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南岸的前沿陣地上顯得很亂。周成帶著突擊排放了好幾槍,又往北岸方向打了兩發迫擊炮。炮彈落在河面上,炸起兩蓬水柱,又落下去。
前沿陣地上的兵,一趟一趟地往第二道防線撤。有扛著機槍的,有抬著彈藥箱的,有拖著擲彈筒的,都走得很急,像被什麼追著一樣。
臨時工事裡的沙袋沒搬完,有幾處還留在原地,被夜風一吹,麻袋口微微地動。
王長福跟著一班長從最前面的彈坑撤下來。他左臉上還裹著布條,是白天被彈片劃傷的那道口子。
傷口不深,可這會兒被河風一吹,火辣辣地疼。
他邊走邊回頭,看見身後的前沿陣地上,周成的突擊排還在放槍,槍聲東一下西一下,像是真的有人在抵抗。
「別回頭。」一班長走在前面,聲音壓得極低,「走快些,別掉隊。這是撤,不是逃。」
王長福咬住嘴唇,把步子邁得更大。他的三八式步槍背在身後,槍口朝上,在夜色里像一根細長的黑棍。
撤到廠房區時,天色已經微微發灰。戰士們在指定的牆根下趴好,架好槍,都喘著氣,誰也沒說話。
王長福靠在一根紅磚柱下,槍托抵在肩窩裡,抬頭看北岸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小鬼子就在河那邊。
一班長從他身邊走過,丟下一句:「別睡著了。眯一會兒行,槍得抱著。」
王長福把槍往懷裡收了收,槍身冰涼,貼在胸口上很硬。
他睜著眼,聽著蘇州河的水聲從遠處一聲聲傳過來。水聲不大,但一聲接一聲,像在提醒他,天快亮了。
………
工兵的浮橋是凌晨四時左右架好的。橋體是木製浮筒上搭著厚木板,寬度剛好能容兩個步兵排並排透過。
架設時幾乎沒有聲響,工兵們用浸了油的麻布裹住鐵錘,每個浮筒都是用削尖的木楔子固定在河底。
高野少佐是第一個踏上浮橋的。他站在橋頭,整了整軍裝的領口,將手電筒關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列隊等待計程車兵。
「過河以後,不許追。搶占河岸前沿工事,立刻展開火力網,等第二波和第三波過河。」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冷冰冰的,像從刀鞘里抽出來的刃,「誰過河之後擅自往前跑,軍法從事。」
他踏上了浮橋。橋身在他的軍靴下輕輕搖晃,腳下的河水在夜色里發出輕微的拍擊聲。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邁得很穩,身後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地跟上來,隊伍像一條黑色的蛇,從北岸的碼頭緩緩游向南岸。
對岸靜悄悄的。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高野少佐的部隊登岸時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他們迅速散開,沿著河岸向預定位置推進,一路竟然真的沒有碰上八路軍的火力點。有人小聲嘀咕:「八路撤了?」
高野沒有回答。他提著軍刀,走到第一道防線的一處工事旁,蹲下檢視。
工事裡有幾塊被搬空的彈藥箱,地上丟著兩把斷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還有一隻踩癟的水壺。
一堵用沙袋壘的矮牆後面,有一根菸頭。
「他們撤了。」高野說,但不是對部下計程車兵說的,只是說給自己聽。他從工事邊站起來,朝身邊的中隊長下令:「鞏固灘頭陣地,等第二波過河。」
第二波和第三波在天亮前後陸續過河。浮橋上來來往往的都是日軍士兵,隊形開始變得擁擠。
南岸的灘頭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土黃色的軍裝,像一片蓋在河岸上的爛泥。
就在第三波最後幾個中隊透過浮橋時,八路軍預設陣地上的三顆紅色訊號彈升了起來。
槍聲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驟然湧出。
二十四挺九二式重機槍同時噴吐火舌。子彈從廠房區的各個制高點傾瀉而下,以交叉火力網覆蓋了整個渡口和浮橋。
密集的彈雨像一張大網,將正在渡河的日軍步兵兜頭罩住。河面被打得騰起一片白霧,浮橋上的木板在彈雨中崩裂飛濺,木屑和碎布混著血水散落在河面上。
緊跟著,迫擊炮彈從後方陣地呼嘯而來。第一發落在浮橋中段,炸斷了三塊木板,浮橋在爆炸中劇烈搖晃。
第二發落在北岸渡口,把正在等候渡河的一個日軍中隊炸得四散奔逃。
第三發落在南岸灘頭,將擠成一團的第三波士兵炸翻了十來人。
高野少佐趴在一個沙袋掩體後面。他的左肩被一塊彈片擊中,血從軍裝下面滲出來,很快浸透了半邊袖子。
他咬著牙抬起頭,看著河岸上那些被機槍釘在地上計程車兵,看著浮橋上還在往河裡掉的人影,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不是潰退。這是陷井。
