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前最暗的時辰,真如站月台上沒有風。
蘇州河的水汽從西邊漫過來,貼著鐵軌緩緩爬行,把月台邊緣的沙袋掩體裹在灰白色的濕氣里。
煤油燈還亮著,燈罩里積了一夜的水汽,火光被濾成昏黃色,把幾個蜷縮在牆角的戰士的影子投在候車室牆上,又長又淡。
王長福趴在一營陣地最前沿的一個彈坑裡。彈坑是前天重炮試射留下的,半人深,坑底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被他的身體焐得微微發溫。
他的三八式步槍架在坑沿上,槍口朝北,正對著外白渡橋方向的晨霧。
槍油混著蘇州河的潮氣,槍身滑膩膩的,他把手指在軍裝上蹭了蹭,重新握住護木。
這是他的第一場大仗。之前他參加過滄州、濟南的押送和清剿,但那是打掃戰場,不是真刀真槍。
他記得滄州火車站月台上老劉往他搪瓷杯里多舀的那半勺豆腐,記得濟南城下趙剛讓衛生員給他裹凍傷的手指。
但那些都不是戰鬥。戰鬥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王長福。」一班長蹲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一班長姓朱,微山湖西岸人,和王長福是同鄉,從徐州一路打過來,身上帶著好幾處舊傷,走起路來右腳微微有點跛。
王長福回頭看他。
一班長用刺刀在地上畫著外白渡橋北端的沙袋掩體,一邊畫一邊說:「橋面衝鋒發起後,跟著機槍組跑,跑Z字,不要跑直線。
不要在同一個地方趴兩次。鬼子的機槍手會盯著彈著點找你,你趴下不動,第二發就落在你頭上。」
王長福點頭,嘴唇緊抿。他昨晚喝過老劉的粥,米油很厚,現在胃裡還是暖的,但掌心全是汗。
三八式步槍的護木被他的汗浸濕了,木頭吸了水發脹,握上去澀澀的。
「你打得准嗎?」一班長問。
「打靶打得准。打活物……沒打過。」王長福說。
「打靶是死靶,打人是活靶。活靶會動,會躲,會還手。」一班長把刺刀從地上拔起來,在鞋底上蹭了蹭,「真打起來你就知道了。別慌,聽我口令。」
王長福又點了點頭。他盯著北岸的晨霧,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郵政大樓的輪廓在霧氣里時隱時現。樓頂上靜悄悄的,高射機槍還沒醒。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後方傳來。傳令兵貓著腰從溝渠方向跑來,找一班長。一班長聽了幾句,臉色沒變,但站起來的動作明顯快了。
「有任務。」他對王長福說,然後朝身後幾個蹲在彈坑裡的戰士招了招手,「一班三組、四組,跟我來。」
任務是沿河岸向西搜尋,排查蘇州河南岸廢棄廠房與碼頭之間是否還有日軍便衣偵察隊漏網的散兵或暗哨。
一班三組、四組,加上王長福,一共七個人,沿河岸排水溝往西摸過去。
溝底積著半尺深的積水,水面漂著機油花和幾團爛棉絮,踩進去時水花壓得極低,只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溝沿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草葉被露水打得發亮。
王長福走在隊伍中段。他的三八式步槍斜背在身後,刺刀別在腰間,走路時膝蓋微微打彎,這是昨天一班長教他的戰術動作——打彎腿走路,腳步聲比直著腿小。
他走得不算穩,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溝底的碎石硌腳,但他沒吭聲。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忽然停了下來,蹲下身,用手勢示意所有人蹲下。
王長福跟著蹲下去,水浸到他的膝蓋,冰涼。他屏住呼吸,把步槍從背後卸下來,握在手裡。
一班長從溝沿探出頭,用望遠鏡觀察前方。
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修船塢,船塢和另一座廢棄倉庫之間的空地上,有七個人蹲在牆角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晨霧裡明明滅滅。
一班長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尖兵。
