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拒絕?」王海洋愕然許久,難以置信地確認道,「你拒絕更正供詞,想換個條件?」
「還是,你拒絕更正供詞,也願意放棄緊急P10?」
沒想到喬木卻搖頭:「都不是。我可以更正供詞,但我不想晉級P10。」
「為什麼?!」王海洋瞪大了眼睛,此刻可以說一腦殼子漿糊。
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你捨不得山西俱樂部?」
「不,沒有捨得捨不得,如果您深入了解過就知道,山西俱樂部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的東西。」
喬木灑脫地笑了笑:「我可以放棄山西俱樂部,也可以更正供詞,但我不想晉級P10。」
王海洋好不容易才讓自己沸騰的大腦冷卻下來,漸漸理清了對方的邏輯,也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你……想提別的條件?」
「是的,我想提別的條件,兩個,」說到這裡他又笑了,「二環二,打包交易,很公平吧?」
王海洋認真端詳著他,努力想分辨出他是認真的,還是在詐自己,表面上則故作輕鬆地問:「那說說看,你的兩個條件是什麼?」
「第一個,我希望高會中能有一位我信得過的人。」
王海洋點了點頭:「可以理解……」
但不等他同意,喬木就糾正:「高會現有成員中,沒有這樣的人。包括那個唐蒙。」
「???」王海洋的眼睛因驚訝而瞪得牛大,他死死盯著喬木,彷佛盯著一隻用一千萬誘惑他吻上去的蛤蟆。
片刻之後,他直接被對方氣笑了::這混蛋竟然要指定一個高會名額?!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甚至都顧不上委婉言辭了,「我們拿一個P10名額交易,你卻有兩個條件?你竟然覺得高會名額還比不上區區一個P10?」
「不,我不覺得高會比不上P10,而是只有高會名額,才配得上我更正供詞,」喬木認真地說,「這樣的交易對我才公平。」
「這有什麼區別?」王海洋冷笑。說到底還不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一個P10不夠,竟然還想染指高會!
「如果王總這麼想,那我就直說吧,」喬木也嚴肅了起來,「你們真的是用P10和我交易嗎?」
聽到這話,王海洋心中狠狠一跳,佯作鎮定地說:「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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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真的沒想過、沒討論過,甚至沒決定,等我晉級P10後,過個一年半載,就讓我晉P11、加入高會?」喬木沉聲質問,「你們真的沒打算繼續將我隔在P10之外?」
王海洋滿臉駭然。完全掩飾不住,甚至忘記掩飾的駭然!
他知道了!他知道P10意味著什麼!他知道天宮計劃!他怎麼會知道?什麼時候知道的?誰告訴他的?!
此時此刻,王海洋的大腦徹底亂套了,後面喬木又說了什麼,他完全沒聽見。或者對方其實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從那種彷佛全世界都與自己隔了一層的腦霧狀態中擺脫出來時,等他終於再次上線,與這個世界重新連線在一起時,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隻手遞過來的紙巾。
他呆呆地看著那張紙巾,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擦擦吧,」喬木的聲音傳來,「小心著涼。」
他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何時,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大顆的汗珠還在從額頭、鬢角不停湧出,掛在睫毛上,打濕整個臉頰。從下巴抵在濕漉漉一片的褲腿上。
他麻木地接過紙巾,僵硬地擦拭著臉上的汗珠。胳膊移動中不停地與濕漉漉的衣衫反覆粘粘、撕扯,難受極了。