「退——退回浮橋!」他嘶吼著,聲音在槍炮聲中幾乎被完全淹沒。幾個靠得近計程車兵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沒人能聽清他說什麼。
那些試圖往南岸灘頭沖的人,還沒跑出幾步就被從廠房方向掃來的彈雨放倒;那些試圖往浮橋上撤的人,又被北岸方向飛來的迫擊炮彈炸得東倒西歪。
整個渡口變成了一條死亡走廊。河岸、浮橋、灘頭,三個位置上的日軍被火力網逐段切割,進退無路。
林野站在廠房後側二樓的觀察哨里,透過被拆掉玻璃的窗洞望向河對岸。
他的望遠鏡里是一片模糊的煙幕和火光,但他能看清那些在河岸上掙扎的黃色人影。
他的臉上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專注。
「打浮橋介面。」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兵說,「讓迫擊炮集中打浮橋中段。橋一斷,剩下的人就過不來了。」
傳令兵貓著腰跑出去。片刻後,後方陣地上的迫擊炮再次開火。
炮彈集中砸在浮橋中段,浮筒被炸碎,木板被掀飛,整座浮橋從中間斷成兩截。
還站在橋上計程車兵被爆炸的氣浪掀起,落進蘇州河裡,濺起一片水花。
南岸灘頭上,高野少佐靠著一堵被炸塌半邊的磚牆,用還能動的右手握著南部手槍,一槍一槍地朝廠房方向射擊。
他的彈藥快打光了,身邊計程車兵也越來越少。
有人試圖往河邊爬,想從水裡游回北岸——那是徒勞的,河水冰冷,水流又急,跳下去就是死路。
高野打光了手槍里的最後一發子彈,把空槍扔在地上,拔出軍刀。
他看見灘頭上幾個還活著計程車兵正朝著廠房方向發起毫無希望的衝鋒,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彈雨中。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怎麼也喊不出來。
軍刀從他手中滑落。他跪在地上,又慢慢倒下去,臉貼著被血水浸透的泥土,再也沒動。
………
戰鬥在太陽完全升起後結束了。
蘇州河上漂滿了屍體和碎木板。浮橋殘骸斜在河中央,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北岸碼頭上,倖存的日軍已經撤回了工事裡,兩門被迫擊炮彈炸毀的火炮歪在街角,旁邊散落著一地彈殼。
中島貞夫站在百老匯大廈二樓的窗前,舉著望遠鏡,看著河對岸的慘狀。
晨光從東邊灑過來,把蘇州河水面照得一片慘白。浮橋的殘骸像一根被折斷的脊骨,橫在灰藍色的河面上。
他放下望遠鏡,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著。三下,停一下。
這個習慣從他在關東軍聯隊長時就開始了,到現在已經敲了十幾年。但這一次,他的手指停住後沒有再敲下去。
「渡河失敗了。」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報告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高野的第一波,幾乎全滅。第二波和第三波在南岸河灘上死傷過半,只有一小部分逃回了北岸。」
「我知道。」中島貞夫打斷了他。他的目光越過河面,落在南岸那片廠房區的輪廓上。那些紅磚廠房在晨光里沉默地立著,像一排排巨大的牙齒。
「林野識破了渡河意圖,甚至可能是故意誘我們過河。他讓出前沿陣地,讓我們以為南岸已經空了,然後集中所有重機槍和迫擊炮,封死渡口。」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紅鉛筆,在防務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蓋住了垃圾橋的位置,「這一仗,我們被林野拖進了他自己選好的戰場。」
他放下鉛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但戰鬥還沒結束。北岸還有兵力,還有工事。八路軍的總攻還沒開始。」
…………
南岸,真如站。
林野站在江邊,用望遠鏡看著對岸。天已大亮,河面上的煙塵正在散去。幾個戰士正沿著河岸清理戰場,用竹竿把漂到岸邊的浮橋殘骸撥開。
「這一仗,鬼子傷得不輕。」趙剛走到他身後,翻開本子,逐條念道,「日軍第一波約八百人,基本全滅。第二波第三波傷亡過半。
加上渡口和北岸工事的損失,估計日軍損失至少兩千人。我軍傷亡不到三百。重機槍和迫擊炮的火力在這次防守中發揮了主要作用,消耗的彈藥不到總量的兩成。」
林野點了點頭。他放下望遠鏡,看著河對岸的百老匯大廈。那座樓在晨光里沉默地立著,樓頂的高射機槍已經不再響了。
「通知各部,準備總攻。」林野說,「今晚天黑以後,按原計劃行動。橋上動手的時候,讓周成的地道突擊排同步發難。」
