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武雄站在下關碼頭倉庫的混凝土地下室里,雙手撐著桌沿,盯著牆上那幅被紅筆改得面目全非的南京防禦圖。
他的手指在紫金山的位置上停住了——那個藍色的圈已經被紅筆划去,換成了一個刺眼的紅色叉號。
叉號邊緣的紅墨水滲進了圖紙的纖維里,像一處正在擴散的傷口。
紫金山。
天文台。
俯瞰全城的制高點。
昨天還在他手裡,今天就沒了。通訊站失聯前發來的最後一封電報只有四個字——「固守待援」。
發報機的蓄電池耗盡後,那四個字變成了刺耳的電流噪音,從此再也沒有恢復。
他不知道山本是怎麼死的。但他知道山本不會投降——那個在濟南城防戰中被他親手提拔為中尉的年輕人,從來不會投降。
「師團長閣下。」參謀長從樓梯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統計出的彈藥清單,臉色很難看,「炮兵隊庫存——山炮彈每門不足二十發,迫擊炮彈每門不足十五發,反坦克炮彈還剩最後八發。
裝甲車隊兩輛九五式輕型坦克燃油不足——從昨天開始一直在用儲備燃料。」
「夠了。」真田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從紫金山的位置劃向山腳以南——那裡標註著八路軍的前出防線,「把這些炮彈全部打出去。
不留一發備用——打完了就拆炮,炮手編進步兵。今天之內,必須把天文台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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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愣住了。「閣下,全部炮彈?如果打完了——」
「如果奪不回天文台,留著炮彈也沒用。」真田轉過身,臉上沒有慌亂,只有冷峻的忿怒。
他四十九歲,東京人,參加過淞滬會戰、武漢會戰,是日軍中少有的從不相信「和平談判」的將官。
他走到圖前,用手指在蔣王廟方向畫了一道弧線,「命令:步兵第12聯隊從蔣王廟方向沿紫金山東北坡滲透,利用毛竹林掩護接近山脊。
步兵第44聯隊從板倉街方向正面推進——裝甲車隊兩輛坦克配合,直撲山腳防線。炮兵隊在白馬公園南側架設陣地,對天文台實施火力壓制。」
他頓了頓,手指在環陵路方向輕輕敲了一下,「第44聯隊第三大隊沿環陵路向紫金山東南側山腳突進,切斷一營與山腰預備隊之間的聯絡通道。
三路同時壓上——趁他們在山頂立足未穩,重炮觀測所還沒來得及展開,把天文台拿回來。」
「岡村大將那邊——」
「岡村大將收到的密電不是免死金牌。」
真田打斷他,聲音冷得像鐵,「大本營沒有下令停戰。總司令官室的談判不能代表第11師團。奪回紫金山——這是我的命令。」
炮擊從凌晨開始。白馬公園南側的日軍炮兵陣地上,兩門四一式山炮和六門迫擊炮同時開火。
炮彈越過紫金山南麓,砸在天文台圓頂廢墟上。第一輪在剛修好的沙袋掩體周圍炸開,將壘了一夜的沙袋掀翻,沙子從破洞裡噴涌而出,順山坡往下淌成一扇扇形沙瀑。
第二輪落在天文台主樓石砌外牆上,花崗岩碎塊四濺,幾塊碎石砸進裝置室視窗,把裡面正在整理觀測記錄的戰士震倒在地。
第三輪覆蓋了山腰通訊站舊址周圍的交通壕——正在加固工事的獨立團二連被彈片擊中,一名班長當場陣亡,兩名戰士重傷倒地,滾進壕底的碎石里,血從軍裝下滲出來染紅了鋪路的石子。
林野站在天文台裝置室的斷牆後面,被氣浪推得後退一步。