「所以您看,你們根本沒打算讓我晉P10,而是想讓我進高會,」見對方回神,喬木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可我不想進高會,至少現在不想。所以這個交易對我來說是虧本的,不是嗎?」
「我要求換一個真正對我有利的條件,又有什麼錯呢?」
喬木最初的計劃不是P10,而是P11甚至P12,是高會。因為只有那樣,他才能接觸到這個行業、這個世界最深層次的秘密。
但隨著對這個世界、這個行業越來越了解,他對還在大同分部時唐蒙半勸誡半自哀的那些句話,有了更深的認識。
沒有P10不想晉P11,沒有P11不想退回P10。
晉P11的條件有兩個,被公司絕對信任,或徹底不被公司信任。
現在他明白了,晉P11的真正條件是,幫公司主持天宮計劃,或被公司逐出天宮計劃。
他在這種情況下晉P10,可能被納入天宮計劃嗎?不可能的,那他一定是後者,一定會在短時間內接著晉級P11。
而身為不被公司信任的人,他雖然可以在公司事務上獲得寶貴或不寶貴的一票,可那又不是他想要的。
而且開創智翱至今,他對這種大型公司的運作模式有了非常深刻的認知,也意識到,只要公司實權掌控者願意,想要繞過公司章程、組織程式,甚至瞞住其他高層同僚,實在太簡單了。
一個不被信任的P11,真的能接觸到這個世界最深層的秘密嗎?他完全不這麼想了。
他甚至懷疑,到了P11,到了高會那個層面,他雖然會在一些方面獲得更多的特權與寬容,卻也會在另一方面被智腦、被公司更嚴格地監控起來。
所以他修改了自己的計劃與目標,不再以晉P11進高會為首要目標,甚至不再謀求進高會。
但他也不會拒絕唾手可得的權力和影響力。
「王總,我不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喬木笑著緩和氣氛,「當初鬧著要晉級,其實就是年輕氣盛,覺得自己牛的不行,啥都想要。現在想想,也挺幼稚的,是吧?」
看著一個幾個月前還為了晉P10鬧得滿城風雨的二十出頭年輕人,短短几個月就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大談成長與成熟,五十多歲的王海洋彆扭極了。
他知道調查員的心理年齡還要算上專案中的時間,但他打過交道的調查員不少,像對方這種成長速度的,他還真沒見過,以至於都在懷疑對方是不是在演他。
喬木卻繼續說:「我也不是要冒犯組織、公司與各位領導的權威,更不打算僭越到以區區P9的身份染指高會職權。」
他話鋒一轉:「現在的情況是,公司不信任我!」
他抬手做了個「先聽我說」的手勢,這次真的把王海洋的話頭止住了。
「我知道這裡面我也有責任,甚至占大部分責任,畢竟當初我太能鬧事了,太刺頭了。」
王海洋差點就點頭了,還好硬是忍住了。
「我覺得咱們就別糾結對錯了,而是實事求是地談一談眼下的情況,如何?」得到對方認可後,喬木接著說,「現在的情況就是,公司不信任我,卻要求我在不被信任的情況下,交出所有底牌、放棄一切反抗,甚至放棄反抗的能力。」
他坐直的身子微微前傾,死死盯著對面的王海洋。在逼仄昏暗的隔間中,這個姿勢與神態極具壓迫感。
他意味深長地說:「王總,你們這不是求人,這是讓我無條件投降啊。」
王海洋緊張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恍惚間也覺得高會的決議確實太過分了。但轉念一想,不對呀!
是,他們確實打算過個一年半載直接讓這小子晉P11。可他們也是捏著鼻子認的啊!怎麼到了這小子嘴裡,就成了他們要坑他、要他舉手投降了?
喬木卻繼續煞有介事:「我想您能明白我的顧慮,對吧?所以我提這個要求,並不是有什麼野心,我只是想自保,我只要求高會中有一個我能信任的人,但不代表那個人會聽我的話,對吧?」
他重新靠回靠背上,放鬆地仰著脖子,露出了個舒服的表情:「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有大局觀,才是真正為公司著想,你覺得呢?」
王海洋抿著嘴,此刻的他已經徹底從剛才的震驚中掙脫出來、冷靜下來了。
他也徹底聽明白了:對方這番說辭,完全就是在胡攪蠻纏,玩邏輯遊戲。說白了就是給他個台階,讓他答應的時候不那麼難堪而已。
所以現在就一個問題:作為高會的代表,答應,還是不答應?