趙剛在本子上記下命令,抬頭問:「還是原定路線嗎?」
「原定路線。」林野點頭,「外白渡橋正面主攻,郵政大樓同步突襲,其餘各部佯動牽制。但總攻時間從凌晨四點提前到凌晨兩點。」
趙剛微微一愣:「提前?」
「日軍剛吃過一場大敗,士氣受損,今夜必然加強北岸防禦。」
林野的聲音很平靜,「他們以為我們會再等一個白天,利用夜裡搜集情報,明天或者後天再動手。
但我們不給他們這個時間。提前總攻,正好打在他們重新布防之前的空檔上。」
趙剛合上本子,站直了身體。「我這就去傳令。」
林野沒有回頭。他站在江邊,望著眼前的蘇州河。河面上的浮橋殘骸被水流推動著慢慢朝外白渡橋的方向漂去。
河水在晨光中泛著灰濛濛的鱗光,安靜地流淌著,像一面深不可測的鏡子。
………
劉鐵柱在廠房內收拾裝備。他的分裝鐵盒已經開啟,擺在靠牆的木板上,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今晚要用的炸藥。
這盒子裡沒有別的,只有炸藥和兩根導火索。常師傅的扳手和道尺已經放回自己懷裡,不在盒子裡了。
「今晚,我上橋。」劉鐵柱說,沒抬頭,只是用指節在炸藥塊上壓了壓,確認硬度。
陳石頭蹲在對面,正用一塊干布擦聽診器的聽頭。「我跟你一起上橋。」他頓了頓,接著補了一句,「我不上樓——我在橋南頭的廢料堆後面,聽你安藥。有事,我給你號。」
劉鐵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把兩塊炸藥重新包上油紙,放回盒子裡。「好。你聽。」
周成從河灘方向走過來,軍裝濕了半截,左肩上的繃帶還在滲血。他的突擊排剛剛從一場混戰中撤下來,幾個戰士還留在後邊包紮。
他走到劉鐵柱面前,把一張折得有些發皺的紙遞過去。
「河灘上抓了個活口,是日軍第一波的高野大隊的通訊兵。」周成說,「問了。北岸今晚要重新布防,鬼子還沒死心,打算在總攻前再打一次反衝擊。中島貞夫已經下令,把北岸所有的擲彈筒都調到橋頭兩側。」
劉鐵柱接過紙一看,上面畫著北岸橋頭堡的火力布置簡圖。他眉頭微皺:「今晚橋頭加強了火力,正面強攻不好打。」
「正面交給一營。」周成說,「我們不從正面。我走地道,你上橋,陳石頭聽。我們三個人,今晚在蘇州河上見。」
夜幕降臨。蘇州河兩岸的燈火稀稀落落。北岸的探照燈光柱又開始在水面上掃來掃去,像一隻巨大的獨眼在巡邏。
南岸廠房區,戰士們在夜色中檢查武器。
有人蹲在牆根下往槍膛里壓子彈,有人用油布擦拭刺刀,有人把裹腿布重新紮緊。沒人說話,只有金屬與金屬之間細碎的碰撞聲。
王長福蹲在廠房西門邊,一班長就站在他旁邊。一班長正用一條舊布條把機槍的槍管纏上,防止反光。「今晚,你跟在我後面,別亂跑。」一班長說,聲音很低。
王長福點點頭。他抬頭看天,天上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把星星都遮住了。他收回目光,望向北岸,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幾道光柱在來回掃。
但他知道,那座橋就在那裡。橋還在。蘇州河還在。天一亮,這座城就要回到人間了。
…………
林野在真如站的候車室里,最後一次檢查總攻方案。
趙剛站在他身旁,本子攤開在桌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整整三頁。候車室里沒有點燈,只有從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兩個人影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兩尊石像。
「劉鐵柱,上橋,炸北端。周成,走地道,突郵政大樓。」林野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其餘各部,按原定路線,同時發起總攻。」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標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磷光。
「時間,凌晨兩點。」
趙剛合上本子,輕輕吐出一口氣。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水汽和硝煙混合的氣味。遠處的蘇州河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像一條不知疲倦的動脈。
「這一仗打完,上海就差不多平定了。」趙剛說。
林野也走到窗邊,和他並肩站著。兩人都沒再說話。夜風從河面上吹來,把他們身上的硝煙味吹散了一些。
遠處,北岸的探照燈光柱還在來回掃著,像一隻不肯入睡的眼睛。更遠處,城市的輪廓沉在夜色里,等著一場衝鋒號把它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