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巷。距離郵政大樓地下層的通風口不到一箭之地。
他把鐵板輕輕合上,退回了地道深處。選擇在午夜進行觀察,利用雨聲掩護自己的行動。蹲在鍋爐房的陰影里,用手電筒蒙著紅布記錄日軍巡邏隊的換班時間。
第一次巡邏在午夜零點,兩個士兵打著手電筒沿河岸走了一遍,在郵政大樓門口停了一下,和崗哨交換了口令,然後繼續往東走。
第二次巡邏在凌晨兩點,路線一樣,但巡邏兵換了人——新的巡邏兵更年輕,走得更快,手電筒掃得也不如上一班仔細,有幾個死角根本沒照到。
第三次巡邏在凌晨四點,巡邏兵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靠在河岸欄杆上抽菸。
菸頭的紅光在雨幕里明明滅滅了很久,然後繼續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慢。
天快亮了,人最困的時候,凌晨四點到天亮這段時間是警戒最鬆懈的視窗。
他把手電筒蒙著的紅布解開,藉著微弱的光把巡邏時間、路線、換班規律逐一記在鉛筆畫的簡圖上,在通風口位置的鐵柵欄處畫了個圈——柵欄的膨脹螺栓鏽了,和紫金山天文台裝置室氣窗是同一個毛病。
他在圈的旁邊注了一行字:「每次巡邏間隔空隙足夠突擊排從地道摸出來穿過鍋爐房後巷接近大樓地下層通風口。」
寫完後繼續蹲在陰影里等待。
在凌晨最後一次巡邏經過時,那名抽菸的巡邏兵走到後巷口停了一下,往巷子裡掃了一眼。
手電筒的光柱從油桶和廢棄卡車之間穿過,落在鍋爐房外牆的磚縫上。
周成整個人貼在鍋爐鋼殼後面一動不動,手指搭在歪把子扳機護圈上,目光跟著光柱移動。
光柱掃到鐵板出口位置時他屏住呼吸,光柱移開後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汽。
巡邏兵扔掉菸頭,菸頭在雨地里嗤地滅了,然後繼續沿河岸往前走。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在雨幕中,周成才從鍋爐房陰影里探出身,把簡圖折好放進懷裡,開始原路撤回。
就在周成原路撤回的同時,南岸倉庫里撞上了日軍便衣偵察隊。
劉鐵柱最先聽見倉庫深處傳來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不是扳手——扳手在鐵盒裡被揹包帶纏緊了——是道尺的卡尺尖端磕在水泥柱上。
他剛從外白渡橋步道撤回南岸,道尺還掛在脖子上,爬過橋南端被炸毀的報關行廢墟時卡尺尖端碰了一下門框。
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倉庫里足夠被聽見。
他貼著麻袋堆邊緣蹲下來,把道尺從脖子上取下來放進揹包側袋,拔出常師傅的扳手握在手裡。扳手手柄上刻著的「常」字被拇指磨得發亮,在黑暗中沒有任何反光。
麻袋堆後面有動靜——不是老鼠,老鼠跑動的頻率更快更碎;是人,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磨擦聲。
他屏住呼吸從麻袋縫隙里往外看。一個穿便衣的人正蹲在倉庫西側視窗,用望遠鏡觀察南岸方向。
另一個坐在彈藥箱上,面前放著一台行動式短波電台,手指正在按發報鍵。
第三個端著南部手槍站在發報兵身後警戒,目光掃著倉庫東側的入口。三人腰間都藏著南部手槍。
陳石頭從倉庫二樓摸下來。他剛結束對郵政大樓的聽診,聽診器還掛在脖子上,膠木聽頭隨著走動輕輕磕在胸口。
走到二樓樓梯口時聽見一樓有動靜,停住腳步,把身體貼在樓梯扶手的陰影里往下看。
一樓麻袋堆後面有人在用日語低聲交談。他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從腰間拔出繳獲的日軍匕首反握在手心裡。
周成從地道方向摸過來。