碎石打在牆壁上噼啪作響,一塊彈片擦著他的軍帽邊緣划過嵌在身後的牆縫裡。
他蹲下來用望遠鏡觀察山下炮口焰的方位,鏡頭裡能看見白馬公園南側的樹林邊緣閃出一排暗橙色的炮口焰,間距均勻,分布在公園花壇兩側的土坡後方。
他把望遠鏡交給旁邊的趙剛,讓炮兵觀測員記下炮位的座標方位,隨後說了一句:「炮火準備。鬼子要反擊——這不是佯攻。是真田把家底都押上來了。」
炮擊剛停,日軍步兵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上。
東北坡方向,第12聯隊的約六百名老兵沿一條山間小路攀登。
這條路被茂密的毛竹林遮蔽,前一天的偵察未能發現。他們攜帶擲彈筒和輕機槍,在接近山脊線時被獨立團二連的警戒哨發現。
槍聲瞬間炸開,竹林里子彈橫飛,毛竹被攔腰打斷,斷裂的竹節在半空中翻滾著砸下來。
二連因兵力分散被迫放棄第一道警戒線往後收縮,連長在撤退中被擲彈筒彈片擊中腿部,跌倒在竹林里,兩個戰士折返回去把他架起來拖著往後撤。
正面方向,第44聯隊第一大隊的約八百名士兵沿板倉街朝紫金山南麓正面推進。
兩輛九五式輕型坦克在前,坦克後面跟著步兵,利用山腳民房的斷牆交替掩護前進。
坦克炮塔緩緩轉動,三七坦克炮朝一營的沙袋掩體開火。
炮彈在掩體前方炸開,碎石和泥土濺起一人多高,掩體裡的歪把子機槍手被氣浪震得耳膜發疼,但還是咬著牙朝坦克後面的步兵掃射。
日軍步兵衝進民房逐牆逐屋地蠶食一營的防禦陣地,有人在視窗架起歪把子壓制八路軍火力點,有人繞到後院從圍牆豁口往裡扔手榴彈。
一營長趴在掩體後面用望遠鏡觀察著正面敵軍的推進速度,發現日軍步兵在一輛坦克殘骸的掩護下集結,他命令通訊員下山傳話:「告訴團長——正面至少一個大隊,比之前預判的多了近一倍。
讓炮兵觀測組在撤退前再核實一次這些新增步兵的火力分布,座標必須帶下去。」
環陵路方向,裝甲車隊的兩輛九五式輕型坦克沿公路向紫金山東南側山腳突進,企圖切斷一營與山腰預備隊之間的聯絡通道。
公路兩側是排水溝和幾排光禿禿的楊樹,樹幹被去年的彈片削得七零八落。
坦克履帶碾過柏油路面嘎吱作響,車體側面的機槍朝山腳方向掃射,子彈打在排水溝邊緣濺起泥柱。
劉鐵柱正在山腰清理通訊站廢墟——他和陳石頭剛才鋸斷了通訊站的電話線,又把備用電池組引爆了,此刻正蹲在廢墟邊緣把從交換機殘骸上拆下來的鋁芯電話線繞成卷。
聽見山下傳來履帶的聲響,他抬頭往下看:兩輛坦克正在公路上加速,炮塔在轉動,車體側面的機槍口噴著斷續的火舌。
鐵盒裡的炸藥在滁州外圍用光了。在蚌埠淮河大橋上拆雷管用的是扳手。
他摸了摸腰間——從蚌埠帶來的兩捆集束手榴彈還剩下最後一捆。鐵絲捆了三圈,多一圈浪費,少一圈會散。
他把手榴彈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扭頭看向豁口廢墟方向,朝陳石頭喊了一聲:「陳石頭!幫我找兩根竹竿!通訊站廢墟里昨天拆下來的電話線杆——快!」
陳石頭從豁口廢墟里拖出兩根毛竹電話線杆。竹竿很長,竿頭還殘留著被鋸斷時留下的毛刺。
劉鐵柱把集束手榴彈綁在竹竿頂端,鐵絲在竹節上繞了兩圈後他停下來想了想,又繞了一圈——多一圈浪費,但竹竿比人手長,手榴彈綁在竿頭甩出去時慣性更大,鐵絲少一圈就會散。
他把鐵絲擰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腿——在滁州廢墟里匍匐時舊傷又隱隱發酸,但還能撐。
他蹲在公路拐彎處的排水溝里,把竹竿從溝沿探出去。第一輛坦克碾過柏油路面,履帶在碎石上打滑,速度不快。
