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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寒風刺骨,掌心發燙

2026-04-24 16:46:53 作者: 三更落雨

  之前雖然道聽途說過關於「疫」的一些事情,但通過文字去了解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藥師那漫長的一生。

  那些愁緒、憐憫、堅持、豪氣、悲憤還有絕望,都統統進入了他的腦子裡,在他的記憶里不斷地飛閃,千萬種情緒如同精密的手術刀,將他的靈魂細細剖開又縫合。

  過往的一幕幕記憶如剝落的彩繪漆皮翻飛,所救治之人的咳喘聲,藥材在爐中沸騰的滾水聲,那些夜不成眠的漫長黑夜……

  現實的風拂面而來,恍惚的記憶與現實相互重疊,抬起頭來,外面卻是好大的太陽。

  他既是他。

  又不是他。

  在這一瞬間,他似乎共情了那個從未在他面前出現過的「疫」,共情了他曾身而為人時的遭遇。

  直至……

  整個記憶開始如風箏般墜落,斷崖下的風裹著碎石掠過耳畔,失重感像無數蛛網黏住五臟六腑。

  沉悶的劇痛與安靜中,刺眼的血跡像是被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迅速地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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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肉模糊,爛成了一團。

  胸腔凹陷,脛骨穿透皮肉刺出猩紅,如同折斷的竹枝豁開毛邊,掛著縷縷肌理組織垂落在血泊里。

  腸管混著泥漿從腹腔湧出,暗紫色臟器垂掛在嶙峋岩角,隨殘存的生命體徵微微抽搐。

  盯著天空的雙眼,蒙上一層灰白色的陰翳。

  藥師徹底死去。

  然而「疫」卻像是蛻皮一樣,剝開血肉,擠斷骨骼,渾身掛著皮膜與粘稠的血水,從死亡中重生……

  蒼生苦楚。

  心頭快意。

  陳歲忽然明白了「疫」到底是什麼。

  祂並不是記憶里那個藥師,更不是什麼憑空誕生的詭異,祂的本質和白老太太的惡念一樣,同樣也是從本體中分離出來,是藥師臨死前的痛苦,以及對這世間純粹的惡意!

  所以祂才會像是毫無目的一樣。

  隨手播撒下疫鬼的種子,沒頭沒腦的建立了長生教,又毫無理由的打下來了疫城……包括除掉那些不順從祂的宗門與神佛也一樣,都不過是讓這場遊戲變得更加精彩的一環!

  祂在欣賞!

  欣賞這些因為失去了庇護,從人性中綻放出來的惡念之花!

  因為這更加證實了祂的想法是對的!

  這些人的死亡與痛苦,都只會讓祂感到更加欣喜,心中舒暢!

  純粹的惡意,反而以惡意為食,更加需要惡人的滋養……

  至於那些在此過程中死亡的普通人?

  祂並不在意。

  蒼生如疽。

  就像是對於人類而言,瘟疫就是讓人感到不舒服乃至於死亡的壞東西。

  但在他的視角里,對於整個常世,只會不斷從人性中流露出惡意的人類,又何嘗不是一群只會嘰嘰歪歪個沒完的瘟疫?

  有誰會在乎一群瘟疫怎麼想?

  「原來……」

  「如此。」

  陳歲伸手遮住了一隻眼睛,額頭青筋暴起,眼皮還在劇烈的跳動著,那是一瞬間湧入太多記憶所造成的負荷。

  不過緊接著他便明白了。

  無用功。

  自始至終他都在做無用功。

  「疫」根本就不在乎長生教,更不在乎所謂的祭典,就算祂所有的計劃都被破壞也都無所謂,因為祂眼中從來都沒有這些。

  祂只在乎這片土地,能不能提供給祂足夠的惡行供祂賞玩!

  酒肉樓、皮影班子、長生教、病癆鬼……

  整個疫城在祂手中,就是一個被祂培養出來的巨大而又畸形的惡念集合體。

  祂需要信仰嗎?

  不需要。

  祂需要金錢嗎?

  更不需要。

  長生教所吸收的信仰對祂毫無作用,酒肉樓和皮影班子掙的錢對祂而言也一文不值,重要的是這個過程!


  無數人在此之下被害的家破人亡。

  扭曲的祭祀與煉丹,扭曲的飲食與經商,惡類在此滋養,茁壯生長!

  將好心之人的善心挖出來下酒,將堅守之人的骨頭抽出來砸碎,將道德之人堅持的底線變成一堆垃圾……

  這才是祂希望看到的!

  蒼生苦楚!

  而苦楚的原因並非是因為祂的可怖,而是蒼生們自己造成的!

  陳歲張了張嘴,只覺得啞口無言。

  因為從文本上來看,「疫」在成立了長生教,又攻打下來了疫城後,就完全放手縱容這個組織野蠻生長了,並未插手其中。

  祂造成了北境大疫。

  但卻沒有讓長生教以斂財的方式行事,更沒下令讓長生教去做「活藥」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所有的事情,都是這些妄想著「救世」,自認行於正確之路的長生教藥師們所造成的。

  祂沒有教唆人們偷盜,但卻有人在祂所造就的環境下,因為走投無路而伸出手。

  祂沒有教唆人們殺戮,但人們卻互相殘殺,血流漂杵。

  祂沒有教唆人們吃人,但總有飢腸轆轆的難民易子而食,將他人抬上餐桌。

  祂沒有教唆人們貪婪,但人類的貪婪卻永無止境,即便是在如此倒懸之世,卻依舊分出了三六九等,尊卑上下,上面對下面強征豪奪,錢財、內臟、皮肉、性命……

  陳歲想到這些,不禁有些不寒而慄,腦海中卻只跳出來了一個詞——人類自我毀滅計劃。

  整個北境。

  一路走來,惡人遍地。

  他竟忍不住在腦海中誕生出了,或許「疫」真是對的這個想法。

  然而……

  然而……

  陳歲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看向了從左手手心中綻放的一枚硃砂符籙——【藥】。

  紅色的硃砂在掌心勾勒成了這樣一個模糊的字跡。

  而後又化作一個個蝌蚪狀的符文,環繞著掌心,向著四周蔓延出一條條硃砂紅線,穿過指縫翻轉到手背上。

  彼此纏繞起伏,像是為他戴上了一副神秘而又古老的手甲。

  一直到肘間收束起來,擰成了一根紅線,順著他的左臂像是一路連到了心臟。

  隨著心臟的搏動,不停的明亮起伏著。

  透出來炙熱的溫度像是一個小火爐,從掌心傳來,一直熨帖到胸口。

  然而……

  他同樣也很確定。

  記憶里那個藥師所看到的樂土並非虛假,那些真誠的感激和笑容一定存在,死在藥師眼前的小男孩,以及在他手中化作符文的六天大疫之屍。

  就是最好的證明。

  惡念或許如寒風刺骨。

  善意卻依舊能讓人掌心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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