朵貼在牆上,用指節敲了三下。牆體傳回來的聲音悶鈍,像敲在一塊泡過水的木頭上,沒有任何空洞的回音。
「水蝕裂縫。裂縫內部含水分,聲音傳導比乾燥的裂縫更悶。」
他從牆根處掰下一小塊表面布滿細孔的條石碎片,用手指碾了碾,碎屑潮濕黏稠,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那是大運河水裡的礦物質滲進磚石後留下的氣味。
劉鐵柱趴在蘆葦叢里,槍口還瞄著城牆上方的垛口。他壓低聲音問:「能炸嗎?」
「能炸。但防水必須做好。」陳石頭把條石碎片收進布袋裡,用袖子擦掉手指上的濕屑,「裂縫內部含水,炸藥直接塞進去會受潮。
用防水油布把炸藥裹緊再往裡塞,藥量要比滄州多準備半包——水分會吸收部分爆炸能量。導火索的預燃段也得留長一截,今天夜裡氣溫比滄州低,導火索燃燒速度會比平時快。」
他把耳朵從牆上移開,開始在本子上畫水蝕裂縫的示意圖。圖畫得很慢,每一道波浪線都代表護城河的水面,每一個箭頭都指向裂縫含水的位置。
當天夜裡,聯絡員終於回來了。
他是在白樺林邊緣被遊動哨發現的。這個跑單幫的鹽販子渾身是泥,棉襖被鐵絲網刮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灰白的棉花。
他蹲在林野面前,用凍得發僵的手指從鞋底夾層里摳出一張捲菸紙。紙被腳汗浸透了,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
「加藤已疑我,便衣憲兵進駐西門,換防時間被壓縮。原定寅時開城門無法執行。改卯時,趁憲兵換崗間隙開城。只此一次。若不成,各自保重。」落款是「孫寶田」。
林野看完信把捲菸紙遞給趙剛。趙剛逐字逐句地念完,然後翻到記錄滄州偽軍反正人員名單的那一頁,在旁邊寫下一行備註:
「孫寶田,德州西門偽軍營長,被監視,冒死送出此信。若成,以戰場起義論處。」
李雲龍蹲在白樺樹根上,嘴裡嚼著一根從滄州帶出來的茶葉梗。他把茶葉梗從嘴裡拿出來,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的輪廓在雲層後面隱隱約約地泛著白光。
「卯時,還有好幾個鐘頭。加藤毅把便衣憲兵安插在偽軍每個排里——這和安田在滄州的布防完全不一樣。孫寶田的人要在憲兵換崗間隙開啟城門,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就是瓮城裡的死戰。」
「孫寶田冒死送出這封信,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林野說,「我們不能讓他的弟兄白死。卯時攻城——如果西門順利開啟,一營衝進去先控制西門城樓,掩護孫寶田的弟兄撤下來。
如果西門被封死,劉鐵柱在城牆水蝕裂縫處炸開豁口,二營從豁口湧入,從內側開啟西門。」
劉德順從白樺林邊走過來,手裡攥著駁殼槍,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已經從林野那裡知道了孫寶田信的內容,把駁殼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又壓回去,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和在滄州西門城樓上朝便衣憲兵開槍前一模一樣。
他把槍插進腰間。「孫寶田是我在德州駐防時認識的。他不是死硬分子,是被抓壯丁抓進偽軍的,家裡還有老娘在泰安。
他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等哪天八路軍打過來,我就把槍交了回家種地。』」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遠處德州城牆模糊的輪廓。「現在八路軍打過來了。他把槍交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攥在手裡,等著給我們開城門。」
卯時初刻,天色還是一片漆黑,只有東方地平線上隱約透出一絲灰白。
西門城牆上,偽軍的煤油燈忽明忽暗。
垛口後面的哨兵正在換崗——不是正常換崗,是便衣憲兵臨時加派的一次突擊換防。
孫寶田蹲在城樓內側的馬道旁邊,用望遠鏡盯著城門口兩個正在交接的便衣憲兵。
一個憲兵把值班日誌交給接替者,另一個憲兵正在檢查偽軍哨兵的步槍——這是加藤毅在滄州失守後新增的規定,每次換崗憲兵要檢查偽軍的槍膛,確認他們沒有私藏子彈或拆卸撞針。
孫寶田朝身後的勤務兵打了個手勢。勤務兵退入城樓陰影里,片刻後帶著四個弟兄從馬道另一側摸過來,每人手裡攥著刺刀,刀刃被塗上了鍋底灰遮住反光。
兩個便衣憲兵還在檢查哨兵的步槍。一個憲兵把步槍舉到眼前對著煤油燈看槍膛,另一個憲兵正往換崗日誌上記錄檢查結果。
勤務兵從馬道陰影里摸到他們身後三步之內時,他們才聽見碎石被踩動的細微聲響。
記錄檢查結果的憲兵先轉過身,看見幾個偽軍士兵正握著刺刀朝他衝過來,嘴張著想喊什麼。
勤務兵的刺刀先到了——刀尖從憲兵左側軟肋斜刺進去,拔出來時刀身帶著一股血箭。
另一個憲兵扔下換崗日誌去掏腰間的手槍,槍剛拔出來就被第二個偽軍士兵用槍托砸在手腕上,手槍落地滑出去老遠。
第三個偽軍士兵從背後捂住他的嘴,刺刀從右肋刺入。兩個便衣憲兵倒在地上不動了。
孫寶田從馬道上站起來,揮手示意藏在城樓兩側的二十幾個弟兄同時動手。垛口後面同時傳來幾聲沉悶的搏鬥聲——便衣憲兵被從背後用刺刀解決,偽軍士兵把屍體拖到垛口下方的陰影里藏好。
城門口的沙袋被搬開了,鐵栓被拉開,老舊的門軸在寂靜的凌晨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西門從內側被緩緩推開。
但便衣憲兵的換防比孫寶田預計的更快——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西門城樓上的備用哨已經發現了異樣。
一個接替崗哨的便衣憲兵從城牆上探出身,看見了敞開的城門和正在往城外沖的偽軍士兵。
他朝天開了一槍——槍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刺耳,整座德州城的日軍幾乎同時被驚醒了。
城樓上的日軍機槍手從垛口後面探出槍管朝城門洞掃射,子彈打在城門洞的石板地上濺起火星。
孫寶田正站在城門洞內側指揮弟兄們往城外撤,一梭子機槍彈從左側斜打過來擊中了他的腹部。他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傷口——血正從軍裝的破洞裡湧出來,順著皮帶往下淌。
他想繼續往前走,腿卻不聽使喚了,整個人緩緩癱倒在城門洞的石板地上。
勤務兵衝過去想把他拖回城門內側,被第二梭子機槍彈打在腿上,也倒下了。他趴在石板上朝城外揮著手,嘴裡喊的什麼被槍聲完全吞沒了。
城牆上,偽軍士兵和便衣憲兵在垛口後面展開了近身搏鬥。有人在用刺刀捅,有人在用槍托砸,有人被從城牆上推下來摔在城牆根下。
一個偽軍士兵搶在便衣憲兵開槍前用刺刀捅進了他的胸口,刺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來,那個士兵索性鬆開刀柄從地上撿起憲兵掉落的駁殼槍繼續朝另一個憲兵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