炮塔轉動,炮口朝山腰方向指去,車體側面的機槍朝山坡上掃射,子彈打在毛竹上噼里啪啦地響。他拉開引信,默數五下。
趙大栓在代縣教他的口訣——「拉燃引信後心裡默數五下。數到五,手榴彈炸開,鐵絲網也炸開,正好衝上去。」
那是炸鐵絲網的口訣,他用這個口訣炸過滕縣山地的鐵絲網,現在他把同樣節奏的數數用在了炸坦克履帶上。
三、四、五——他把竹竿從側面用力捅向坦克的負重輪和履帶之間。竹竿不夠長,他整個人從排水溝里探出半個身位,右腿踩在溝沿上,舊傷在發力時猛地一酸,膝蓋往下沉了一下,但竹竿還是捅進去了。
集束手榴彈在負重輪和履帶之間炸開。履帶斷裂,負重輪飛出去砸在柏油路面上彈了兩下,又滾進排水溝里發出沉悶的迴響。
坦克歪在公路中間,車身橫過來堵住了後面第二輛的去路。
第二輛坦克試圖倒車繞過癱瘓的前車。環陵路太窄——倒車時尾艙撞上了路邊的楊樹,炮管被樹幹擋住無法完全轉向,裝甲板被撞出凹陷。
陳石頭趁炮塔轉動的間隙從另一側摸到坦克側後方,蹲在排水溝里往排氣管里塞了兩顆手榴彈。
手榴彈爆炸引燃了發動機艙內的燃油,火苗從排氣管里竄出來,坦克從內部冒出滾滾黑煙,車組乘員掀開艙蓋逃出時被山坡上的歪把子釘在車體旁邊。
正面推進的第44聯隊第一大隊發現環陵路方向的裝甲車隊失去了聯絡。
聯隊長判斷側翼已無裝甲掩護,但仍命令步兵繼續沿板倉街方向蠶食一營陣地——他接到了真田的死命令:不管側翼損失如何,正面必須推進到山腳防線。
林野站在天文台廢墟里,逐一確認了三個方向的日軍進展。
東北坡的山間小路被日軍利用作為滲透通道,第12聯隊的先頭部隊已經接近山脊線,和二連的警戒哨還在竹林里交火。
正面第44聯隊步坦協同推進,一營的防線正在被逐牆逐房地蠶食。
環陵路方向的坦克雖然被劉鐵柱炸毀了,但第44聯隊第三大隊已經趕到了環陵路一帶,填補了裝甲車隊被毀後留下的缺口,正在繞開坦克殘骸往一營的後方包抄。
真田投入的兵力比他預判的更多,反擊方向也更分散。
他放下望遠鏡,手指在斷牆上輕輕敲著——三下,停一下。
然後他對趙剛說:「真田不會停。他在用最後的野戰兵力換時間——奪回紫金山,他就能重新封死我們的觀測視窗。
但他忘了一件事:紫金山的制高點只有一個。放棄天文台,重炮在山腳預設陣地上一樣能打。告訴他——撤退。」
趙剛翻開本子,逐條記錄命令。「各團注意:放棄天文台及山腰陣地,沿山脊反斜面撤至山腳預設防線。
撤退順序——二連率先撤出,從東北坡山脊線往下撤至山腳與三連會合;隨後一營從板倉街方向依次撤出,迫擊炮在撤出前朝正面密集區打兩輪掩護;周成負責斷後,將觀察哨的觀測記錄完整帶回。
各部在兩刻鐘內完成收縮,以三顆紅色訊號彈為令同時後撤。」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林支隊長特別交代——把傷亡人員全部帶下來。一個都不留。」
三顆紅色訊號彈從天文台廢墟上空升起,在灰白色的晨空里劃出三道醒目的弧光。撤退開始了。
周成正蹲在裝置室斷牆後面,把繳獲的日軍觀測鏡和三腳架拆開,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袋裡。
他的身旁散落著昨天攻占觀察哨以來積累的全部觀測成果——城牆上的碉堡位置、護城河沿岸的暗哨座標、城內兵營的換防規律,全部標註在一張繳獲的日軍城防圖上。
圖被折了無數次,摺痕處的紙張已經磨得發薄,邊緣還沾著紫金山頂的花崗岩碎屑。
他用手指點了點城牆上一處關鍵火力的座標,是昨天凌晨觀察到的,天亮後卻沒再發現它的射擊痕跡——可能是暗哨,也可能是被臨時放棄了。