他剛把巡邏規律的簡圖折好放進懷裡,正要從排水溝往南岸集結,聽見倉庫方向傳來細微的金屬碰撞聲,關掉了手電筒貼著牆根往倉庫方向移動。
在倉庫東側入口處看見一個端手槍的人影正站在麻袋堆旁邊警戒,從背後摸上去,左手猛地捂住那人的嘴,匕首從後頸刺入。
倉庫里很暗,只有河面上的探照燈光從西側視窗漏進來,把堆積的麻袋和廢棄叉車照得忽明忽暗。
發報兵正把最後一段電文敲完,手指按在發報鍵上發出短促的滴答聲。
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警戒兵軟倒在水泥地上,南部手槍從鬆弛的手指間滑落撞在叉車輪胎上彈了一下滾進麻袋堆里。
發報兵轉過頭,看見一個端著歪把子的灰布軍裝從陰影中走出來,剛伸手去摸腰間的手槍,周成已經從叉車側面繞到他身後,匕首從右側軟肋刺入,發報兵手指從發報鍵上滑落,身體歪倒在彈藥箱上。
電台被掀翻在地,真空管從機殼裡滾落了出來摔成幾瓣。
蹲在視窗的便衣憲兵丟下望遠鏡去拔腰間手槍,還沒來得及拉開保險,劉鐵柱已經從麻袋堆後面躍出,常師傅的扳手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手槍脫手飛出去撞在水泥柱上彈落在地,他慘叫一聲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手槍——手槍就落在麻袋堆邊緣,離他的指尖不到一尺。
陳石頭從樓梯口衝下來一腳踩住手槍,匕首橫在便衣憲兵的喉嚨前,用日語說了一句。
便衣憲兵僵住了。他的手指還保持著去抓手槍的姿勢,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陳石頭把他按在牆上搜身,從他懷裡搜出一本軍官證和一張摺疊的手繪地圖。軍官證上寫著隸屬上海守備隊司令部偵察課。
地圖示注著南岸各制高點和觀察所的位置,正是此前部隊選定的幾處前沿觀察哨——每一處都用紅筆圈了。
他俯身把打翻在地的電台殘骸翻過來檢查,發現這台電台的型號和宮本在瀋陽繳獲的關東軍檔案里附帶的通訊裝置清單上列的是同一型號。
日軍便衣偵察隊也在執行滲透任務——他們在摸新一團的底。
三具屍體被拖到麻袋堆後面藏好。周成從發報兵身上搜出一本密碼本,金屬封套被電台摔落的碎片砸凹了一角。
他用刺刀撬開封套翻了幾頁,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北岸各據點的火力配置和換防時間,以及便衣偵察隊的聯絡暗號。
他把密碼本合上塞進懷裡,彎腰撿起地上那支南部手槍退出彈匣看了一眼又拍回去,把槍插進腰間。
「他們也在滲透南岸,便衣、短波電台、熟悉地形——比南京的便衣憲兵專業得多。」
周成從麻袋堆後面繞回來,手電筒蒙著紅布,光柱照在那張手繪地圖上。
剛才被他刺倒的發報兵手指尖還搭在發報鍵上,電台的真空管碎片散了一地。他把腳邊的真空管碎片踢開,蹲下來檢查繳獲的密碼本。
「北岸的火力配置全在這本子裡。外白渡橋北端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交叉火力封死橋面。
郵政大樓一樓視窗有至少三挺歪把子,地下室有備用發電機和電台室。百老匯大廈二樓架了一門三七戰防炮,炮口朝南。」
他把密碼本合上塞進懷裡,「現在幾點?」
「離凌晨三時還有三刻鐘。」陳石頭把匕首擦乾淨插回腰間,「我去郵政大樓通風口那邊再看看——剛才聽到電台訊號,可能還有第二台備用電台。」
周成點了點頭。「別接敵。天亮前必須撤回南岸。」
陳石頭從倉庫後門摸出去,沿河岸排水溝往西走了一段,重新回到剛才聽診的廢棄倉庫二樓。
他把聽診器重新貼在立柱上,閉眼細聽。
發電機組還在運轉,電梯井裡的搬運聲停了,但電台訊號還在——不是剛才那台行動式短波電台的滴答聲,是另一種更穩定的長波訊號,從大樓地下層更深處傳來。
備用電台,在地下二層,和發電機房是同一層,大概在發電機房西側單獨隔開的房間裡。
