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火車站的晨霧比濟南更薄,但更低。
霧氣不像黃河大橋上那樣貼著河面翻湧,而是從鐵路道砟的縫隙里一絲一絲滲出來,貼著地面緩緩爬行,把鐵軌、枕木、月台上的沙袋掩體都裹在一層灰白色的濕氣里。
站房是德國人建的,紅磚外牆,坡屋頂,煙囪上還殘留著當年德意志帝國鐵路的鷹徽浮雕——鷹的腦袋被彈片削掉了,只剩兩隻展開的翅膀。
站房東側的水塔也是同時期的建築,圓柱形塔身,紅磚砌築,頂端是鉚接鋼結構水箱,塔身外側有一排U形鐵製踏腳環,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水箱底部。
踏腳環鏽跡斑斑,被蒸汽機車冒出的煤煙燻得發黑。水塔頂端架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槍口朝南,正對著鐵路延伸向濟南的方向。
塔身中段的磚牆上被人用白漆刷了一排日文,字跡被煤煙燻得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兗州警備隊」幾個假名。
月台上堆著沙袋掩體,掩體後面是貨運倉庫。
倉庫是紅磚砌的,和秦皇島火車站的倉庫同一個年代、同一種結構——民國初年津浦鐵路的標準設計,紅磚外牆,鐵皮屋頂,牆基是條石砌的。
倉庫和站房之間連著一條地下通道,通道入口在月台西側,出口在站房地下室。日軍把這條通道改造成了交通壕,在通道兩端各設了一個機槍掩體。
劉鐵柱趴在鐵路南側一片廢棄的煤場裡。煤場的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煤渣,煤渣被雨淋日曬結成了硬殼,踩上去嘎吱響。
他把歪把子架在煤渣堆上,槍口對準水塔方向。煤渣堆旁邊是一台鏽死的蒸汽吊車,吊臂歪在半空中,上面掛著半截斷裂的鋼纜,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陳石頭蹲在他旁邊,正用刺刀把凍硬的煤渣敲開,墊在膝蓋下面隔冷。
煤渣敲碎後露出下面的紅磚碎塊——這座煤場原來是車站的鍋爐房所在地,地面上鋪著一層碎磚,是當年鍋爐房倒塌後留下的。
陳石頭撿起一塊碎磚翻過來看了看斷面,紅磚斷面上嵌著細密的黑色顆粒。
他把碎磚遞給劉鐵柱:「這磚被煤煙燻了幾十年,磚縫裡的灰漿全被煤渣填滿了。等下聽牆的聲音和之前都不一樣。」
劉鐵柱接過碎磚掂了掂。「比滄州的青磚輕——紅磚燒制溫度比青磚低,密度也低。炸的時候藥量能省?」陳石頭搖了搖頭。
「不一定。紅磚本身密度低,但煤渣填充的裂縫會吸收衝擊力。藥量反而要多加——多出半包,跟水蝕裂縫一個道理。」
偵察排長從煤場後面的排水溝里爬過來,手裡拿著一張鉛筆畫的兗州火車站平面圖。
圖上標註著站房、水塔、貨運倉庫、扳道房、地下通道入口、各據點火力配置和日軍巡邏路線,是今天拂曉他帶人摸到車站鐵絲網外圍用望遠鏡觀察了兩個時辰畫出來的。
偵察排長把圖攤在煤渣地上,用手指點著站房東側的區域:「站房有兩層,一樓候車室被改成了兵營,二樓是守備隊指揮所。
站房和倉庫之間是地下通道,通道兩端各有一個機槍掩體。水塔上有一挺歪把子,觀察哨就在水箱下面。
另外扳道房在車站北端,鐵軌旁邊有個半地下掩體——是鬼子用枕木和沙袋壘的,裡面架了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地道呢?」周成從煤渣堆另一側爬過來。他左肩的繃帶在濟南護城河裡泡過之後重新包紮了,邊緣滲著水漬和淡黃色的藥膏痕跡。
