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的天亮得比蘇州河南岸更晚一些。房子密,街道窄,晨光從弄堂口斜著切進來,只照亮了半邊青磚牆,另外半邊還浸在灰藍色的陰影里。
王長福貼著牆根走,軍靴踩在濕淥淥的地面上,發出很輕的粘連聲——這裡的磚縫裡滲著前夜積下的雨水,混著煤灰和爛菜葉,走起來滑膩膩的。
有軌電車的線纜從半空垂下來,斷口處打著卷,像一蓬枯死的藤蔓掛在頭頂。
馬路上到處都是碎玻璃,踩上去咔嚓咔嚓響,細碎而清脆,和遠處零星的槍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聲是踩出來的,哪一聲是打出來的。
「別走中間。」老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他走在隊伍最前頭,背微弓,槍口朝下,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四十多歲的山東人,顴骨上那道舊傷疤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像一條趴在臉上的蜈蚣,「走一步看三步。頭頂的窗、兩邊的門、腳底下的排水溝,都要看。」
王長福應了一聲,把槍托往肩窩裡收了收。
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外白渡橋留下的傷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肩胛骨下面就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撕扯。他沒吭聲,只是把牙咬緊了點。
「王長福,你跟老鄭。」一班長朱長順犧牲後,二班由老鄭帶著,他把班裡的人重新分了組。
他叫王長福的時候沒回頭,聲音像是從喉管深處擠出來的,悶而低,「到了弄堂口,別急著進,先看地上。」
王長福點頭,手指在槍身上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槍身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濕冷濕冷的,像剛從井裡撈上來的。
第一條弄堂在長治路東側。弄堂口很窄,六尺來寬,兩側是三層高的石庫門,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磚塊。
樓與樓之間橫七豎八地搭著竹竿,竹竿上還晾著幾件衣服——一件藍布褂子,兩條灰撲撲的褲子,還有一件小孩子的棉襖,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像幾面沒人認領的旗。
「地上。」老鄭蹲在弄堂口,指了指地面。
王長福低頭看。濕漉漉的磚面上有一串鞋印,是日軍昭五式軍靴的底紋,從弄堂口一直延伸到弄堂深處,在一個拐角處消失了。
鞋印的邊緣還清晰,沒有積水漫進去,說明這些印子是昨夜留下的。
「他們就在裡面。」老鄭站起來,把歪把子從肩上卸下,端在手裡,「你帶小三和小路繞到後門去。從後面進去,別出聲。聽到我這邊槍響,你們就動手。」
王長福帶著兩個戰士從街對面的過街樓底下繞過去。後巷更窄,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後門是兩扇黑漆木門,門板上鑲著生鏽的鐵環,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他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很安靜,只有水珠從高處滴下來的聲音。
「進去。」他低聲說。
木門從裡面閂著。王長福用槍托砸了三下,門閂斷裂,木門向內彈開。
他整個人跟著門板撞進去,灶披間裡的煤球爐子和鍋碗瓢盆被撞得稀里嘩啦響。屋裡很暗,一隻灰貓從灶台上跳下來,從他兩腿之間竄了出去。
樓梯上翻下來一個日軍士兵。兩人在灶披間裡扭成一團,撞翻了靠在牆邊的水缸。
缸碎了,積年的污水湧出來,澆了他滿身。他感到對方的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膝蓋頂在他的肚子上。
他的槍掉了,手在黑暗裡亂抓,抓到了水缸碎裂後露出的一根木棍。他抄起木棍朝對方頭上砸去,砸了兩下,第三下時對方的手鬆開了。
然後他摸到了腰間的刺刀。他拔出來,捅進對方的肚子。刀尖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像是脊椎,一陣劇烈的震顫從刀柄傳到掌心,震得他整條胳膊都在發抖。