在記錄本上畫了新的剖面簡圖,在發電機房旁邊標註了備用電台室的位置,然後收起聽診器悄然退回南岸。
凌晨三時,真如站候車室。偵察排準時撤回。
煤油燈下,趙剛把所有人的偵察情報匯總在一張繳獲的日軍上海防務圖上。
防務圖是周成從便衣憲兵身上搜出來的手繪地圖和密碼本對照著原圖重新標註的,北岸的火力點比出發前多了將近一倍——日軍在短期內重新調整了布防。
劉鐵柱匯報外白渡橋結構偵察結果。把分裝鐵盒開啟,裡面常師傅的扳手和道尺還在,盒蓋內側新增了關於橋北端鋼樑疲勞裂縫的詳細備註。
裂縫深度約半寸,壁厚約一寸,位於橋面承重關鍵節點。
鉚釘多處鏽蝕鬆動,重炮過橋會震塌橋面,步兵過橋必須分散隊形且同時不超過一定人數,否則裂縫會進一步撕裂。
他在防務圖上點出裂縫位置——就在橋北端橋墩連線處,靠近沙袋掩體的左下方。
藥量一包整炸藥就能炸斷掩體但不破壞橋面主體,因為爆炸衝擊力會沿裂縫方向釋放。
陳石頭匯報郵政大樓結構弱點。把記錄本翻開,裡面畫著大樓剖面簡圖。
發電機房在地下層,通風口在臨河一側牆根處,鐵柵欄膨脹螺栓已鏽蝕,結構缺陷和黃河大橋橋頭堡通風口是同一型別。
地下二層有備用電台室和發電機房相連,中間隔著一道混凝土牆,牆上有電纜管道。
如果在通風口塞入集束手榴彈引爆,衝擊波會沿通風管道貫穿發電機房和備用電台室,同時癱瘓供電和通訊。
樓頂高射機槍可以透過電梯井架設雲梯解決,不需要額外爆破。
周成匯報北岸巡邏規律和便衣憲兵滲透意圖。
把手繪簡圖攤開,圖上標註了三次巡邏的精確時間和路線,以及凌晨四點到天亮之間警戒最鬆懈的視窗。
密碼本里記載了北岸各據點的火力配置和換防時間——和出發前趙剛手裡的情報相比,日軍新增了好幾個機槍巢,百老匯大廈二樓還加了一門三七戰防炮。
便衣憲兵攜帶的短波電台和密碼本證實日軍也在執行對南岸的滲透偵察。
林野站在防務圖前,把鉛筆點在圖上。「橋和樓。先拿橋,再拿樓。橋和樓拿下,北岸防線就塌了。拂曉開始炮火準備,天亮後突擊排從地道潛入北岸,利用巡邏間隙摸到通風口。
劉鐵柱同時從檢修步道再次攀爬外白渡橋,在疲勞裂縫位置爆破橋頭沙袋掩體——炸藥不能多,剛好炸塌掩體但不能破壞橋面。
突擊排摧毀發電機和備用電台後發綠色訊號彈,一營從橋面壓上控制百老匯大廈,二營沿河岸往東包抄郵政大樓,三營作為預備隊留守南岸。各部協同,同時動手。」
李雲龍把駁殼槍從腰間拔出來放在桌上,槍身擱在防務圖邊緣,壓住了外白渡橋的標註。「告訴部隊,準備動手。」
拂曉前一個時辰,劉鐵柱蹲在真如站月台邊緣,把分裝鐵盒開啟重新檢查了一遍。
道尺的卡尺尖端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常師傅的扳手還在最大的那一格里。
他在盒蓋內側的粉筆記號旁邊刻了一道新的橫線——蘇州河。然後合上鐵盒放進揹包里。
陳石頭蹲在他旁邊,正往樣本布袋裡放最後一塊碎磚——那是從倉庫二樓立柱上敲下來的,青磚斷面上嵌著細密的混凝土顆粒,是蘇州河邊特有的水蝕痕跡。
他把膠布貼在磚面上。周成從候車室里走出來,左肩的繃帶換了新的——趙剛讓人從繳獲的日軍醫療物資里給他找了一條肩膀專用的繃帶。
繃帶上還印著日文標籤。他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
李雲龍站在月台盡頭,右臂吊在胸前,左手夾著半根日本煙。望著蘇州河方向的灰白色天際線,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都他媽給老子活著回來。明天攻橋,爆破組還要你們帶路。」
說完轉身朝候車室走去,軍大衣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左耳那道舊傷疤在晨光里泛著淡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