尖兵接過看了一遍,壓低聲音說:「七個。便衣。中國人衣服,但腰裡有南部手槍,腳上是昭五軍靴。旁邊堆著幾捆油紙包。」
一班長縮回溝里,背靠著溝壁坐了一會兒。他的臉色在晨霧裡看不太清,但王長福能感覺到他呼吸變了——原來平緩,現在深長,像在攢勁。
「沒有電台。」一班長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能把情報傳回去。這七個便衣憲兵離一營集結地只有半里地,隨時可能摸到我們側後。等報告回來再打,人早跑了。」
他蹲起身,用手指在溝沿的濕泥里畫著地形:「這夥人不能放走。把便衣憲兵釘死在這裡——打。但得想辦法抓個活的,問清楚他們從哪來、還有沒有其他人。」
一班長把人員分成兩組。他帶四個人從修船塢西側繞過去,卡住日軍向北岸撤退的退路;王長福和另一個老兵留在原地,等一組就位後,用手榴彈從正面打響,吸引日軍注意力,一組從側面殺出。
「你甩完手榴彈就趴下。」一班長對王長福說,「等我從側面開火,你就往牆根滾。別抬頭看,滾的時候槍口朝前。」
王長福點頭。他的喉嚨發緊,像被人掐住了。一班長走後,他重新把步槍握在手裡,手心的汗把護木浸得發亮。他扭頭看旁邊的老兵。
老兵姓鄭,四十多歲,山東人。他蹲在溝里,把兩顆手榴彈擺在面前,一個一個檢查引信。
火光從遠處真如站方向透過來,照在他臉上,顴骨上有一道老傷疤,已經癒合了,只剩下一條暗紅色的線。
「小兄弟,怕不怕?」鄭老兵沒抬頭。
王長福想說實話,但嗓子發緊,只擠出一個「怕」字。
鄭老兵笑了,笑聲很輕,像被河風吹散的一片霧。「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他把一顆手榴彈塞進王長福手裡,「拉開引信,數五下。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數到五就扔。扔完就趴下。別的別想。」
王長福把手榴彈攥在手裡。鐵殼冰涼,上面凝著一層水珠,握在手裡滑膩膩的。
一班長他們走了。王長福和鄭老兵蹲在溝里,聽著遠處的晨霧裡隱約傳來一兩聲狗的吠叫。
那聲音很遠,像是從對岸的弄堂里傳來的,又像是從更遠的什麼地方。蘇州河的水聲和以前一樣,不急不緩,像在耳邊響著。
「來了。」鄭老兵忽然說。他舉起手,朝王長福比了個手勢:準備。
王長福深吸一口氣,用牙齒咬掉手榴彈的保險環,把手指伸進拉環里。他的手指在抖,停不下來。
「等一下。」鄭老兵把手按在他的手腕上,「等我訊號。我說扔就扔。」
王長福點頭。他的手指不再抖了,只是手心還在出汗。
片刻後,鄭老兵壓低聲音:「扔。」
王長福拉燃了導火索。嗤的一聲,白煙從手榴彈底部竄出來。他數著: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數到五時他用力把彈體甩了出去。
手榴彈在修船塢前面的空地上炸開。碎片和泥土混著晨霧騰起來,兩個蹲在牆角的便衣憲兵被炸翻在地。其餘五人慌亂中掏槍還擊,蹲在牆角朝排水溝方向亂射。
一班長從修船塢西側殺出來。他端著歪把子從油桶堆後面衝出來,一聲不吭地掃射,三個便衣憲兵當場被打倒在牆根下。
剩下兩個拔腿往河岸方向跑——那正是王長福和鄭老兵負責的方向。
王長福趴在溝沿上,三八式步槍已經架好了。他看見跑在前面的那個憲兵穿著灰色短褂,戴一頂鴨舌帽,腰裡的南部手槍在奔跑中晃蕩。
他的準星在晨霧裡微微晃動,視野里那個人影時清時糊。
鄭老兵先開了槍。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撮泥土。那個憲兵踉蹡了一下,繼續跑。
王長福深呼吸,屏住呼吸。他按一班長教的,把準星壓在目標前方半步的位置。扣下扳機。
槍聲在晨霧裡炸開。子彈打中那個憲兵的腿,那人一頭栽在河岸的碎石上,手槍甩出去滑進了排水溝。
另一個憲兵就地滾倒,掏出手槍朝溝沿方向連開數槍。子彈打在溝壁上濺起泥塊,一塊碎泥濺在王長福臉上,他感到左邊臉頰一熱,然後是一陣鈍痛。他倒回溝里,眼前一陣發黑。
鄭老兵又開了一槍。之後槍聲停了。
王長福躺在溝底,水漫過他的腰。他摸了一把臉,滿手是血。
傷口在左側顴骨下方,火辣辣的,像被人用燒紅的鐵片擦了一下。他坐起來,看見鄭老兵已經站起來,端著槍朝河岸方向張望。
「別動。」鄭老兵說,「你臉上掛彩了。」
王長福沒動。他坐在溝里,水很涼,傷口很燙。
戰鬥結束了。清點:擊斃六人,活捉一人。活捉的是那個腿部中彈的便衣憲兵——王長福打中的那個。
一班長帶人把活捉的憲兵押回集結地。那傢伙的腿被打穿了,血從褲腿里滲出來,在凍土上拖出一道深紅色的痕跡。