他當然沒資格把這事兒敲定下來,但他此刻的點頭,基本能夠決定高會的態度。說到底,不過是一個高會名額而已,與他們希望達成的目標相比完全不值一提。他們這群人也丟不起那個朝令夕改的臉。
王海洋思索著、權衡著,心中慢慢有了決斷。
對方這番說辭雖然只是給他個台階,但有一句話他覺得特別有道理:他喬木信任的人,又不代表那人會聽他喬木的。
有資格進高會的,都是M6、P11和T11,誰會被一個剛進公司三年的毛頭小子駕馭?說出去都不夠丟人的。
他都覺得,那人如果因為這個加入高會,估計第一件事就是和喬木決裂,來給自己挽尊。
甚至於,他已經猜到喬木的人選了。畢竟喬木加入公司時間尚短,在公司的經歷過於清晰了。
那個人目前還算是他的兵,就在新專案事業部名下。以他對那個人的了解,真能做出來加入高會立刻決裂這種垃圾事。
於是他問出了接下來該問的問題:「你有屬意的人選了嗎?」
「有了,剛想好的,」喬木笑了,完全不賣關子,「未知專案事業部副總監周小航,您覺得如何?」
「那宋文意呢?!」王海洋驚愕之下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太露怯了!
可、可為什麼不是宋文意?整個高會都知道,宋文意就指望著喬木用手頭這個專案,將他送進高會。不少人,尤其是幾名P11,私下裡都嘲笑那位P10外號有多硬,脊椎就有多軟。
難道兩人已經決裂了?喬木這次事故把那傢伙嚇到了?退縮了?可沒見對方迫不及待跳出來表明立場啊……
疑惑之中,見喬木並不打算解釋,只是嘴角含笑,那胸有成竹的笑容,讓王海洋猛地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也忍不住一個哆嗦。
「你、你竟然想要兩個高會席位?!」
瘋了,這小子瘋了!兩分鐘前還信誓旦旦說什麼沒野心,說什麼成長啦成熟啦,說什麼給領導們添麻煩啦。
呸!呸!呸呸呸!
王海洋在心中瘋狂咆哮,看著對方那副面目可憎的自信嘴臉,恨不得直接啐對方一臉。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冷靜下來,冷冷注視著對方:「你就這麼有信心,我們能讓宋文意進高會?」
不過是個P10,又不是M6,沒有勢力,也不論功行賞,進不進還不是他們一句話的事?
喬木卻笑了,笑得格外自信:「不然呢?宋工雖然在P10的位置上表現不怎麼樣,卻也沒有犯什麼原則性錯誤吧?」
他聳了聳肩:「各位領導總不會只為了不讓對方進高會,就……讓他去死吧?」
「還是說……」他彷佛想到了什麼,驚奇地問,「高會對宋工的表現很滿意,打算讓他留在P10?」
王海洋被噎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高會確實考慮過,如果要清理一批P10,高會沒那麼多位置,只能「消耗」一部分了。
這種消耗,自然不是他們動手,而是讓對方多參加一些極其危險的專案。實在消耗不掉的,再進高會。
但現在喬木把這事兒點破了,他可不相信對方只是隨口一說。
這樣一來,高會就沒法下手了,至少沒法對宋文意下手了。否則這個喬木能幹出什麼,能慫恿P10干出什麼,他們都不敢想!
這就是一種威脅,或者說無聲的博弈。
王海洋深深看了對方一眼,沒做任何表態。
喬木也不急,輕鬆地靠在靠背上,等對方的表態。無論如何,今天他都要從對方口中拿到一個初步的承諾,否則等對方回去和那群老東西關上門慢慢開會,鬼知道他們會冒出什麼新點子來。
良久,王海洋知道今天他是混不過去了,只能重重嘆口氣:「喬工藏得可真深啊。」
「我這個人一向不藏,」喬木卻並不承認這一指控,「我的朋友都知道我這人心思深、想得多。您現在隨便找一個問問,我相信他們都會這麼評價我。」
王海洋冷冷看著他:「這麼說是我們眼拙了?」
「不,領導們也許不擅長某些具體工作,但肯定不會眼拙,」喬木輕捧了一句,「只能說,你們對我太提防了,提防到一心把我嚴嚴實實隔離在外,不給我一點沾邊的機會。反過來,也就錯過了了解我的機會,不是嗎?」
他不打算再和這些老東西們裝傻充愣了。
之前可以用年輕氣盛掩蓋很多真相,可現在他都到了晉P10還是進高會的路口了,再裝愣頭青就沒意思了。
誰都不傻,總會反應過來。一旦反應過來,到時候失分的只會是他自己。
相反,趕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主動展露姿態,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多撈點好處,才是正途。對方也只能捏著鼻子承認自己被雁啄了眼。
王海洋捉摸著對方的話,不得不承認這次確實是他們棋差一著。不過話說回來,堂堂高會,哪一次和這個小鬼鬥法,占到過便宜?
