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埠的清晨是被淮河上的霧氣裹著來的。霧從河面上升起,貼著鋼桁架的檢修步道緩緩爬行,把整座鐵橋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濕氣里。
橋身全長近一里,比黃河大橋短一截但更窄,單軌鐵路兩側各有一排鉚接鋼桁架,桁架外側是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檢修步道。
步道鏽跡斑斑,邊緣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下隱約能看見鋼板的焊縫——那是日本人接管津浦鐵路後加固的補釘。
北岸橋頭堡是混凝土澆築的,射擊孔正對著橋面,但它的結構和黃河大橋不同:橋頭堡底部多了一層半地下室,通風口開在臨河一側的牆根處,被鐵柵欄封著。
柵欄的螺栓鏽了,鏽水順著混凝土牆面淌下來,在灰白色的牆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李雲龍趴在淮河北岸一片被放棄的蘆葦盪里。蘆葦稈比人還高,枯黃的葉片被霜打得發白,在北風裡沙沙作響。
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鏡頭裡的大橋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橋面上沒有沙袋掩體——日軍沒來得及在橋面上構築工事,他們把所有防禦都壓在了橋頭堡上。
但他注意到了橋頭堡底部牆根處有幾根細電線,從通風口的鐵柵欄縫隙里穿出來,沿著橋墩邊緣埋進河岸淤泥里,一直延伸到北岸一座廢棄的扳道房。
電線的塑膠外皮是黑色的,和淤泥顏色融為一體,在望遠鏡里幾乎分辨不出來。
「他娘的,電線埋在淤泥里。」他把望遠鏡往乾草捆上一擱,「橋頭堡底下有引爆裝置。鬼子打算炸橋——他們想把淮河大橋炸了,拖慢咱們南下速度,給南京爭取時間。
電線從橋頭堡底部的半地下室穿出來,引爆器應該藏在河北岸那座扳道房裡。」
孫滿倉趴在旁邊的乾草捆上,右腿僵直地拖在身後。
膝蓋以下的褲管被護城河的冷水泡透之後一直沒幹,裹在腿上潮漉漉的,在晨風裡結了一層薄霜。
他把集束手榴彈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蘆葦叢里,從懷裡掏出趙大栓留下的傳承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用炭筆畫下橋頭堡底部半地下室的位置,標註了電線的走向,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懷裡。
「上次滄州扳道房是控制道岔讓裝甲列車開進死軌,這回扳道房是控制橋墩上的炸藥引爆。
兩座扳道房只隔著幾十里鐵路線——鬼子在這條鐵路上的每座扳道房裡都藏了後手。
這座橋不能炸。炸了,淮河南北的鐵路就斷了,重炮和騾馬全過不去。必須先把引爆器端掉。」
「扳道房裡面有幾個鬼子?」李雲龍扭頭問趙剛。
「偵察排摸過了。扳道房裡至少有一個通訊兵,守著引爆器。房裡還有一台野戰電話,直接通橋頭堡地下室。
電話線是沿鐵路路基埋的,要割斷必須摸到扳道房後牆,從窗戶縫裡勾出來。」
趙剛把本子翻到偵察情報那一頁遞給他看。李雲龍接過本子掃了一眼,轉頭看向趴在蘆葦叢另一側的周成。
「你帶突擊排摸到扳道房後牆,把電話線割斷,控制引爆器。橋頭堡里的鬼子要是發現電話打不通,肯定會派人出來檢視——出來一個打一個。記住,引爆器不能讓他們按下去。」
