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冰冷刺骨的大雪呼嘯不停的吹拂著,穿著小潤發衣服的少女,戴著鴨舌帽卻迎風向前,一步一步的丈量著腳下的這片雪山,面色如常,似乎是感覺不到半點寒冷。
腳掌沒入積雪,留下一連串蜿蜒的來時路。
而隨著她一步一步的向山頂走去,腳下的積雪卻似乎越來越少,逐漸顯露出了焦黑斑駁的山體,上面似乎到插著一柄又一柄的殘劍,一路走來竟像是路過了一方又一方的劍冢。
而空中的雪花,似乎也隨之消融,化作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從空中飄灑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緩緩停下了腳步。
面前。
一座刻著「劍崖」兩個字石碑靜靜佇立在眼前。
再往裡,則是雲山霧繞的一片,仿佛與外界隔成了兩個世界……
然而只是踟躕了一瞬,下一刻她便再次邁動腳步,踏過了那方石碑,頓時一條雲氣裊裊的通天台階出現在她的面前。
廉價的運動鞋拾階而上,像是對周圍的一切格外熟悉一樣。
周圍的雲氣在眼前緩緩飄動,時不時地凝成一張又一張的臉,像是憤怒,又像是痛苦的凝視著她。
「你還有臉回來?」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
「我輩之大道,毀於豎子之手!」
少女走走停停,眼前似乎浮現出一幕又一幕過往的景象,面容幾度掙扎,好幾次都為之停下了腳步,但掙扎過後又緩緩邁開步伐向前方走去。
終於。
還剩下最後半步的時候,一聲轟隆雷響劃破了長空。
仙氣飄飄的雲海頓時散開,露出了陰雲密布的天空,仿佛醞釀著一座雷池,照亮了她的鴨舌帽。
「劍崖棄徒,既已拋棄過往,為何又歸來!!!」
滾滾雷聲震怒,鼓動耳膜。
「借劍。」
少女言簡意賅,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在幾度掙扎過後唯餘下無比堅定的銳利。
「你配嗎?!」
「配嗎……」
「嗎……」
浩大的聲音引起陣陣迴響,腳下的山體似乎也跟著憤怒的顫動起來,火光緩緩拱破漆黑的岩殼,在山體上亮起了一道又一道灼亮的經絡,也照亮了一座又一座殘破的劍冢。
「毀我輩之大道,如謀反!」
「滅宗門,為大逆!」
「通外宗之人,是謀叛!」
「打殺尊長,惡逆之人!」
「殺人無算,此世不道!」
「偷盜重器,欲為大不敬之賊!」
「不以為哀反以為樂,不仁不孝!」
「手足相殘,同人不睦!」
「以下克上,不義之果!」
「禍起蕭牆,內亂之因!」
「你十惡不赦,也配再次踏足這裡?!」
那聲音滾滾如雷,一樁一件細數著少女的十惡不赦,然而少女卻緩緩搖了搖頭:「前幾次來,我都被你阻擋在了這裡,然而這一次卻不會了。」
「你是我的心魔,我最大的業障,我勘不破你就始終踏不出這半步,也取不回我的劍。」
「你說的都對。」
「當年我落荒而逃,就是害怕面對你。」
說到這裡少女緩緩握拳,黑框眼鏡後的眸子猛然變得凌厲起來,對著面前的台階一步落下:「我十惡不赦,那是我的罪,終有一日我會滌清它!但這不是我畫地為牢的理由!」
「我想要前行的理由!」
「問心無愧!」
隨著少女一字一頓聲音鏗鏘,半步落下,雷聲轟鳴中,四周的幻境驟然消散!
