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天,會議進入實質性議程,與會者彷佛齊齊卸下了偽裝,第一天的友好氛圍頃刻間蕩然無存,彷佛那一切都是假的。
與其他調查員不同,喬木全程旁聽了這次會議。畢竟他已經是新起點的「核威懾」了,雖然還沒被行業認可為「新晉中流砥柱」,但也可以享受當初「母愛」的一部分待遇了。
當然他的待遇依舊無法與「母愛」相提並論,人家可是實打實擁有埃弗雷特管理權與行業重大事務參與權的,現在的他卻只有知情權。
當然他也沒打算硬說話,原本想著如果遇到嚴重損害他本人或調查員群體利益的話題,他再發聲也不遲。可事實是他依然沒有插嘴的餘地。不是說這次峰會沒有人提出損害調查員利益的提案,而是這些提案還沒等到他開口,就被各家機構轉管理崗的前任調查員們懟回去了。
根本就沒有他發揮的餘地。他也明白自己確實有些想當然了,行業能夠良好運轉二十多年,必然有一套各方都能滿意的議事與決策機制,調查員的利益肯定是有保障的,怎麼可能需要等到他來說話?
不過只是知情權,他也著實漲了見識。他之前對行業的認知基本只局限在新起點,對其他機構只有一些浮皮潦草的認識,這一次峰會,他對整個行業和多個機構的執行模式與內部格局,都有了相當清晰的系統性認知。
他甚至一度產生一種錯覺:這次峰會之所以難產一年之久,其實就是在等他,等他擊敗「母愛」來到這個位置,會議才能開起來。這是命運的安排。
不過這個念頭一經浮現,他就趕緊使勁掐自己的大腿,嚴厲警告自己絕不能這麼膨脹。
而且他從未參與過這種錙銖必較的談判,這種事兒他都丟給公司其他高管了,於是他第一次領略到,這群身居高位的「體面人」,關上門只剩下「自己人」後,能為了哪怕微不足道的利益,做到何等不體面的程度。
按孫慶書的話就是,「這點蠅頭小利我們確實不在乎,但一想到他們在乎,我們就得在乎起來。否則他們就會覺得這是他們應得的」。
整整兩天會議下來,喬木沒有撈到任何發言的機會。不是因為所有議題人家都搞定了,而是因為那些談崩的議題,基本都與他無關,沒有他發言的餘地。
他本以為自己會維持這個狀態,直到會議閉幕,隨代表團回國。這樣倒也不錯,沒有任何波瀾,還漲了見識。
就在他已經就此認命時,卻有人找上了他。
來者是一位老人,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身份則是埃弗雷特的前董事長助理,詹姆斯·倫德。喬木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正是開幕式上給休·埃弗雷特三世推輪椅的那個人。
「『死神』先生,貿然打擾煩請見諒,」對方也不避人,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發出邀請,「此次前來,謹代表埃弗雷特三世先生,誠摯邀請您以私人身份見面。」
這人的儀態做派不像是美國大公司的董事會助理,倒像是英國的管家。
喬木左右看看,果不其然,周圍凡是注意到這一幕的人,無論哪家機構的,此刻都在好奇地看、豎起耳朵聽。
他推測埃弗雷特三世見他的目的。他剛乾掉了對方的養女,按理說對方應該恨不得他死才對,但他又不覺得這是個陷阱。
沉吟片刻,他覺得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也沒什麼需要躲的,便直接答應下來:「是現在嗎?」
「如果方便的話,再好不過了。」
「那就走吧。」他也不矯情,直接起身跟著對方離開了中場休息時間的會場。
這座會議中心專門承辦各種國際或行業會議,占地面積很大,功能設施也很完善,內部甚至還有一大片樹林步道。坐著輪椅的埃弗雷特三世,就在樹林外的草坪上等待,靜靜凝視著那片幽深的林子。
「先生,『死神』先生來了。」
回過神的休·埃弗雷特三世,抬頭與喬木對視,好奇地打量著他。喬木也在觀察對方,他在將對方與記憶中另一個並立宇宙的同一個人做對比。
埃弗雷特三世率先收回目光:「詹姆,可以給我們一點私人空間嗎?」
詹姆斯·倫德如老管家面對主人般微微鞠躬,倒退著離開了。埃弗雷特三世又對喬木道:「我想去林子裡逛逛,你願意幫幫我這個可憐的老人嗎?」
喬木沒有理由拒絕,於是占據了本該屬於詹姆斯·倫德的位置,推著對方的輪椅,漫步進了樹林。
喬木走得很慢,埃弗雷特三世也左顧右盼,彷佛這片林子真的有什麼值得觀賞的內容。林子很密,不怎麼透光,天地變得昏沉,彷佛即將入夜一般,讓兩人都沒有說話的欲望。
不知過了多久,埃弗雷特三世才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曾經暢想過,等退休之後就去鄉下找一處莊園養老,莊園正面有大片的草坪,背面則有一片茂密的森林,裡面還有很多友愛的動物,會經常光顧我們的房子……」
「等到合適的時候,就在某個平平無奇的睡夢中,安詳地老死在床上,不驚動任何人,也不帶來任何悲傷,」說到這裡,老人幽幽嘆了口氣,「而不是像現在,還要住在郊區冰冷的別墅里,成天都被傭人、醫生和保鏢團團圍著,隨時隨地做好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的準備。」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我絕不會再選擇這種令人喘不上氣的生活,」對方仰頭看向後面的喬木,「你相信人生能夠重來嗎?」
喬木的感性不對這個陌生老頭開放,於是他直接搖頭:「時間不可逆,除非你把自己變成反物質,那你說不定能回到白堊紀。」
埃弗雷特三世笑了:「看來你已經掌握這部分知識了。」
話題就這麼開啟了,喬木也不再迴避:「你不恨我嗎?我殺死了『母愛』,幾乎毀掉了你畢生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