周成點了點頭,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左肩的繃帶在徐州護城河裡泡過之後重新包紮了,邊緣滲著淡紅色的血漬,但端槍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我在滕縣山地摸過日軍的混凝土掩體,從反斜面接近有經驗。那座扳道房周圍有蘆葦盪,可以從河邊繞過去。」
「鐵柱,」李雲龍轉向劉鐵柱,「你從橋面檢修步道摸過去。引爆裝置的電線埋在橋墩邊緣的淤泥里——但雷管應該嵌在橋墩和鋼桁架的連線處,離橋面不遠。
電線的位置在步道下方大約三尺,趴在步道邊緣伸手能夠到。把雷管全部拆下來,別留一根。」
劉鐵柱點了點頭,從揹包側袋抽出道尺。
道尺的刻度盤在晨光里泛著黃銅色的光,卡尺尖端對準橋頭堡底部通風口的方向。「步道邊緣離橋墩連線處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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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左右。伸胳膊剛好夠到。」
「夠得到就能拆。我在鐵嶺扳了六年道岔,擰過的螺栓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鬼子的雷管不外乎兩種固定方式——螺栓卡箍或者鋼絲綁紮。螺栓用扳手擰,鋼絲用鉗子剪,都有辦法。
雷管拆下來之後,電線還是通著——鬼子的引爆器那頭肯定有電流指示燈,燈一滅他們就知道雷管被動了。所以得留幾根電線在淤泥里偽裝,不能全拆完。」
李雲龍聽了沒說話,只是從蘆葦叢邊緣把孫滿倉的歪把子拿起來遞給他。
「滿倉,你腿不方便,別跟著沖了。留在蘆葦盪里用歪把子壓制橋頭堡的射擊孔。鐵柱在步道上拆雷管時,鬼子可能會從橋頭堡視窗探出頭朝他開槍——你得把他們打回去。」
孫滿倉把傳承記錄本往懷裡一揣,從乾草捆上拿起歪把子架在蘆葦叢邊緣,槍口對準橋頭堡的射擊孔,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幾顆在徐州繳獲的煙霧彈。
「我在瀋陽養傷時閒著沒事把歪把子的準星重新校準過。三百步內彈著點偏左半寸——老李你記著,往右瞄半寸就對了。」
周成帶突擊排沿淮河北岸的蘆葦盪往扳道房方向摸過去。蘆葦稈比人還高,鋒利的葉片邊緣刮在臉上留下細密的血痕。
他的左肩舊傷在徐州城牆根磕碰後又崩開過,此時繃帶下滲出新鮮血漬,沿著上臂往下淌進袖口。
走到扳道房後牆時他停下來,蹲在蘆葦叢邊緣舉起望遠鏡。扳道房是紅磚砌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只有一條縫隙能看見裡面的煤油燈光。
電話線從窗戶縫隙里穿出來,沿鐵路路基埋進碎石里,一直延伸到橋頭堡方向。
他用手勢示意身後的兩個戰士上前——一人用匕首撬開窗戶縫隙里的油灰,另一人用鐵絲鉤從縫隙里探進去勾住電話線輕輕往外拉。
電話線被拉出來很長一段,在晨光里閃著銅芯的光澤。一個戰士用鉗子剪斷了電話線,斷口處細小的銅絲在風裡微微顫動。
剪斷電話線後,周成帶突擊排繞到扳道房正門。正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煤油燈光。
他用手指輕輕推開門,看見一個日軍通訊兵正背對著門口坐在引爆器旁邊,手裡拿著電話聽筒反覆拍打聽筒架,嘴裡用日語低聲咒罵著什麼,大概是線路中斷後他正在嘗試重新接通。
周成跨步上前,左手捂住他的嘴,匕首從後頸刺入。通訊兵的身體軟下去,電話聽筒從手裡滑落懸在半空中輕輕晃蕩,帶動電話線在桌沿磕出細微的敲擊聲。
周成把屍體輕輕放在地上,走到引爆器前面。