再次睜眼時,已然踏在了山頂。
千山皆垂首,墨雲壓城摧。
雨絲如劍。
細雨織就的簾幕深處,一柄流轉陰陽的長劍倒懸峰巔,水墨與銀汞般的氣息自劍身垂落,在觸及岩面的剎那幻滅,周而復始地輪迴著亘古的孤寂。
像是過了千年。
像是過了萬年。
不知多少歲月,直到一隻染著硃砂痣的手扣住劍鐔——腕間貔貅鈴鐺叮咚作響,震碎了三千里雨幕,就像是第一次有人提起它的那時候一樣。
繡著黑白蓮花的長袖掃過它的劍鐔,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絲金光。
繫著小貔貅的手鍊帶著雨水滑過皓腕,發出啷噹清響,纖長有力的手指輕輕握住它的劍柄,任憑指縫中飛散著陰陽二氣,將它一寸寸的揚起。
劍脊寸寸清亮如雪,照亮巍峨險峻的雲海劍崖,還有在夕陽下遠飛的雲鶴,一雙明亮凜冽的眸子緩緩睜開。
「半步劍崖百年來最優秀的弟子……」
「天劍峰首徒當執正道牛耳……」
「半步劍崖的榮耀盡托汝身……」
「大師姐……」
「掌門……」
「瘋了,都瘋了!」
猩紅浸染的往事裡,同門扭曲的面孔在雷光中明滅:「欺師滅祖!千年罪人!
雨珠突然滯空。
亂糟糟的聲音在腦海里徹響,像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毛線團,時不時閃過的那雙眸子,還有手中的鮮血,都如同夢魘一般從那早已記不清的時間罅隙中遙望過來。
「欺師滅祖的罪人。」
繡著黑白蓮花的長衫翻飛,和她一模一樣的臉龐,明亮凜冽的眸子不帶一絲感情,手中的劍刃尚在滴血,鮮紅刺目的紅唇輕啟著說道。
腳下橫屍遍野。
「叮啷啷……」
大雨再次落下!
她仰頭飲盡漫天風雨,任憑陰陽二氣在指縫間炸裂。
歲月恍惚,雲海翻湧處有白鶴折翼,血色殘陽里依稀見得山門前跪著的三千青衫,浩浩蕩蕩的聲音盪破浮雲——「請大師姐執掌戒律!」
「呼!」
宋雨欣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恍然驚醒,萬籟俱寂,耳邊只剩下沙沙的雨聲。
手腕上的手鍊還在輕晃著,吊牌在空中轉了兩圈,小貔貅在雨中掛著雨珠,笑的憨態可掬。
手中的劍刃緩緩翻轉……
雲海散去,劍崖消失,只剩下霧蒙蒙的雨中那雙懶散而又迷離的雙眼,倒映在欺霜賽雪的劍脊上。
亂糟糟的長髮壓在鴨舌帽下,濕漉漉的貼在臉上。
鴨舌帽檐雨水成簾,便利店打工時的文化衫還穿在身上,昨夜泡麵湯里浮沉的蔥花,與記憶中某位長老被劍氣絞碎前的最後眼神,竟莫名重疊成同一種渾濁的灰。
「宋雨欣。」
她輕輕咀嚼著自己的名字,普通而又平淡,就像現在的她一樣,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這些年,她像是普通人一樣哭,像是普通人一樣笑,像是普通人一樣自力更生,嘗試普通人會沉迷的嗜好與樂趣。
她以為活得像個普通人,就可以逃避那些她不願再去面對的事情,然而一次次的逃避反而將她重新推回到了這條路上。
「叮!」
仿佛是在命運的長河中擲下了一顆石頭,盪起了層層漣漪,濃郁到捅破蒼穹的陰陽二氣呼嘯而起!
雨幕倒卷而上,長發亂舞的少女緊握著手中的長劍,凜冽而又明亮的眼睛看向天際!
時光與過往在眼中如白駒過隙般飛奔而去,光影明滅。
「離經叛道,欺師滅祖,我劍崖千年以來的最大罪人……」
「大師姐……」
「天劍峰首徒當執正道牛耳……」
「半步劍崖百年來最優秀的弟子……」
隨著手中的長劍緩緩揚起,天雷滾滾而下貫入頭頂,鴨舌帽瞬間炸裂,腰間掛著的手機屏幕幽光閃爍,【武聖】兩個字緩緩化作灰燼,猩紅篆文【大劫司厲之主】灼穿雨幕。
「百花殺。」有人撫著她的頭頂溫柔呼喚。
「百花殺?」那是仇敵臨死前的不甘與質疑。
「百花殺!」萬眾矚目中山呼海嘯的呼喊像是要淹沒一切。
耳邊千聲散盡。
她亂發如風,微眯的雙眼中陰陽流轉,百年道果再度重歸此身,雲海豁然激散!
驟雨倒卷,劍氣浩浩沛沛直入蒼冥!
一劍!
削平千千山!
長風!
萬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