他把刀拔出來,又捅了一下。那人不掙扎了,身體軟下去,壓在他腿上,沉得像一袋浸透了水的米。
「王長福!」小路的聲音從後門處傳來,帶著壓抑的哭腔,「你在哪兒?」
「我沒事。」王長福把屍體從自己身上推開,撐著地站起來。他渾身都是污水和血,分不清哪是哪。
眼前逐漸適應了黑暗,他看見了那個日軍士兵的臉——年輕,很年輕,嘴唇上還有一層沒長齊的絨毛,眼睛睜著,像死前在找什麼東西。
前門那邊響起了槍聲,是歪把子的短點射。
老鄭行動了。王長福提著槍,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往樓上沖。二樓的天井裡灑下一束灰濛濛的光,雨從破了的屋頂漏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堆滿雜物的木地板上。
光里能看見灰塵在翻飛,像水裡浮動的蟲子。
他看見了第二個日軍士兵。那人正蹲在窗台後面,用步槍朝弄堂口瞄準,身上搭著一條從牆上扯下來的舊窗簾做偽裝。
王長福從後面摸上去,用槍托砸向對方的後頸。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步槍從窗台滑落,掉在弄堂里砸出一聲清脆的迴響。
王長福沒給他翻身的機會,刺刀直接捅進了他的後心。
動作利落,像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清剿一條弄堂用了一整個上午。日軍散兵被打死了四個,活捉了兩個,剩下的從樓頂翻到相鄰的弄堂跑了。
老鄭沒有追。他說巷子密得像蜘蛛網,追進去只會把自己繞進去。
王長福蹲在弄堂口,把臉埋在水龍頭下面沖。
水很涼,鐵腥味很重,但沖在臉上很舒服。
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陳石頭從隔壁弄堂里走出來,聽診器掛在脖子上,膠木聽頭捏在手裡。
「裡面還有人。」陳石頭說。他用粉筆在石庫門的青磚牆上畫了個圈,做了個「裡面有人」的手勢。
老鄭帶人又進去搜了一遍,果然在一個隔樓夾層里揪出來兩個藏在舊棉絮里的傷兵。
人拖出來的時候,身上還沾著發霉的棉花屑,嗆得人直打噴嚏。
「你是真能聽。」王長福對陳石頭說。
「樓里進了人,呼吸聲會從牆縫裡傳出來。」陳石頭收起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石庫門的牆裡是空的,聲音在裡面繞,像在井裡說話。」
王長福沒再問。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像剛進上海時那麼怕了。
不是不怕,是怕得麻木了,怕成了一種背景,像這弄堂里的潮氣,貼在皮膚上,你不可能完全忽略它,但也不會再為它停下來。
中午,老劉在弄堂口支起了鍋。鍋是從南岸拉過來的那口黑鐵鍋,鍋沿上的缺口是他一路從太原帶過來的,怎麼磕都不壞。
他往鍋里倒了水,扔進去一把米,又加了幾片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菜葉子。
粥煮得很稀,米粒在湯水裡翻著跟頭,像一群在渾水裡游的小魚。
幾個阿婆和小孩子從藏身處出來,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
老劉把第一碗粥盛給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用上海話說了句什麼,老劉沒聽懂,但點了點頭。
王長福站在旁邊,看見老太太端著碗走回一扇黑漆木門前,從門縫裡把碗遞進去,裡面伸出一雙枯瘦的手接過了碗。
那一刻他忽然想哭。他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是那碗粥太稀了,太像老家過年時給神龕上供的湯水;也許是老太太把粥遞進門縫時那個弓著背的姿勢,像極了他娘給瞎眼的外婆餵飯的樣子。
「王長福。」老鄭走過來,遞給他半塊壓縮餅乾,「吃。吃完了繼續搜。」
王長福把餅乾塞進嘴裡,嚼了很久。餅乾很硬,混著鐵鏽和煤灰的味道。他咽下去,端著槍,跟著老鄭走向下一條弄堂。
下一條弄堂更窄,窄到兩個人並排都走不開。
兩側的石庫門全都門窗緊閉,二樓的晾衣竹竿上只剩幾根生鏽的鐵鉤,在風裡輕輕碰著,發出細碎的叮噹聲。走在裡面,像走進了一條被遺忘的墓道。
「這裡太靜了。」老鄭停下腳步。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又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然後朝身後的人打手勢,讓所有人貼住牆根。