他在濟南城牆根的碉堡攀登中肩膀又撞了一次,舊傷沒好利索,但端槍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他把歪把子放在煤渣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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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入口在月台西側,出口在站房地下室。通道內部寬約四尺,夠兩人並肩透過。鬼子每隔兩刻鐘巡邏一次——偵察排蹲在鐵絲網外面數了換班時間,下一趟是今天巳時。」
偵察排長用手指在平面圖上畫了一道線,「通道內部沒有燈光,巡邏隊打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柱從通道口掃過時,能照亮整條通道。」
「巳時。」劉鐵柱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正在往頭頂爬,煤場上空的煤塵被陽光照得泛著灰金色的光。離巳時尚有大半個時辰。
「夠了。鐵柱、陳石頭——你倆摸到貨運倉庫牆根下聽裂縫。周成帶突擊排準備從地下通道入口摸進去,等巳時鬼子巡邏隊過去之後動手。
記住——通道兩頭都有機槍掩體,進去之後先把出口端的掩體端掉,再往回清剿。」
他把歪把子從煤渣堆上拿起來,檢查了一下彈匣。「水塔上的觀察哨交給我。那挺歪把子不端掉,整個突擊排在月台上都是活靶子。鐵柱,水塔的踏腳環有多高?」
劉鐵柱從揹包里抽出道尺,舉到眼前對準水塔方向。道尺的刻度盤在晨光里泛著黃銅色的光,卡尺尖端對準塔身第一級踏腳環的位置。
「第一級離地約三尺,每級間距約一尺半,總共有二十一級。踏腳環是U形鐵製件,用膨脹螺栓固定在磚牆上。
螺栓應該鏽了——這座水塔和秦皇島火車站的是同一批德國圖紙,螺栓材質都是普通碳鋼,鏽蝕之後承重會下降。」
「能爬嗎?」
「能爬。但不排除有鬆動的——爬到鬆動的就跳過那一級,抓上一級。」他把道尺收進揹包側袋,把分裝鐵盒從揹包里拿出來開啟。
鐵盒裡的炸藥在濟南用掉了好幾包,還剩最後幾包整炸藥和幾格分裝藥。常師傅的扳手和渾河鐵橋撿來的道尺各占一格。
盒蓋上新增的兩行字跡還帶著濟南護城河的水漬——「濟南西門瓮城東側外牆風化縫,一包半」和「濟南偽省政府外牆排水管檢修口,一包」,被水泡過的粉筆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筆都還能辨認。
陳石頭從煤渣堆旁邊摸過去,貼著倉庫牆根蹲下。他把手掌貼在紅磚表面,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從一塊紅磚劃到另一塊紅磚,在每一處灰漿勾縫的位置停下來輕輕按壓。
牆基位置,紅磚和混凝土地基之間的接縫最寬,能塞進兩根手指。接縫邊緣的灰漿已經酥了,用手指一摳就簌簌往下掉黑色粉末。
他把耳朵貼在牆上,用手指敲了敲牆體。
敲擊聲在晨霧裡傳出去很遠,驚起水塔頂上幾隻棲息的烏鴉。
他聽了很久,久到劉鐵柱在煤渣堆後面把歪把子的彈匣拔下來又插上去反覆檢查了好幾遍。
然後他睜開眼睛,用手指在牆磚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沉降裂縫——紅磚牆和混凝土地基之間的接縫。但裂縫裡填的不是夯土,是煤渣。
這座倉庫在煤場旁邊幾十年了,蒸汽機車冒出的煤煙和煤渣被雨水衝進牆縫裡,把灰漿撐裂了,裂縫內部填滿了鬆散的煤渣。」