他咬著牙沒出聲,但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涼氣。
王長福跟在隊伍後面。他的左臉被一塊碎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從顴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耳根,不深,但流了不少血,現在血已經凝住了,和泥灰混在一起,硬邦邦地貼在臉上。
回到集結地時天已經蒙蒙亮了。趙剛聞訊趕來,一邊讓衛生員給王長福處理傷口,一邊聽一班長匯報經過。
趙剛聽完後點了點頭,拍了拍王長福的肩膀,說:「第一次實彈,打得不錯。」
王長福蹲在牆根下,讓衛生員往傷口上抹酒精。酒精咬得傷口生疼,他咬著牙,沒吭聲。衛生員用乾淨的布條給他裹了兩圈,說傷得不深,不會留大疤,但顴骨下面可能會有一道淺印。
趙剛讓一班長把俘虜押進候車室臨時審訊。審訊很快,俘虜招得也快。
他們是昨夜從北岸潛入的預備隊,任務是在總攻前摸到南岸一營集結地附近,向橋北端報告南岸部隊的集結位置。
他們攜帶了一門迫擊炮,計劃在總攻發起時,從南岸內側朝一營集結地轟擊。
一共兩組,他們是第一組,另一組還在西邊兩里處的碼頭倉庫附近待命,由一名曹長帶領。
這個情報來得極快。真田的殘餘力量已經在上海外圍布下了釘子,不止一顆。總攻時間不能拖——拖得越久,越多的釘子會摸過來。
命令很快下達:總攻按原計劃。一營提前進入衝擊出發陣地。劉鐵柱按計劃上橋,周成的地道突擊同時發動。
王長福蹲在牆根下面,看著原本趴伏在工事後面假寐的部隊突然開始動作。
有人在檢查彈藥,有人在綁裹腿,機槍組的幾個兵正把歪把子搬上肩頭。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外白渡橋的鋼桁架在晨光里一根一根地顯出來,像一座黑色的骨架橫在蘇州河上。
李雲龍從候車室里走出來,軍大衣披在肩上,右臂吊在胸前。他走到王長福面前停下,低頭看了看他臉上新纏的布條。
布條邊緣還滲著點血,在晨風裡微微發硬。
「臉上掛了彩,不算啥。」李雲龍說。他從煙盒裡抖出半根煙,遞過去。
王長福接過煙,半天憋出一句:「團長,我打到腿了。」
「打到腿就對了。」李雲龍說,又把火柴丟給他,「死了就啥也問不出來了。戰場上打腿比打頭值——打頭是個死人,打腿是個舌頭。記住沒?」
王長福捏著那半根煙,看著火柴的火苗。他點了點頭。
李雲龍沒再說什麼,轉身朝河岸方向走去。晨光照在他左耳那道舊傷疤上,把疤痕照得像一道燒紅的細線。
王長福看見他一邊走一邊把另一根煙叼進嘴裡,然後低頭用手護著火柴點菸。江風大,那火滅了兩次。
王長福把李雲龍給的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很嗆,他咳嗽起來,咳得眼冒金星。
但他沒扔。他又吸了一小口,這次壓住了。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又辣又暖。
他抬頭望向河對岸,外白渡橋的橋頭堡在晨霧裡只露出半截灰影。
他沒見過那座橋在和平時的樣子,只在昨晚趴在陣地前聽一班長說過,說那座橋走了一輩子人,拉車的、逃難的、上工的,來來往往沒個完。
他想,打完這一仗,他要去橋上走一走,從南走到北,再從北走到南。
不遠處的月台上,老劉正在灶邊忙著分粥。他看見王長福蹲在牆根下抽菸,朝這邊看了看。
王長福沒過去,只朝他點了點頭。老劉也點了點頭,然後把一勺熱粥盛進搪瓷杯里,放在一旁,是給衛生員留的。
一個瘦小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王長福旁邊。是炊事班的小學徒,十一二歲,臉上被煤灰糊得花里胡哨的。
他彎下腰,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的壓縮餅乾,塞到王長福手裡。
「給你。」小學徒說。
王長福愣愣地看著那半塊餅乾。餅乾碎了一角,被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還帶著一點體溫。
「臉上破了,得吃。」小學徒說,然後轉身跑回灶邊。
王長福把餅乾攥在手裡,手指越收越緊。他沒有吃。
他望著對岸,望著那座即將在衝鋒號里醒來、重新回到人間的城市。
蘇州河上的晨霧,終於開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