現在想來,從來沒有。他們早該警覺了,但正如對方所說,他們太牴觸了,牴觸到都不願意靠近對方、了解對方,現在終於要為此付出代價了。
他們嚴防死守了兩年的高會,就這麼輕而易舉被對方捅了個大窟窿……
他深深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認命:「我覺得周小航副總晉升並加入高會一事,是很合理的。我會向高會匯報此事,並表明我個人的立場與態度。」
「多謝。」喬木衷心表示。
王海洋卻根本不領情,他還沒忘記另一件事呢:「第二個條件呢?」
說著,他終究沒忍住,刺了一句:「這次想保舉幾個人進高會?」
「沒那麼過分,」喬木笑了,「第二個條件,其實是請求,我想請公司的領導幫我私人個忙。是私情,算我欠大家的。」
「私人的事?」王海洋愣住了,稍微放鬆了一些,心想什麼送弟弟去清華,什麼給父親治絕症,這些其實都好說。
但經過剛剛的打擊,他還是保持著基本的警惕,沒有立刻答應:「先說說是什麼事,違反黨紀國法的肯定不行。」
言外之意,違反公司章程的,自然酌情可行。
「我的女朋友關芸,真實身份是日科工的前調查員觀月惠美,這個您知道吧?」
喬木也不隱瞞,直接說起了這段時間日科工試圖重新與觀月恢復聯絡,甚至讓自家女友充當間諜。
「我希望公司能夠出面,幫觀月取消日科工的通緝,並讓她重新成為日科工的調查員,」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而且還要擁有一定的特權,例如可以一直留在國內陪我之類的……」
說到這裡,他露出了個難為情的笑容,隨後又道:「還有一點就是,希望觀月能不受日科工內部限制,自由選擇執行任何專案。」
「這……」
王海洋又懵了。讓他猜十年八年,他也猜不到對方提出的竟然是這種請求。
而且這個請求,怎麼說呢……簡單過頭了啊。
對調查員而言,這簡直就是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天塹。可對他們這些人而言,想要讓日科工不打折扣地答應這些條件,那根本就是……
給個面子的事兒嘛!
他強忍住問出「你確定就這個」的衝動,甚至都不敢花時間佯作為難,生怕對方反悔、加條件,當場直接點頭:「好!如果就是這些,我可以現在就答應你,我甚至可以讓日科工為你的女朋友在國內提供一套傳送艙!」
潛台詞就是,不許臨時加碼了。
兩人從咖啡廳出來時,司機已經把車停在門口了,正殷勤地開啟後門請領導上車。
喬木正要送王海洋上車,餘光似乎瞥見了什麼,扭頭看了幾眼。
王海洋有所察覺,順著看過去,卻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怎麼了?熟人?」
「可能認錯了。」喬木隨便敷衍了一句。
王海洋沒當回事,又客套了幾句就告辭了。
汽車徹底從視線中消失,喬木重新看向那個方向,一個全身被斗篷籠罩的人,就站在不遠處的角落裡。
神奇的是,行人不斷從那人身邊經過,卻沒有一個人對那副裝扮產生哪怕絲毫的好奇心,甚至都沒人看他一眼。
喬木沒迎上去,只是做了個手勢示意對方跟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