他站起來,手掌上沾滿了黑色的煤灰,拍了拍手。「煤渣填充的裂縫,衝擊波會被煤渣吸收。藥量必須比滄州增加半包——兩包,不是一包半。
炸開後整面牆會沿著裂縫方向往外塌,磚石堆成斜坡,和滄州城牆一樣。」
「煤渣填充的裂縫——和虎頭要塞的花崗岩裂縫、天津的鹼骨料裂縫、滄州的灰漿風化縫、德州的水蝕縫都不一樣。」
陳石頭把手上的煤灰在褲腿上蹭乾淨,「這是第六種裂縫。」
巳時,地下通道入口。周成帶著突擊排趴在月台西側一處被放棄的行李車後面。
行李車是鐵皮車箱,輪子鏽死在鐵軌上,車身被日軍用來堆放空彈藥箱。
他左肩的繃帶在匍匐過鐵軌時蹭破了,滲出一小片血漬,但他沒有重新包紮,只是把歪把子的彈匣壓緊了。
地下通道入口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手電筒的光柱——光柱正在往通道深處移動。
那是日軍的巡邏隊,兩名士兵打著手電筒沿通道從站房方向往月台方向巡邏,軍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光柱在通道拐彎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移動。
巡邏隊經過通道入口時,手電筒的光柱掃過鐵門縫隙,在行李車的鐵皮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光斑移動得很快,幾秒後消失了。
「巡邏隊過去了。下一趟是半個時辰後。」周成壓低聲音,朝身後一揮手,「進!」
突擊排從行李車後面躍出來,兩人一組,第一組推開鐵門鑽進通道。通道內部漆黑一片,只有手電筒的光柱在前方拐彎處晃動。
通道兩側牆壁上掛了幾個防毒面具,地面鋪著碎石——碎石的縫隙里滲著水漬,踩上去滑膩膩的。
周成走在隊伍中段,一手端著歪把子,一手扶著牆壁,用指尖感受牆壁的材質變化。
通道中段有一處牆壁從混凝土變成了紅磚——那是倉庫地基的位置。他用指節在紅磚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發悶。
「倉庫牆根就是這裡。等下鐵柱炸牆時,通道里的衝擊波會順著這個方向傳過來。所有人退到拐彎後面——拐彎能擋住衝擊波。」
突擊排摸到通道出口端時,出口的機槍掩體裡兩個日軍機槍手正趴在沙袋掩體後面往月台方向張望。
掩體是用沙袋和枕木壘成的,九二式重機槍的槍管從沙袋縫隙里伸出來。
周成用手勢示意身後的戰士停步,從腰間拔出手榴彈,拉燃導火索,等了整整兩秒,然後從拐彎處探出身將手榴彈甩進了掩體。
手榴彈在沙袋內側爆炸,兩個機槍手被炸翻在地,重機槍的槍管歪向一側。突擊排從通道出口湧出,迅速占領月台西側。
與此同時,劉鐵柱從煤渣堆後面站起來,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朝水塔方向摸過去。
水塔踏腳環的第一級離地三尺,他伸手抓住鐵環用力扯了一下。鐵環被體重拉得微微一沉,螺栓發出咯吱的摩擦聲,但沒有鬆動。
他開始往上攀,手指握住冰冷鏽蝕的鐵環,一級一級往上攀。
爬到一半時他側過頭往身後看了一眼——月台上突擊排的灰布軍裝正在朝倉庫方向移動,陳石頭趴在倉庫牆根下往裂縫裡塞炸藥包。
爬到水塔水箱下方時,他停了下來。水塔頂端的觀察哨就在頭頂——一個日軍士兵正趴在水箱邊緣端著歪把子往月台方向瞄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觀察哨旁邊的鐵架上綁著一台野戰電話,電話線從水塔頂部垂下,沿著站房外牆延伸到指揮所。
電話聽筒擱在機座上,表面凝了一層露水。