他在座標旁邊用鉛筆寫了四個字:存疑待核。然後他把圖卷好塞進揹包,又撿起地上散落的幾頁觀測筆記放進了懷裡。
外面日軍的擲彈筒彈已經開始零星落在天文台附近。
裝置室視窗外的毛竹林被引燃,火光在晨霧裡忽明忽暗,燒焦的竹葉被熱氣流卷上半空,像一群逆飛的螢火蟲。
兩個戰士扛著最後一箱彈藥從裝置室撤出,腳步急促但有序,軍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響。
周成跟在最後,走出裝置室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牆角的觀測記錄本——那是昨天通訊站端掉後從山本中尉指揮室里搬出來的,還沒來得及翻閱。
他快步回去,彎下腰,用沒受傷的右手把本子從碎石堆上撿起來塞進懷裡。
左肩在搬觀測鏡時又崩開了,血跡順著袖口往下淌,滴在天文台圓頂廢墟的花崗岩碎石上,在晨光里泛著暗紅的光澤。
他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回頭對裝置室里喊道:「還有人沒有?」
「沒了!都撤了!」一個戰士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聲音在廢墟里迴蕩。
周成最後一個離開天文台圓頂。圓頂下方的裝置室還冒著青煙——那是昨天端掉觀察哨時手榴彈引燃的木板餘燼,燒了一整夜還沒完全熄滅。
他走下樓梯時能聽見山頂日軍擲彈筒彈砸在圓頂花崗岩外牆上發出的沉悶撞擊聲,碎石從牆壁裂縫裡簌簌往下掉。
山頂陣地有條不紊地在槍炮聲中歸於寂靜。二連從東北坡山脊線沿著反斜面的松林往下撤,軍靴踩在松針上發出細密沙沙聲。
重傷員被兩人一組用擔架抬著,擔架杆晃動的吱呀聲被松濤和遠處竹林里的槍聲蓋過了。
一營從板倉街方向依次撤出,迫擊炮在撤出前朝正面密集區打了兩輪掩護,炮彈在民房廢墟之間炸起泥柱,把正在推進的日軍步兵壓得趴在地上抬不起頭。
山腳防線的接應部隊在東北坡的松林邊緣建立了掩護陣地,歪把子架在松樹根上,槍口朝上對準山脊線方向,確保撤退通道不被追擊之敵切斷。
當最後一名斷後戰士的身影從竹林深處晃動著顯現時,接應部隊的機槍手扣動扳機打了一個短點射——不是射擊,是按約定的暗號確認自己人。
周成從山脊線沿著反斜面往下走,走出松林邊緣時接應部隊的一個班長迎上來要幫他背觀測鏡袋。
他擺了擺手,自己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又卸下揹包檢查裡面的圖紙是否完好。
左肩的血跡從袖口一直滲到手肘,在灰布軍裝上凝成了深褐色。
山腳防線後方,一座被放棄的民房裡,林野正站在斷牆後面用望遠鏡望著山上的天文台廢墟。
日軍已經重新占領山頂,圓頂上又升起了一面日之丸旗。
晨霧還沒散盡,旗面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和昨天山本中尉在指揮室里拉響手榴彈之前窗外那面旗一模一樣。
趙剛從臨時架起的電台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傷亡統計。
他翻開本子,逐一念出數字:獨立團陣亡幾人、傷幾人,一營陣亡幾人、傷幾人,周成斷後時肩部傷口再次崩開,劉鐵柱在炸毀坦克時右腿舊傷再次扭傷。
林野聽完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