「狙擊手。」老鄭低聲說,眼睛盯著一扇半掩的後窗,「別動。」
王長福屏住呼吸。他看見那扇後窗後面有一道極淡的影子在慢慢移動,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竹影在晃。
但竹影不會那樣移動——人的動作有一種獨特的節奏,再慢也有一個停頓,再輕也有一個起伏。
「王長福。」老鄭說,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我數到三,你就跑,跑到前面那根電線桿後面。別直線跑。我掩護你。」
「你怎麼辦?」
「我數到三。」老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把歪把子的槍口慢慢抬起來,「一。二。」
三字還沒出口,槍聲就響了。老鄭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猛推了一把,向後一仰,撞在背後的磚牆上。
血從他的左胸湧出來,順著軍裝往下淌,在青磚牆上蹭出一道暗紅色的印子。他倒下去,眼睛還睜著,看著王長福,嘴唇動了動。
「別停。」
王長福沒有停。他幾乎是本能地沖了出去,貼著牆根跑到電線桿後面。
子彈追著他打來,打在身後牆上,磚屑飛濺。他看見老鄭倒下的地方,看見那兩個還縮在原地的戰友,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握不住槍。
他想沖回去,把老鄭拖回來。但那個狙擊手還在樓上,槍口還瞄著這條巷子。
他知道沖回去就是死,死了就沒人能帶小路和小三衝出去。
「跟我走!」他聽見自己喊出來,聲音不像自己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舉起槍,朝那扇後窗打了一發,然後壓低身子往前沖。小路跟在他身後,再後面是小三。
狙擊手的子彈打在他左側的磚牆上,碎磚擦過他的臉頰。
他沒停。
拐過彎,他看見對面樓上有一個灰色的人影,正從視窗縮回去。他舉起槍,扣動了扳機。
槍聲很響,在狹窄的弄堂里來回撞,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那個灰色的人影僵了一下,然後從視窗翻了出來,摔在樓下的雨棚上,又滾到巷子中間。
王長福走上前,踢開那支掉在地上的步槍。
狙擊手仰面躺著,胸口有一個洞,血從那裡湧出來,已經把整件軍裝浸透了。
他回過頭,看見老鄭還靠在牆角,像睡著了。
他走過去,在屍體旁蹲下來,從軍裝口袋裡摸出那個癟煙盒。裡面還剩半根煙。
他拿出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塞回老鄭的口袋。
他忽然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會一直忘不掉老鄭。
怕老鄭最後那句話會一直纏著他,每一個夜裡都響一遍。怕他沒辦法在以後的日子裡好好想這個人。
天快黑的時候,部隊推進到了東照里外圍。
日軍在虹口的控制區已經縮到了很小的一塊地方,中島貞夫的地下指揮部就在前面不遠,但林野下令停止前進。
王長福坐在街邊一個倒扣的木箱上,把搪瓷杯抱在手裡。
粥已經涼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看見老劉從街那頭走過來,揹著他那口大鍋,步子不快,但很穩。
「老劉。」他喊了一聲。
老劉停下來,看看他,又看看他腳邊放著的那支槍,說:「手別閒著,把槍擦擦。這地方太潮,不擦明天就生鏽。」
王長福就低下頭擦槍。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針線活。他忽然想起老鄭以前擦槍的樣子。
老鄭也擦得慢,邊擦邊自言自語,說槍和人一樣,你不好好待它,它就會在要命的時候卡殼。
後來他聽見老劉在不遠處支鍋的聲音,鍋鏟碰著鍋沿,一下,一下,像巷口打更的人在敲著竹梆子。
天完全黑了。
上海的雲層裂開一條縫,露出半顆星星。王長福抬頭看了一眼,說:「老劉,上海的雲沒有湖上的厚。」
「那是因為上海沒有湖。」老劉頭也沒回,繼續攪著鍋里的水。
王長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河面上一片被人無意間投下的石子,盪開一圈小小的波紋,很快就不見了。
橋還在。
城還在。
天,還沒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