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想想該從哪說起呢，」休·埃弗雷特三世整理著思路，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次緩緩開口，「你應該已經知道並立宇宙的分類了，對吧？」
喬木點頭：「鼓勵文娛發展的矛宇宙，壓制文娛發展的盾宇宙，以及躺平任錘的C型……躺平宇宙？」
「躺平宇宙？」對方笑了笑，「我們管它叫『受驅宇宙』。」
「受驅？那是什麼？」
「這是借用了一個物理概念，如果一個變數本身不參與系統的非線性耦合，只單純響應外部引數的變化，就……算了，你肯定不感興趣，」對方搖了搖頭，自己中斷了沒說完的話，「你應該也知道我們參與無限戰爭的原因吧？」
「是的，我們在躲避一個最糟糕的結局——波函式坍塌。它會導致宇宙的機率消失，所有粒子停止運動，整個宇宙會被定格在一瞬間，沒有生，也沒有死，如同掛在牆上的一幅畫。」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賣弄地補充：「宇宙的運動消失了，但膨脹還在繼續，這會導致整個宇宙重新坍縮成一個奇點，也就是宇宙大爆炸前的狀態。」
對方並不在意他小學生一般的賣弄，接著問：「那你知道這是什麼導致的嗎？」
他回憶了一下：「好像是因為自身的次生宇宙被終結到一定數量吧。」
「等等，」埃弗雷特三世立刻打斷了，「次生宇宙的終結會引發波函式坍塌？這是誰告訴你的？」
「不是這樣嗎？」喬木一邊反問一邊仔細回憶，整理著碎片化的記憶緩緩闡述，「次生宇宙被終結導致對應並立宇宙人類的原始意向被扭曲，積少成多就會造成並立宇宙發生退相關，被迫退出無限戰爭，進而導致波函式坍塌，迎來終結。這就是我知道的。」
對方恍然：「原來你是這麼理解的啊。」
「難道不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你把事情想簡單了，卻又把整條邏輯鏈想複雜了，」對方笑道，「看來給你解釋的那個人是故意沒把話說清楚，放任你產生誤解。」
喬木一聽就知道自己又被人忽悠了，立刻在心中暗罵唐蒙那個王八蛋真不是個東西。
埃弗雷特三世則主動解釋：「波函式坍塌與宇宙劣化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它們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概念、彼此完全獨立的現象。」
「波函式坍塌只源自一種情況……」說到這裡，對方突然問，「你知道平行宇宙是有數量上限的吧？」
「10^（10^115）個，很誇張的數字。」他立刻回答。這個誇張的、彷佛根本沒有盡頭的數字，他沒有什麼實感，但一直記得很牢。
「是的，確實很誇張，但終究有上限，而且，」對方仰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們已經確定，平行宇宙的數量，已經達到這個上限了。」
喬木一怔，難以置信地問：「你是說，現在已經存在10^（10^115）個宇宙了？包括矛宇宙、盾宇宙，那個受驅宇宙，還有後暴漲泡沫，加起來已經有這麼多了？！」
這特麼感覺比一個宇宙中的塵埃數量都要多了吧？！
見對方點頭，他猛地意識到什麼：「那……達到上限之後呢？會發生什麼？並立宇宙並沒有停止誕生啊。」
至少他們腳下的世界裡，自我同盟的數量還在艾憶們的團結推動下穩步緩慢增長，一直沒有停滯。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埃弗雷特三世的語氣也嚴肅起來，「宇宙的數量上限是客觀存在的常量，絕不會被突破。但並立宇宙甚至後暴漲泡沫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取代。每新誕生一個宇宙，就會隨即取代一個已有的並立宇宙。而取代的方式，就是波函式坍塌。」
這一刻，他只感到頭皮一陣發麻。他使勁吞咽了一口口水，艱難地問：「就是說，此刻誕生一個新的宇宙，就會有另一個隨機的宇宙發生波函式坍塌，直接毀滅，重新塌縮回一個奇點？」
對方點頭，卻又道：「不止如此，後暴漲泡沫是不受影響的，只有我們存在的宇宙，才會被隨機替代，才會發生波函式坍塌。」
「也就是說，後暴漲泡沫只會增加，不會減少，更不會隨機暴斃；並立宇宙的總量則只會減少，不會增加，還會隨機暴斃？!」
強烈的恍然感席捲了喬木全身。難怪知情的並立宇宙們都要參與到這場看上去永無止境、沒有勝利盡頭的無限戰爭。你參不參與進來都會死，參與進來了，好歹還能搏一把，爭取一線生機，哪怕多活幾天是幾天。可一旦不加入，那就真的是在等死了。
最要命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怎麼死。可能你明明做得還不錯，結果就因為不知哪個世界的人類踢世界盃，一場比賽、一粒進球，分化出了一個新的並立宇宙，瞬間就把你給取代了。
你的世界可能下一毫秒就直接毀滅，你不僅不知道原因，甚至都來不及意識到自己的毀滅，就失去了一切意識，成了掛在牆上的一幅畫。這麼想想，這種情況真的很讓人絕望。
「所以你明白了吧？為什麼我們的戰爭形式會如此奇怪。」
喬木點頭，這下他真的徹底明白了：我們為什麼不儘可能搜尋、進攻其他敵人的大本營，永遠只做一些間接的努力，拔除一些看上去無關緊要還無窮無盡的外圍據點——次生宇宙。
他以前以為這是因為並立宇宙之間形成了核威懾，你能襲擊我的本土毀滅我的自我同盟，我也能這麼做。這種戰爭模式不會有任何贏家，所以大家全都默契地不採用這種手段。
現在他徹底知道真相了：什麼互為核威懾，那都是扯淡。根本原因就一個，這麼幹沒有任何好處，一丁點都沒有，甚至只有壞處。
一個敵人是否失去自我同盟，是否退出無限戰爭，都不影響它接下來繼續分化出新的並立宇宙。甚至因為行業的曝光，內部陷入混亂，其之後分化並立宇宙的速度反而會更快，只會讓既有並立宇宙加速消失。
畢竟大家參與這場戰爭不是為了毀滅敵人，而是為了自己逃避毀滅。
當然，也不是完全不能這麼做。偶爾做一下也沒什麼，畢竟並立宇宙數量實在太龐大了，倒霉到自己頭上的機率低到不可思議，所以偶爾任性一下其實也無妨。
就像新起點之前為了威懾占據全面優勢並迅速崛起的新型矛宇宙，順便清除掉心理異常者員工，就襲擊了一些並立宇宙的大本營。不得已的時候，核武器還是該用則用，否則就沒有造出來的必要。
而且他也真正理解了種子庫存在的目的：種子庫一直想改造整個人類文明的形態，然後遷往某個合適的後暴漲泡沫中。
他之前還覺得這個計劃挺激進挺瘋狂的，現在不一樣了，他只覺得這個方案充滿了絕望的無力的掙扎……
喬木用了好半天，才消化了這條驚世駭俗的資訊，然後問出了理所應當的問題：「這場戰爭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我們怎樣才能避免毀滅、避免波函式坍塌？」