劉鐵柱從踏腳環上騰出一隻手,從揹包側袋裡掏出從德州火車站環形工事裡繳獲的日軍煙霧彈,拉開引信甩進了觀察哨。
煙霧在水箱和塔身之間的空隙里炸開,瞬間吞沒了哨位。
那名日軍機槍手聽見煙霧彈落地的聲音,還沒來得及轉頭就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
劉鐵柱從踏腳環上翻身躍入觀察哨,歪把子已經端在手裡。
他穿過煙霧衝到機槍掩體邊緣,一梭子掃倒了正在摸索防毒面具的機槍手——先是左側的射手,然後是右側的副射手。
機槍啞了。
他蹲在掩體旁邊把野戰電話的聽筒從機座上拿起來,電話線的另一端傳來急促的詢問聲。
他把聽筒放在地上,用槍托砸碎了電話機。
觀察哨邊緣的水箱鉚接縫隙里滲出一縷水汽——水箱內部的壓強比外部高,水汽從鉚釘鬆動的縫隙里往外擠。
他用手指探了一下縫隙的寬度,然後從分裝鐵盒裡取出一格炸藥塞進鉚接縫隙。
導火索從水箱邊緣垂下,他在煙霧裡摸索著拉燃了引線。
炸藥炸開,鉚接縫隙被撕裂成一個大洞,水箱裡的存水噴涌而出,沖毀了觀察哨殘餘的掩體和彈藥箱。
已經失效的野戰電話聽筒和機槍彈匣一起被衝到水塔踏腳環上,懸在半空中輕輕晃動。
水塔里的水傾瀉而下,灌進水塔底部的煤渣堆,煤渣被水沖刷成泥漿,沿著鐵軌之間的排水溝往月台方向流去。
月台上的日軍正被周成的突擊排從地下通道出口端壓得抬不起頭,又被倉庫方向湧來的水柱沖亂了隊形,沙袋掩體後面的機槍手被泥漿滑倒,掙扎著想站起來時突擊排已經衝到了掩體前面。
劉鐵柱從水塔上順著踏腳環往下爬。
爬到一半時他看見月台上的突擊排正在朝倉庫方向推進,陳石頭已經從牆根下退到了煤渣堆後面,導火索的末端在他手裡。
他下到最後一級踏腳環時用力過猛踩斷了鏽蝕的鐵環,整個人往下墜。
他雙手死死抓住上一級鐵環,腳在塔身上蹬了兩下才找到著力點,然後翻身落地。
斷掉的鐵環掉在煤渣地上彈了兩下,滾到蒸汽吊車的殘骸下面。
他蹲在地上喘了口氣,右腿在濟南護城河裡泡了冷水之後舊傷隱隱發酸,但還能撐。
「鐵柱!導火索!」陳石頭在煤渣堆後面喊。劉鐵柱站起來朝煤渣堆方向跑去,跑到距離煤渣堆幾丈處時炸藥炸開了。
倉庫外牆沿沉降裂縫向外坍塌,紅磚碎塊傾瀉而下堆在月台上,形成一個寬闊的碎石斜坡。
硝煙散開後能看見倉庫內部——幾個日軍士兵正從彈藥箱後面往外跑,被從煤渣堆方向打來的歪把子釘在地上。
突擊排從倉庫炸開的豁口湧入,周成帶人沿倉庫內部往站房方向清剿。
倉庫里堆滿了還沒來得及運走的兗州煤礦儲備——煤塊、焦炭、潤滑油桶,碼得整整齊齊。
煤堆旁邊是一排木製貨架,貨架上堆著日軍軍需品,另一頭幾個蓋著油布的籠子裡關著一批勞工。
幾個日軍士兵正蹲在貨架後面企圖頑抗,被突擊排的手榴彈炸翻。
勞工們從油布邊緣驚恐地往外看——他們被關在這裡幾個月了,每天被押到月台上卸煤,晚上關回倉庫里。
一個年輕勞工看見周成端著歪把子衝進來,愣住了。
他的臉上全是煤灰,嘴唇乾裂起皮,手裡還攥著一塊沒啃完的日軍壓縮餅乾,手指在發抖。
周成放下槍口對他說:「往月台跑,有人接應。」勞工們從開啟的籠門裡湧出來,光著腳踩著煤渣和彈殼往月台方向跑。
清剿站房的戰鬥又持續了片刻。
站房是兩層紅磚樓,一樓候車室被改成了兵營,二樓是守備隊指揮所,守軍從視窗往下扔手榴彈,逼停了一次突擊排的推進。
周成讓兩個班的戰士從候車室兩側包抄,一人用歪把子壓制二樓視窗火力,一人從候車室後門摸進去。
劉鐵柱帶著另一個爆破組從倉庫一側穿過,逐間清理。
他撞開候車室後門時,手榴彈爆炸的氣浪撲面湧出,濃煙灌滿走廊。他在模糊的視線中繼續推進,直到站房內最後的頑抗被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