引爆器是一個方形的鐵製電控箱,箱體上印著日文警示標誌,兩道導線從箱體側面延伸出去——一道接往橋墩方向,另一道接往橋頭堡地下室。
箱門虛掩著,裡面是一個手搖發電機和兩個按鈕——一個紅色,一個黑色。紅色是引爆,黑色是斷電。
他把黑色按鈕按下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陳石頭借給他的半截刺刀,卡進按鈕和面板之間的縫隙用力一撬——按鈕被撬鬆了。
他再用手指捏住撬松的按鈕邊緣往上一提,整個黑色按鈕從面板上脫落,露出下面被剪斷的導線。
這樣就算有鬼子衝進來想按下紅色引爆按鈕,斷電迴路已經徹底破壞,引爆電流再也傳不到橋墩上的雷管。
「引爆器廢了。」
他對身後的突擊排戰士說,然後按下對講機通話鍵,「告訴團長——引爆器已廢。電話線已斷。橋頭堡里的鬼子聯絡不上扳道房,肯定會派人出來檢視。我們在扳道房周圍設伏。」
劉鐵柱從橋面檢修步道匍匐前進。步道寬不足兩尺,外側沒有護欄,下面是淮河的濁黃色水流。
河水在橋墩周圍打著旋渦,撞在混凝土橋墩上濺起水沫,把步道邊緣的鋼板打得濕滑。
他把分裝鐵盒放在揹包里,常師傅的扳手插在腰間,道尺掛在脖子上——道尺的卡尺尖端剛好能探進步道邊緣和橋墩連線處的縫隙。
他趴在步道邊緣,伸手往下探。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鋼桁架表面,鉚釘頭結了一層薄霜,霜面下的鋼板紋理在指尖清晰可辨。
第一顆雷管找到了——嵌在橋墩和鋼桁架連線處的縫隙里,用螺栓卡箍固定,兩根電線從雷管尾端延伸出來,沿連線處邊緣埋進淤泥里。
卡箍的螺栓鏽了,六角螺帽邊緣被之前試圖擰緊的人用扳手打滑了,螺帽稜角磨得發圓,常師傅的扳手卡上去有些打滑。
他換了個角度,把扳手從螺栓側面斜插進去,用扳手開口的齒紋咬住螺帽殘餘的稜角,用力一擰。
鏽屑從螺紋里簌簌往下掉,螺栓鬆動了。他把螺栓擰下來放進鐵盒裡,用手套擦掉雷管表面的淤泥,仔細檢查引信和起爆橋絲,確認起爆橋絲完好後輕輕放進鐵盒專門的一格里。
雷管上的編號標籤還在——日軍工兵貼的,黑色油墨印著「昭和十九年大阪兵工廠」,字跡被淤泥糊了一半。
然後他繼續往前爬。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每一顆雷管都是螺栓卡箍固定,每一顆的螺帽都不同程度鏽蝕了。
他趴在步道邊緣伸手往下探,肩胛骨蹭著鋼桁架的鉚釘,右腿舊傷在匍匐時隱隱發酸。
擰到第三顆時扳手從螺帽上滑了一下,螺帽邊緣又崩掉一塊鏽屑,他重新卡住後用力一擰,螺栓終於鬆了。
擰到第五顆時螺栓鏽死在卡箍里,他用道尺的卡尺尖端探進螺栓孔和卡箍之間的縫隙左右撬動,鏽住的螺紋一點一點被撬松,然後用扳手擰下來。
每一顆拆下來的雷管都被他仔細檢查後放進鐵盒裡,每一顆的編號標籤都被他用袖口擦乾淨。
一共擰下六顆,手指凍得發紫,指關節僵硬,但扳手始終握得很穩。
拆到最後一顆時,周成在扳道房周圍設伏的槍聲打響了。
橋頭堡里的日軍通訊兵發現電話打不通,三個鬼子兵端著步槍從橋頭堡側門出來沿河岸往扳道房方向跑——正撞進周成設在蘆葦盪邊緣的伏擊圈。
歪把子從蘆葦叢里噴出火舌,沖在最前面的鬼子被釘在淤泥里,後面兩個慌忙往回跑,被孫滿倉從蘆葦盪方向打來的側射火力截住了。
孫滿倉扣動扳機,歪把子在他手裡跳動,彈著點偏左半寸——他記著在瀋陽養傷時重新校準過的準星偏左,此刻瞄準時已經自動往右偏了半寸。
子彈正中跑在後面的鬼子後頸,他往前撲倒在淤泥里,濺起的泥漿被淮河水衝散了。
「橋頭堡里還剩幾個?」孫滿倉放下歪把子,對旁邊的周成喊。
「最多兩個!一個在地下室守引爆器,一個在一樓守射擊孔!」周成從扳道房門口探出身,朝橋頭堡方向打了一梭子。
橋頭堡一樓視窗的歪把子還擊了,子彈打在扳道房紅磚上碎屑亂飛。他縮回門框後面換彈匣。「鐵柱還在步道上拆雷管——掩護他!別讓鬼子探頭!」
