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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9章 短短几十年,愛恨都淺薄

2026-04-26 15:10:48 作者: 三更落雨

  他的心被剖了出來。

  那個無臉的男人只是伸出手,像摘一枚熟透的果子,輕輕一擰,便將那顆搏動了八百年的心臟從胸腔中完整取出。

  他甚至沒有叫。

  不是不痛。

  是太痛了,痛到他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是睜著眼,看著自己胸腔那個血淋淋的空洞,看著那顆心臟懸浮在面前。

  他想說。

  那不是容器,那是我的心,但他已經發不出了聲音。

  後來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黑暗,無邊無際的漫長黑暗裡,他感覺自己像是被鎖鏈穿過,束縛,懸在半空中。

  當然也時不時有著清醒的時刻。

  他見過許多女子,她們穿著月白色的道袍,面容姣好,眉眼溫柔,對著他虔誠叩拜。

  最後一個個被絲線鎖鏈捆縛著吊起,封上鎮符,抽出魂魄。

  印入了畫卷之中。

  他見過穿著狴犴服的男人挎刀執燭上山,黑夜照壁,於滾滾黑霧中見到這滿牆壁畫後的驚駭與震怒。

  於是出刀,鬥法,最後又在那無臉男的手下落敗。

  成為了埋骨於這地下的一具枯骨殘骸……

  男人的血和淚落在土壤里。

  血肉淪為陣法的滋養。

  神魂在黑暗中發芽。

  融入了他的身體,又通過無形的紅線,催生出千千萬萬的記憶與遺憾。

  他見過歇腳的客,遊方的僧,山野里奔逃的妖精還有倉皇無主的母子……

  他們把這裡當做避難所,卻都無一例外的被榨乾血肉精神,化作了他這漫長數百年的一部分。

  正如那無臉男所說,他是上好的容器。

  但容器也終有上限和盡頭。

  隨著記憶越來越多,那些千千萬萬渺小而又短暫的生命,逐漸累積的比他這數百年都還要多,他也逐漸滑向了崩潰的邊緣。

  半夢半醒。

  他時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是那山間無憂無慮嬉戲的幼狐,還是立廟牽線的神祇,是在戰亂饑荒中逃竄的難民,亦或是悲天憫人的老僧……

  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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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記得自己那把砍得破破爛爛的斷刀,血從喉間湧上來時,他靠著畫壁慢慢滑坐下去。

  那時……

  他想起京師家中那株他親手種的西府海棠,不知今年開了沒有……

  他想起臨行前妻子替他整理衣領,指尖碰到他下頜新生的胡茬,笑著說,這次回來,該給孩子取個正式的名字了……

  他想起那個名字他其實早想好了,藏在心裡三個月,想等歸京時給她一個驚喜……

  他還記得自己從西邊而來,赤腳芒鞋,面目黧黑,背著一隻補了又補的舊藤箱。

  他盤坐在畫壁前,雙掌合十,念了一夜的地藏經。

  墨煙翻湧。

  他念得氣若遊絲,依舊不停.

  他念到天亮,念到聲帶撕裂,念到雙目滲血,念到最後一口氣息散盡,跌坐的屍身依然保持著合十的姿態……

  他還記得自己是個老裁縫,膝下無兒無女,一輩子給人做嫁衣。

  在他死的那天,枕頭底下還壓著一件沒做完的,大紅灑金的嫁衣。

  那尺寸,是四十年前鎮上首富家小姐出閣時訂的。

  小姐後來嫁去了外縣,沒等他做完……

  遺憾、悲憫、難言、痛苦……無數的人性與情緒交織,他像是一顆懸浮在黑暗中,被無數絲線纏繞的心臟。

  逐漸的失去自我。

  被一步步地扯入深淵。

  它們像滿山落下的花瓣,一層層覆在他身上,越積越厚,越積越沉。

  起初他還能撥開一些,喘一口氣,記得自己是綏綏,是塗山的狐狸,是紅線仙。


  後來花瓣太多了,壓得他動彈不得。他躺在黑暗裡,任由那些花瓣將他淹沒。

  最終他的意識陷入了沉睡。

  他開始做很長的夢。

  夢裡他沒有尾巴,也不會拜月,沒聽過塗山,更不知道「紅線仙」三個字怎麼寫。

  夢裡他只是一個人。

  活幾十年,愛幾個人,留幾樁遺憾,然後死掉。

  就像一片自然而然凋零的樹葉,沒有數百年的經歷,沒有大陣,沒有那些斷斷續續的紅線。

  不斷經歷別人的人生。

  終於他也明白了,原來做人是這樣的……

  短短几十年,愛恨都淺薄。

  黑暗裡,那些絲線還在孜孜不倦地鑽入他的心。

  無數破碎的畫面里,沉浮的是他遠到不能再遠的記憶,又輕又薄。

  像是老鴿子為他遮風擋雨時,翅膀里的抖動著羽毛的那些日子。

  像是和白老太太在樹下躲雨時,蜷縮的尾巴疊放在一起的溫度。

  像是和白老太太在樹下躲雨時,蜷縮的尾巴疊放在一起的溫度。

  他守著它,像守著一盞風中之燭。

  它搖曳,他就輕輕吹一口氣。它黯淡,他就用僅剩的心跳為它續火。

  他不知道這盞燭火還能亮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守多久。

  他只知道,如果連這盞燈都滅了,他就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最後,他再也堅持不住了,意識像是煙霧一樣散開。

  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像一滴落入溪流的水。

  像是來到這世間的每一個生命一樣,消失了,就什麼都不剩下,好似從來都沒存在過一樣。

  一幕幕畫面碎片在眼前飛快閃過,眼前的景象像是煙霧一樣不斷地散開,最終空間與時間在眼前飛速拉近,回到了現實。

  緩緩睜開眼,太歲有關於時間的權柄飛快運轉,眨眼間便將那些無關緊要的記憶清除。

  那些原本能在普通人腦海中留下烙印的人生經歷,如今都被抹去了重點,只留下了些許記憶的痕跡。

  而那些對於他而言有用的記憶,則飛快的在他腦海中浮現。

  那是一道秉燭提刀的身影。

  李傳法,大燧東海轄海鎮人,自幼習武,最善騎馬射箭,武藝超群,其人性格偏執,做事勇猛果斷,遇事能隨機應變,善於變通。

  後入秉燭司,悍不畏死,屢立戰功,一路官升秉燭司指揮使……

  娶妻……

  生子……

  一幕幕經歷像是幻燈片一樣在他眼前閃回,又散成一團團煙霧。

  最終在一團團煙霧飛快呼嘯中,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其中的一團光焰,握在手中,瞬間扭曲化成了一縷長長的光焰長繩。

  在他手中,大方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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