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高空變得格外凜冽。
帶著雨後城市深處特有的塵埃味道,和一絲若有似無鐵鏽味的冰冷氣息。
腳下城市仿佛變成了一條流淌的光之河,汽車的鳴笛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霓虹招牌、車燈長龍、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在這黑夜中,匯成一片迷離的光暈。
賀明朝就站在護欄邊,雙手扶著鐵欄杆,背對著天台入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合身無比的西裝,身形在城市的背景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拔。
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下方流動的光河,看不清眼神。
他微微仰著頭,似乎在觀察那片在城市之中看不清楚的星空,又仿佛只是在感受這高處凌厲的風。
「啪嗒……」
沉重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在空曠的水泥地上響起,打破了風聲營造的孤寂感。
賀明朝嘴角略微勾起一抹笑意,精緻梳理後的頭髮被風微微吹亂,一絲髮絲垂落在鏡框上,緩緩笑道:「你們這些執法者真有意思,總喜歡在天台上見面。」
「無間道?」
「哈哈,好久之前就想說一次試試了。」
說著他緩緩轉過頭來,看向眼前這個瘦削老成,看起來似乎老了不知幾十歲的男人:「你看起來好像一直沒怎麼變啊,還是那麼老古板。」
劉海柱神情少有的放鬆,走到他旁邊,雙手靠在欄杆上嘆息道:「你倒是變得比以前油滑了不少。」
「沒辦法啊……」
賀明朝毫不在乎形象,背靠在欄杆上仰望著星空:「我不像你,你走正途,前程遠大,我沒得選。」
劉海柱沒有接他的話,反而伸手遞給他一罐啤酒,眯著眼看向整個城市:「這世上,各有各的隱晦與皎潔,我未必如你想的那樣輕鬆,三十年……我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每次壓力大的時候,我就會到這裡來,站在這裡朝那裡看看,你猜每次我在看這些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賀明朝接過啤酒轉過身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喝了一口啤酒,意有所指的笑道:「這裡視野不錯,萬家燈火,人間煙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故事,或悲或喜,或絕望或希望……」
然而劉海柱卻緩緩搖了搖頭:「我想的不是這些,我想的是……世界變化的真快啊。」
「我們那個時候,連火車都是慢吞吞的,從越州市到燕州市要三天兩夜,從燕州市到敖北草原又要三天兩夜……」
「但是我們真的去過好多地方啊,草原、沙漠、大海、雪山。」
「那個時候根本想不到這個世界日新月異,變化的竟然這麼快,一眨眼的時間,從這裡到敖北草原竟然只需要坐二十個小時的飛機就能到……」
「方便。」
「快捷。」
「但我們卻再也沒去過了。」
說到這裡劉海柱的眼鏡微微反光,仰頭灌了一口啤酒,唇角緩緩抿緊了,夜色的霓虹在他的眼鏡上流淌。
賀明朝頓時輕輕一笑:「因為早就沒有去的必要了,我們也都沒有理由去了。」
「是啊。」
劉海柱微微一嘆:「多少次我都在想,如果她還活著,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該有多開心啊……」
「像她那麼明媚的人,即便上了年紀,
也一定不允許我們如此寂寞無趣的。」
「等我們都七老八十了,她一定會拿著手機過來問我,說哎,老劉你幫我看看,這手機上怎麼玩這個遊戲啊?」
「看到火箭登上月球,一定會興奮的像個孩子一樣大喊大叫,說咱們國家終於富強了。」
「燕州,越州,雲州,蜀州……她也一定會帶著咱們逛遍天南海北。」
賀明朝被他說的一笑,似乎也想到了這一幕,一邊喝酒一邊笑吟吟的道:「倒是像她的風格。」
「是啊。」
劉海柱又灌了一口酒:「她閒不住的,她就像是風一樣,無憂無慮,又來去自由。」
「就連走,都走的那麼灑脫。」
賀明朝不置可否,遙望著遠方:「所以,你這些幻想又有什麼用,你甚至沒有為此做出半分努力。」
「我說了,我跟你不同,我跟你、你們都不同,你們覺得她是過去,只有我覺得她是我拼盡一生都要實現的未來。」
「那個,名為花想容的……」
「花想容已經死了。」
劉海柱猛的捏緊手中喝空的啤酒罐,轉過頭來打斷賀明朝的話,眼神驟然冷厲決絕起來:「花想容,已經死了。」
「我知道跟聖母香會偷偷合作的是你,前幾天我的人帶回來了一個醜陋的怪物,那是由聖母香會創生的產物。」
「這一點檔案署早就調查過,讓一個人死而復生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你復活出來的只能是一個空有過去形象的怪物!詭異!」
賀明朝的鏡片反射著下方某個巨大霓虹招牌變換的紅光,一閃一閃,如同深淵中窺視的眼睛。
他臉上沒有任何被戳穿的慌亂,反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仿佛在聆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片刻後,他才嗤笑一聲:「所以你寧可什麼都不做?」
「賀明朝!」
劉海柱伸出手來,用力攥起他的衣領,神情可怖:「由檔案署來帶給世界和平,保護這萬家燈火,這是她生前的意志,我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這一切!」
「舔狗。」
賀明朝眼神輕蔑,緊接著在劉海柱駭人的神情中再度吐出一個詞來:「懦夫。」
「砰!」
賀明朝被打得一個趔趄,不斷抓著旁邊的欄杆,這才穩住身形。
風更猛烈了,吹得他的衣衫獵獵作響,仿佛要將他單薄的身影吹落這萬丈高樓。
幾秒鐘,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賀明朝緩緩抬起頭,向地上猛的吐了口血水:「我也是個懦夫。」
「所以我如此的憎恨你們,就像是我如此的憎恨自己……」
「還記得我們在敖北許下的願望麼,到了最後,我們所有人的願望竟一個都沒有實現。」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用力喝盡最後一口酒,猛的攥緊扔到了天台的角落裡:「劉海柱,你們想怎麼做,那是你們的事,我想怎麼做,也用不到你們來說教。」
「我只知道,三十年前應該死的本來是我。」
「所以,我這偷來的人生,此後就只能為了一件事而活著……」
說著他頭也不回,轉過身去踉踉蹌蹌的離開,最後的聲音沿著風聲傳來:「下次再見,生死有命,我不會手下留情,希望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