劉鐵柱趴在步道邊緣,正在擰最後一顆雷管。這顆雷管的位置最刁——嵌在橋墩和鋼桁架連線處的死角里,螺栓被鋼桁架的斜撐擋著,扳手卡不進去。
他試了兩次都沒擰動,手指在晨風裡凍得發僵,指尖的皮膚被冰冷的金屬黏住,用力一扯就會撕裂。
他把道尺的卡尺尖端插進螺栓和斜撐之間的縫隙,利用槓桿原理把斜撐往外撬開一道縫——道尺的鋼製卡尺在槓桿力下微微彎曲,但縫隙終於夠扳手卡進去了。
他擰下最後一顆雷管,從步道上翻身坐起來,把雷管舉到眼前檢查。起爆橋絲完好,編號標籤被淤泥糊了一半,他用手指擦乾淨,看見「昭和十九年」幾個字。
他把雷管放進分裝鐵盒。六顆雷管,六根編號標籤,從橋頭堡底部的引爆裝置上全部拆下來了。
他從步道上翻回橋面,在晨霧裡朝蘆葦盪方向走去。
右腿在匍匐時舊傷復發,走路微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李雲龍面前站定,把分裝鐵盒開啟,裡面六顆雷管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顆的編號標籤都擦得乾乾淨淨。
常師傅的扳手還在盒子裡,雷管放進去之後把道尺擱在扳手旁邊,嚴絲合縫。
「淮河大橋保住了。」
李雲龍從蘆葦盪邊緣站起來,把駁殼槍朝天開了一槍——那是總攻訊號。
一營從淮河北岸的蘆葦盪里湧出來,沿橋面和河岸同時往南岸推進。
橋頭堡里殘存的兩個鬼子被周成的突擊排從扳道房方向包抄過來堵住了退路,在橋頭堡一樓被歪把子釘在沙袋掩體後面。
槍聲很快停了。淮河南岸的守軍見大橋沒炸、橋頭堡已失,紛紛放棄陣地往南潰退,被一營追上去繳了械。
午後,部隊從淮河大橋上透過。悶罐車廂里,孫滿倉把傳承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用炭筆畫下淮河大橋的結構簡圖,標註了雷管埋設位置和拆除步驟。
一共六顆雷管,六顆全部標註在圖上。
他在圖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扳手拆卸法。常師傅傳劉鐵柱。昭和十九年大阪兵工廠制雷管,螺栓卡箍固定,螺絲鏽蝕需用道尺撬松。」
畫完之後他把本子攤在膝蓋上晾乾墨跡,對坐在對面的劉鐵柱說:「這本子裡現在記了十一種裂縫的分類和藥量、集束手榴彈的捆法、導火索預燃長度的判斷,還有今天拆雷管的步驟。
往後不管誰接爆破組,翻開這本子就知道該怎麼炸城牆、怎麼拆雷管。」
「還缺一樣——道尺的用法。」劉鐵柱把道尺從分裝鐵盒裡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刻度盤上每一道劃痕他都記得是哪座橋留下的。
然後他把道尺放在傳承記錄本上面,「道尺是鐵路上測量軌距的工具,但用來測量橋面鋼桁架的鉚釘間距、水塔踏腳環的螺栓鏽蝕程度、通風口鐵柵欄的膨脹係數,比任何工具都好使。
怎麼用道尺——我畫在這本子上。這是我最後一次用它了,以後道尺歸記錄本。」
悶罐車廂里,煤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孫滿倉把傳承記錄本攤開放在膝蓋上,劉鐵柱蹲在他旁邊,一手拿著道尺,一手指著道尺上的刻度盤刻度,從道尺如何測量軌距、如何判斷鉚釘鬆緊講到如何測量踏腳環間距和通風口鐵柵欄的膨脹係數。
孫滿倉將每一條用法逐一記錄在本子上。記錄完畢後,劉鐵柱把道尺放在傳承記錄本上面。
孫滿倉把本子合上,道尺夾在扉頁和封底之間,和集束手榴彈捆法那一頁緊挨著。
然後他把本子放回懷裡,靠著悶罐車廂的鐵壁閉目養神。車廂外,淮河的水聲漸漸遠去,火車正沿津浦鐵路往滁州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